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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翌日,薑好依言去了李家。
這回冇往李太太的院子去,而是穿過一道月洞門,繞過一叢芭蕉,曲曲折折走了幾步,便拐進了一個小花園。
園子不大,卻收拾得極精緻。假山疊石,曲徑通幽,一汪小池裡養著幾尾錦鯉,紅的白的,在水草間緩緩遊動。池邊立著一座小亭,飛簷翹角,掛著細竹簾,遮了大半日光。
李婉清坐在亭子裡。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褙子,底下繫著條月白羅裙,頭上梳著墜馬髻,斜斜插著一支點翠步搖。麵前石桌上擺著茶點,青瓷茶碗裡茶湯澄澈,飄著幾縷白汽。
見薑好進來,她抬起眼,嘴角慢慢彎起來。
“來了?坐。”
薑好在對麵坐下。
李婉清冇急著說話,隻拿那雙杏核眼上上下下打量著她,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薑好由著她看,麵上紋絲不動。
亭子裡靜了片刻,隻聽得池中流水潺潺,和遠處隱隱約約的鳥啼。
“薑姑娘,”李婉清慢悠悠地開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用帕子輕輕按了按嘴角,“今日怎麼冇帶你那個幫工的?”
薑好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
上回來李家,謝必安老老實實待在屋外頭,李婉清壓根冇見著謝必安,怎麼會知道這個“幫工”的存在,這是專門打聽過了?
薑好腦子飛快地轉著。
難不成!謝必安過不慣貧苦日子,揹著她打算攀上李家千金走通天路?
或者是,李清婉盯上謝必安了?一個千金大小姐,對一個清貧小夥這麼上心,圖什麼?
薑好浮現起謝必安那張麵容,一瞬瞭然,原來是圖臉。謝必安那張臉,放在這個村,哦不,整個小鎮都是數一數二的俊。
薑好神色坦然。
“小姐莫不是忘了,此次隻請了民女一人。”
李清婉點點頭,臉上笑意更勝。
“倒是個聽話的。”
她頓了頓,往前微微傾了傾身,看著薑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薑好,他喚什麼名字,又同你什麼關係?”
薑好甩開腦中亂七八糟的念頭,她不可能實話實說,說謝必安是個從山上撿回來的、來曆不明的男人,李清婉怕是要借題發揮。萬一再扯上“窩藏逃犯”那檔子事,又是一場麻煩。
得換個說法。
薑好迎上她的目光,不緊不慢答道:“小姐說的可是必安?他是民女的弟弟。”
“弟弟?”
“是。”薑好點點頭,“親弟弟。前些年走失了,前陣子才找回來。身上受了些傷,在家養著。因是家中男丁,便跟著出來跑跑腿,做些力氣活。”
李婉清愣了一下,隨即“哦”了一聲,臉上的表情變化精彩。
“原來是你弟弟。”李婉清把這幾個字又重複了一遍,“親弟弟?”
薑好麵不改色:“是。一母同胞。”
李婉清點點頭,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薑好看著她那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管她信不信,反正話已經遞出去了。李婉清再能耐,還真舍下千金身軀大老遠跑去蕭香村去查她家戶口本不成?
亭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李婉清放下茶碗,前言不搭後語說了句:
“薑姑娘,你這個人,倒是挺有意思。”
薑好不知道她這話是什麼意思,便冇接。
李婉清繼續說:“上回讓你簽獨家,你當麵拒絕。我讓你來,你就來。我問什麼,你就答什麼。不卑不亢的,也不怕我存心刁難你,倒像個見過世麵的。如今又知道你還有這麼個弟弟……”
“你們姐弟倆,倒是都不像尋常人家出來的。”
薑好客套回道:“小姐謬讚了,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罷了。”
李婉清“嗯”了一聲,冇再追問。
她叫丫鬟上前續茶,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這回喝得慢悠悠的,喝完放下後,拿帕子按了按嘴角,這才又開口,語氣比方纔柔和了許多。
“薑好,你那個弟弟叫什麼來著?必安?”
薑好點頭。
“哪個必,哪個安?”
“必然的必,平安的安。”
李婉清把這名字在嘴裡唸了好幾遍,像是要刻進心裡似的。
“好名字。”李清婉手撐著腦袋,喜上眉梢道:“那他可曾婚配?”
薑好一口茶差點噴出,這也太直白了些?!讓她怎麼接?
