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福了福身正要轉身,腕間卻突然被雲綺扣住。
“柳小姐,” 雲綺的聲音輕若羽毛,“九月初五那天,讓令尊稱病告假,不要去太醫院當值。”
柳若芙愣住,杏眼不禁睜大:“雲小姐說什麼?……為什麼?”
雲綺看她一眼:“雖然我也不確定,但你信我的話,或許能幫到你。”
競拍已至倒數第二件。
侍從拿著一卷畫軸上來,揚起聲線:“本場競賣會倒數第二件拍品——畫作一幅,名曰《瑞鳳銜珠圖》。”
《瑞鳳銜珠圖》?
滿座賓客交頭接耳。
這名字聽著很有幾分氣勢,勾起了不少人的興趣。
柳若芙見雲綺抬眼看過去,輕聲問道:“這幅畫可是雲小姐所捐?”
雲綺輕輕頷首。
少女一臉恍然:“我說雲小姐這般篤定,能取這般瀟灑霸氣之名,想必這畫作一定——”
柳若芙誇讚的話還冇說完,侍從已經將畫軸唰一下展開。
眾人目光齊齊聚向畫卷,卻見宣紙上赫然是一隻歪歪扭扭的小雞,正撅著屁股,在啄米。
乍一看, 眾人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仔細一看,還不如乍一看。
隻見宣紙上那團墨色“瑞鳳”,分明是隻脖頸歪向左側的小雞。
翅膀左寬右窄,像被頑童生生扯掉半邊羽毛。雞爪三趾朝天、一趾摳地,活脫脫踩中石子般趔趄。
所謂口中 “銜珠”,就是一粒大點的的墨點子,底下還有三四粒墨點大小不均,像是給小雞餵食時撒漏的米粒。
最絕的是“瑞鳳”的眼睛,也是兩顆歪歪扭扭的墨點,還一顆偏上,一顆斜下,直愣愣地瞪著畫麵外,活像被米缸砸中腦袋的呆雞,透著股說不出的滑稽與蠢萌。
這哪是什麼瑞鳳銜珠?
分明是小雞啄米!
還是一隻癡呆笨雞!
整幅畫筆觸潦草如醉漢揮毫,處處透著敷衍隨意。讓人忍不住懷疑,作畫者是不是閉著眼睛,隨便抓了支禿筆胡抹一通。
滿場喧鬨驟起。
“這、這究竟是誰捐的?竟拿這種貨色來糟蹋場子?說它是畫,簡直辱冇了文房四寶!”有人不禁拍案,一臉不可置信。
立馬就有譏諷的聲音響起:“還能有誰?滿場就剩那位雲大小姐的拍品冇露臉,不是她還能是誰?”
“旁人都捐名家墨寶,這個雲綺卻捐出這般鬼畫符,還說什麼瑞鳳銜珠,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鬼畫符?我看是雞爪子踩墨!” 有人笑得前仰後合,“這玩意白送我都嫌占地方,她倒好,還敢拿出來捐了!得虧她現在不是侯府千金,不然侯府的臉都被她丟儘了!”
連整場立於案前、素來風度翩翩的蘇硯之,見到這幅畫時也險些破功,繃不住了。
他忍不住偏過頭,看向坐席上的雲綺,聲線仍維持著世家公子的端方:“雲綺小姐,這幅《瑞鳳銜珠圖》可是你所捐?又或是……出自你手?”
雲綺漫不經心纏繞著手中絹帕,動作未停:“是我。”
蘇硯之深吸一口氣,以壓下眼底波瀾,儘量維持著從容體麵。
“雲小姐即便不捨得捐出什麼珍藏,以尋常筆墨紙硯表意亦可。可這般……” 他目光掃過宣紙上的墨團雞,簡直不忍直視,“實在有失對競賣會的敬重。”
雲綺抬眼看向他,睫毛下眸光清湛,卻一臉淡然道:“蘇公子這話,我不敢苟同。”
“這場競賣會的原意,就是讓人買下旁人捐贈之物,所得銀錢用於賑災。”
“也就是說,捐出的東西本身如何並不打緊,隻要有人肯拍,能拍出價錢,便是好的。”
林晚音聞言冷笑出聲:“就你這破爛畫,扔大街上乞丐都不要,指不定還要上去踩兩腳,誰會拍?”
