清風無力屠得熱,灼灼的暑氣還未消散,聞翠高價請來的工匠們倒是十分盡心儘力,如期完成了另一間門麵的裝點工作。
按照從前如魚得水的宣傳工作按部就班走下來,試吃傳單捆綁銷售幾套組合拳大鍋,這聞翠近來新添的幾位小食,靠著獨一無二的口味和精巧的製式,如願地俘獲了客人們的味蕾。
聞翠之勢蒸蒸日上,日漸豐盈的賬麵銀錢不似先前那般緊張,許棠便自作主張又添了一處專管鹹口零食的人手。如今深諳聞翠點單之道的老饕們,都曉得進門一樣清爽的茶飲打底,來些許甜軟的小食,剩下選單還有琳琅滿目永遠在推陳出新的花樣,全看今日心情喜好那甜辣的還是乾脆的,也可挑那搭配現成的,精緻分隔的薄瓷小盤一碟一味,姑娘們一人尋一種點了,也能分著把店中的口味全都嘗一個鮮。
二樓新添的妝室也成了女客們的專寵,光可鑒人的銅鏡每日擦得透亮,一旁的妝奩盒子裏放的是脂粉鋪子兩姐妹白出的新品,專供聞翠店內的客人試用,再從隔壁文老闆那兒討上幾個精巧的文玩擺件放上,姑娘們吃飽喝足,在珠簾半垂的妝室裏頭收整儀容,瞧上哪個好用的好看的,轉頭出門就往那兩家去了,幾位老闆也樂得跟聞翠合作。
二樓因著妝室的緣故,總是女客要多些,許棠閑來無事總會挑些鮮花插擺上,臨街的窗扉支開一扇,清風和半垂的珠簾撞了個滿懷,攪亂了銅鏡的倒影,白玉似渾圓的珠子搖著搖著就沾染了舊色,桌上白瓷瓶子裏嬌蕊的菡萏一晃變成了星星點點飄香的桂子。
雲川的秋,便這麼悄無聲息地來了。
暑退農事畢,正當幼童進學的時節,雖說寧兒如今離尋常孩童入學的年歲還差上兩三年,可他也算由許棠開了蒙,亂七八糟不成章法的東西也學了些,街坊鄰居沒個玩伴,一個小小孩成日地在聞翠待著實在有些孤單。
許棠想著後世的孩子三四歲便可入幼園,如今寧兒滿打滿算已經過了五歲,進學業不是不成,她便同何雲錦商議了一番,早早在夏天的時候打聽好了學堂,用些銀錢打點過,過幾日便能送進去跟著大點的孩子念書了。
趁著飯點聞翠店內空閑的時候,何雲錦同許棠手挽手到餘老闆的鋪子裏給寧兒挑文房四寶。
這倆都是沒有正兒八經入過當地學堂的,就光一處毛筆,兔毫狼毫鼠毫竹身玉身瓷身各種講究就已經讓人花了眼,無奈還是得請餘老闆親自出馬。
餘老闆對自己店中的存貨瞭然於胸,知道是寧兒那小子用的,兩步便落定一處櫃格前,道:“開蒙小兒這般材質就夠用了,不過價錢也有高低,不曉得許老闆預算如何。”
如今聞翠如日中天,許棠雖還沒有到分紅的時候,可腰板已經比從前硬上許多了,她衝著何雲錦一眨眼:“那自然是要貴的,是吧雲錦姐。”
“你啊!”何雲錦戳了戳她的腦袋,“店裏的生意好了幾個月就這般豪橫,往後還怎麼得了!”
