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的吃食用過,許棠便一門心思回自己屋盤賬去了。一斤茶葉攏共五罐,最後賣的連點沫子都不剩,光是這一處就是實打實五貫錢。店內客人當時有意無意促成的連帶消費,這會子她回過味來複盤,發現居然和後世奢侈品配貨的那一套玩法有了異曲同工之妙——誰要買茶葉,就得先買上足夠誠意數量的兌票。這種事她不帶頭也不阻止,客人們要得掙個麵子她也樂見其成,畢竟錢都進了自己的荷包。白日裏手腕子都寫酸了,雪花般的兌票發出去,進賬已經遠遠超出了茶葉本身的價值。
鑒味齋這一通宣傳,給她帶來了超過現有茶葉存量能接待的客流,儘管後來的客人沒能如願嘗其鮮,但也還有相當一部分抱著來都來了的想法,在聞翠投了一筆不小的消費。許棠炭筆在草紙上劃得嘩啦響,一個又一個算式列下來,她提著筆起身,在牆上那張許久不曾落墨的走勢圖上,添上了一點高處不勝寒的墨跡,墨跡橫著對過去,就堪堪落在三十貫的刻度下方。
“一日三十貫,一月九百貫,一年……”許棠已經忍不住開始做夢,按照這樣的趨勢下去,她說不定就真能在現實生活中體會一把所謂的腰纏萬貫了!
“不行,不行,先冷靜下來。”許棠拍拍自己的臉,這般開頭紅火對未來充滿希望的情景實在太過於熟悉,熟悉得甚至讓她覺得有些不妙。聞翠開業紅火而後慘淡的情形還歷歷在目,她告誡自己先莫要一時光顧著高興,白白錯失眼前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這鑒味齋的冊子是一月出一次,那麼久意味著在下月初七甚至初八以前,這本冊子會給聞翠帶來遠遠不斷的新鮮客流,而且頭幾日更甚。如何穩固住頭一波最積極也幾乎可能是最忠誠的客人,成了準備喜宴之前,她手頭最重要的事情。
她又坐回桌前,腦子裏前世所學的知識被她一點點挖掘,茶葉的採摘週期,接茬所用的時間,加上炒茶製茶的耗費,她那一小片初見規模的茶葉,不論怎麼算,都有點難以為繼。
既然原料上不足,那便隻好從客人處找補,許棠這一想,便是一整夜的伏案,直到天邊啟明星的底色,由伸手不見五指濃稠的黑,變成了東方見白的湛藍。初夏鳥語啁啾,晨起的鳥兒們,落到東邊院子的地上,瞧見這一夜未曾落燈的人兒,鬧得更是驚奇。
何雲錦向來是東院頭一個起身的,她穿戴整齊跨出門來到廳內,瞧見許棠半掩的房門,以為她起得這樣早,兩聲叩門聲落下。裏頭的人應了。
“進。”
人還當真醒著,許棠在家中向來懶怠貪眠,除了頂頂重要的事情壓著,何雲錦很少見她醒這麼早,進了門便要打趣她:“怎的我小棠妹子許久不回家,認床了不成,這麼早起了可把院子裏的鳥雀都嚇了一跳呢。”
話音剛落,不等許棠回話,何雲錦就瞧見了她眼下說重不重說淺不淺的兩片無情,還有那燭台底下累疊的蠟淚,何雲錦急急向前,道:“又是一夜沒睡,臉色這樣差?”
許棠揉揉眼睛,心滿意足摸了摸紙上耗費了她一整晚心血的筆墨,精神還很亢奮,道:“雲錦姐,咱們今天晚上半個時辰開門如何?”
何雲錦把她拉到床邊按下,“昨個茶水如何賣的我心裏也有數了,你就在家好好補上半天覺,不差你這半個時辰,你歇息好了再來就是,要自己疼惜自己的身子。”
“我知道。”許棠拉著何雲錦的手,語氣間添了一分在長姐麵前撒嬌的意味,“雲錦姐就聽我一日,行不行?”
何雲錦拿她沒辦法,點頭先應了,“不過你得告訴我緣由。”
“可是我熬了一夜,這會兒餓得抓心撓肝,不如咱們到廚房便做便說?”
“行,依你,想吃什麼,我先去燒水開鍋,你收拾好了來。”
“皮蛋瘦肉粥!”
許棠從前上學的時候,每每熬過大夜起來,一碗熱騰騰的粥最能醒神舒胃,這粥是她從昨夜就念著的了。
“不急著開門了,這點時間還是有的。”
何雲錦先行一步到了後廚,把軟糯的江米洗凈泡上。那燃炭灰一鬥石灰一升,五七日覆於其上,使黃白混為一處的皮蛋,還是許棠告訴她的吃法,頭一回剝出來黑乎乎亮晶晶的模樣,全家老小沒一個敢吃,還是許棠以身試法燉了粥來,小心翼翼吃過一回,如今的皮蛋瘦肉粥,已經是亭陽山莊的例行早點了。
皮蛋剝了外頭灰硬的泥殼洗凈,連蛋殼一起投到蒸籠裏頭,等許棠收拾好了到後廚幫忙的時候,蒸屜裏頭已經翻起了團團的白色水汽。陳婆子在早市上買回來的勁瘦豬腱子肉用鹽細細醃過,快刀斬得不用太碎,鍋裡沸水滾過一圈去處其血腥味,再另起一鍋下星星點點的香油潤開,文火輕炒,煸出一些微潤的油脂香氣,這才下入碾得碎爛的皮蛋。蔥薑泡過的清水下鍋,連帶著吃透了水氣的軟糯江米,大火猛煮,滾燙的氣泡翻湧著自下而上,擠著撞著鬆散在米粒間的碎肉皮蛋,將鹹鮮醇香的風味融進粘稠的米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