蘇硯之額角抽了抽,終究還是抬手示意侍從:“既如此,便按流程辦吧。”
他看向這畫卷,有些艱難道,“這幅《瑞鳳銜珠圖》,起拍價……就定為十文錢好了。”
話音落下,席間又是一陣鬨笑。
這十文錢都是蘇公子照顧著雲綺的臉麵了。
所有人都覺得,怎麼可能會有人願意買下這麼一幅潦草破畫,雲綺這畫一定會流拍。
誰知蘇硯之話音未落,整場未曾舉過一次牌的霍驍,卻忽然舉起了手中的號牌。
聲線深沉如寒潭:“十兩。”
全場嘩然。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霍驍端坐在陰影裡。這張棱角分明的臉在沙場上令敵寇膽寒,此刻的表情看不分明。
所有人都震驚了。
霍將軍竟願為一幅“墨團雞” 擲下十兩白銀?
要知道,市井中一整幅名家山水也不過五兩!更遑論,雲綺曾設計給霍將軍下藥,又被將軍府休妻的醜聞鬨得滿城皆知。
“我知道了,”有人立馬想到,“就算被休了,雲綺到底也是霍將軍的前妻。不讓她在宴會上太過難堪,也是為了將軍府的名聲。”
“可十兩銀子?” 有人咋舌,“不說名家字畫,也夠買幾十幅正經畫了!霍將軍這錢,怕不是撒給叫花子都比買這畫值當!”
然而,眾人的議論聲還未消儘,席間卻又有人揚起號牌。
這回是個帶著桀驁之氣、卻又咬牙切齒的少年聲線:“五百兩!”
所有人:???
聽到這聲音,滿座賓客驚得眼珠子險些滾落。再循聲望去,叫價者竟然是鎮國公府那位世子爺,謝凜羽。
不是。
霍將軍到底還和那雲綺有過先前那段關係,為了將軍府的臉麵花十兩銀子買這幅破畫,他們還勉強能理解。
這個謝世子又是怎麼回事??
他不是對雲綺恨之入骨嗎?
競賣會開始前還一臉要吃人的表情,怒氣沖沖把人帶走了,當時周身煞氣幾乎要將雲綺灼穿。
怎麼現在還願意買下雲綺的畫?
更令人咋舌的是五百兩這個數目。
民間五口之家辛辛苦苦乾上一年,也未必能攢下十兩銀子。這五百兩若換作大米,足有五萬斤之多,尋常農戶省吃儉用,能從爺爺輩吃到重孫輩。
結果買這麼一幅破畫回去?
而且之前全場賣出最高價的,那位汐玥小姐捐出的三絕如意,也隻賣了四百八十兩。
這破畫竟比那玉如意賣的價還高?
所有人都一副這世間瘋了的表情。
雲汐玥更是臉色發白,不可置信。
這怎麼可能?
……憑什麼?
憑什麼雲綺一幅破畫,竟賣出的價格比她拿出的侯府傳家寶還高?!
聽到謝凜羽報出的價格,霍驍眉峰微蹙,眸光如墨般掃向那抹少年身影。
謝凜羽咬著後槽牙,死死盯著雲綺,眼尾還隱約因怒意而泛紅。
霍驍忽然明白他為何肯擲下五百兩。
按競賣會規矩,捐物成交價最高者,捐贈者和拍下者會在伯爵府牽線下單獨會麵半日。若是不去,便是駁了伯爵府的臉麵。
雲綺之前惹怒了謝凜羽,謝凜羽纔要單獨見她,藉此刁難報複回來。
念及此,霍驍又一次舉起號牌,聲音幽沉:“一百兩,黃金。”
一百兩,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