餘老闆哈哈一笑,“這開蒙小兒用的筆墨,再貴也貴不到何處去,二位隻管放心。”
不過聞翠勢盛,何雲錦盡興操勞店中一應事宜,領的也是頭一等的工錢,如今就算這筆墨再貴上數倍,也不算什麼肉疼的開銷了。
二人買齊全新的文房四寶,跨出餘老闆的鋪子,許棠想起來一事,道:“這正經入了學堂,寧兒這名字,你若不想用從前的,咱們找個夫子幫著起一個,就隨雲錦姐你的姓。”
自打和他們母子重逢,許棠就從未聽過寧兒的大名叫什麼,何雲錦說起那般渣滓起的名字要來有何用,便一直叫著自己給他起的乳名,隻盼孩子一生安寧。如今要正經入學,這大名是該重新立一個。
“嗯,我已經想好了。”何雲錦停過身來拉住許棠的手,“寧兒受恩於你,這一路從慶安到此,我們母子欠你太多。若不是你當初相助,這孩子別說入雲川的學堂,怕是連活命都難。我已經同他講過,往後餘生他何許寧如何待我,便要待他小棠姨姨更甚一籌。給他起這個名字,便是要他一生都要記住。”
許棠心尖軟得一塌糊塗,如子侍母這般鄭重的承諾,將飄搖浮生中兩個相互扶持的陌生人緊緊聯絡在一起,化為了比親緣更加深厚的羈絆。她沒出息地抽了抽鼻子,甕聲甕氣回道:“那這小子可慘了,我會往死裡盯著他念書的,免得學壞了等一把年紀還來坑害我們,到時候我要揍他,你可別心疼。”
何雲錦笑得比這秋日的暖陽還要和煦,眼裏也是噙著淚,“不心疼,他要是不成器,我又下不去手,你教訓時我就在旁給你遞鞭子,免得他往後來拖累我們。”
寧兒今日也在聞翠,小小的人兒坐在凳上認認真真看小人書,抬頭瞧著店門口的娘親和姨姨不曉得在說些什麼,笑得很是開心的樣子,就莫名打了一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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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兒入學堂的事情許棠親自盯著辦妥了,聞翠生意漸入正軌,她同周詢商議後,專請了一位可靠的賬房在店裏,免去了她每日盤賬的瑣碎事務,賬麵上的事情隻消的她每月籠個總賬便是。
秋日時節正好,一晃又到了去年那般扡插正宜的氣候了,許棠就盤算著回一趟慶安鎮,把那方院子後頭的母株全都運到雲川來。如今阿溫在聞翠做事,莊子裏的大小事宜都是他和楊伯在對接,也是能夠按月領例錢養活自己的人,他那二位年邁的長輩長久地在慶安住著,路途遙遠許棠也看得出來他的牽掛,就打算這回一處把兩位老人都接過來。
母株移栽過後須得養上一段時日才能裁枝條扡插,雲川往來慶安一算就是半月,算起來時日不等人。許棠同周詢定了出發的日期,由齊成幫忙打點好一路行程,在某個秋高氣爽的日子便要登車啟程往慶安去。
阿溫自是要同行的,四萍自打撥給許棠,便老老實實成了她的小跟班,半月行路兩個姑孃家也互相有個照應。阿溫跟著楊伯學了大半年本事,加上那身尋常人近不的身的蠻力,一路護送也不會有太大問題,但抵不過女行千裡姐擔憂,送行的春桃和何雲錦挨著馬車邊,還一遍遍地囑咐。
“行了,又不是小孩了,這回慶安鎮又不是去哪不識得的地方,阿溫一路跟著,放心吧。”許棠為了安撫操心的何雲錦,話題一轉,“這半月正好輪到新一期茶葉的兌換,我不在店裏,雲錦姐還要多費些心思盯著。”
“好。”
阿溫駕車,馬車穩穩向前,駛出了亭陽山莊所在的衚衕宅院,一路上了寬闊平坦的長街,從那巍峨的雲川城門穿過,便一路往南去了。
半年前攜家而離,記得的便隻有馬車裏的昏昏欲睡,還有滿心滿眼對未來的惶惶不定,如今不過半年時間,再走一回來時的路,已經全然換了心境。
許棠和四萍一道擠在馬車的窗邊看風景,到了慶安鎮的地界,她瞧著興奮的四萍,問道:“可是第一回出雲川?”
“嗯!”四萍重重點頭,語音裡都是上揚的尾調,“從前爹爹還在的時候,就住在城邊的房子裏,每日隻顧著如何填飽肚子了,連雲川城都未好好逛過。後來跟了主家和姐姐,飯能吃飽了,雲川城也逛遍了,但是來這麼遠的地方還是頭一回!”
“行啦,湊在這兒看有什麼意思,你要是不害怕,就到外頭和阿溫挨著坐,這就是我們來雲川之前住的地方!”
頭一回出遠門的人瞧什麼都稀奇,四萍像隻聒噪的百靈鳥,繞著阿溫有無數個問題要問,許棠就靠在馬車裏小憩,聽著二人幾來一回的搭話,不知不覺睡著了,等四萍激動地掀開簾子叫她的時候,車簾一打,她便瞧見了慶安鎮入口那方佇立依舊的舊色牌坊。
“到了。”她喃喃道,隨即便吩咐阿溫,“咱們在前頭會隆酒樓停一下,帶些菜式回去也免得二老動手麻煩。”
從前在路邊擺攤一日數十文進賬時想都不敢想的會隆酒樓,如今的她,也是能氣定神閑隨意打包五六個菜式的人了。偏安一隅數十年都很難有什麼改變的小鎮,許棠再度置身此地,除了熟悉,更多的是慶幸。如果當時沒有放下一切決定前往雲川,怕是碌碌一生都要耗在這暮氣沉沉的小鎮中。
馬車重新啟程,穿過慶安鎮還算齊整的街麵,搖搖晃晃上了狹窄的鄉道。溫吞的夕陽覆薄群山,遠山暮色間炊煙裊裊,再往前進些,是山腳下熟悉的村落田野,還有那一片鬱鬱蔥蔥的,正在夕陽下泛著墨綠光澤的黑棘草。
許棠和四萍提著大包小包的下車,舊色木門半掩著,能窺到一角院中精心侍弄的花草,她騰不開手輕輕踢一腳楞在門前的阿溫,笑著道:“敲門啊,還愣著做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簡短的幾聲叩門聲落下,裏頭傳來中氣十足的一聲應響,瞬間就讓少年紅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