“額,還、還冇。”
李婉清點點頭,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像是很滿意這個答案。
薑好看著她那副模樣,心裡忽然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這李家小姐,該不會是要招謝必安入贅吧。
她把這念頭按下去,麵上不顯。
李婉清又問:“他那個腿,能好不?”
薑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養養能好。”
“好了之後呢?有什麼打算?”
薑好想了想,說:“先養著。等他好了,再看他想做什麼。”
李婉清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你們家如此清貧,那你們姐弟倆,如今靠什麼過活?”
薑好說:“賣膏。”
李婉清點點頭,臉上露出幾分若有所思的神情。
“薑好,上回我說的那個獨家的事——”
薑好心裡一緊,等著她往下說。
李婉清看著她,聳了聳肩:“算了,不提了。你那個膏,願意賣給誰就賣給誰吧。”
啊?
李婉清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又說:
“但往後你那個膏,得先緊著李家。彆人家要買,你也不能缺了我們家的,銀錢不會少你們的。”
薑好回過神,點頭道:“那是自然。”
李婉清滿意地點點腦袋。
她又喝了口茶,放下茶碗,忽然問:
“薑好,你平日在家,都做些什麼?”
薑好說:“做膏,洗衣裳,做飯,帶妹妹。”
“妹妹?”李婉清挑眉,“你還有妹妹?”
薑好點頭:“兩個。”
李婉清“嘖”了一聲,搖搖頭。
“你們家倒是人多。”
薑好冇接話。
李婉清又問:“你那個弟弟,就是必安,他平日在家做什麼?”
薑好說:“雕木頭。做些盒子裝膏。”
“雕木頭?”李婉清眼睛亮了一下,“他手巧?”
薑好點頭:“還算巧。”
李婉清“嗯”了一聲,冇再問。
亭子裡又安靜下來。
你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薑好坐在那兒,心裡覺得今日這氣氛說不出的古怪。
李婉清今日找她來,冇三兩句就要提一嘴謝必安。問完了,獨家的事也不提了,態度也變了不少,從最初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變成瞭如今這副……薑好說不上來,隻覺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多了幾分親近,幾分客氣。
像是在看……自己人?
薑好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李婉清又開口了,這回語氣更柔和了,甚至帶了幾分熱絡。
“薑好,你那個膏,我娘說好用。我也用了,確實好用。”
“往後你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李家在這鎮上,還是能說上幾句話的。”
薑好愣了一下,不知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李婉清見她那副樣子,緊皺著眉,怒嗔道:
“怎麼?你不信?”
薑好說:“小姐好意,民女心領了。”
李婉清擺擺手。
“彆叫我小姐了,怪生分的。叫我婉清就行。”
薑好這回是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李婉清也不等她答應,自顧自地問:“你今年多大?”
薑好道:“十六。”
李婉清聞言一怔,上上下下又打量了她一回,眼裡帶著幾分意外:“你竟比我還小一歲?”
“那你比我小一歲。那我叫你妹妹好了。”
薑好:“……”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婉清已經笑盈盈地叫上了:
“薑妹妹。”
薑好坐在那兒,看著對麵這位前幾日還逼她簽獨家、威脅讓她在鎮上賣不出一盒膏的李家大小姐,如今一口一個“薑妹妹”叫著,態度溫和得像換了個人似的。
她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她想回家!
李婉清見她不說話,又笑著問:
“薑妹妹,必安,他平日在家,都看些什麼書?”
薑好回過神來,道:“他不看書。他記不得以前的事了,字都認不全。”
李婉清“哦”了一聲,臉上露出幾分憐惜。
“可憐見的。”
薑好:“……”
李婉清又問:“他那個腿,是誰給看的?請的哪裡的郎中?”
薑好說:“冇請郎中。他自己給自己看的。”
李婉清眼睛又亮了。
“他自己會看?”
薑好點頭:“會一些。”
李婉清“嘖”了一聲,臉上的表情更滿意了。
“倒是個有本事的。”
薑好坐在那兒,看著她那一臉藏不住的歡喜,心裡那點荒唐的念頭越來越清晰了。
這李家小姐,就是看上謝必安了。
李婉清又拉著她說了好一會兒話,問謝必安喜歡吃什麼、喜歡穿什麼顏色的衣裳、平日除了雕木頭還喜歡做什麼。薑好一一答了,能答就答,答不上來的就含糊過去。
李婉清也不追問,隻是笑盈盈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像是在心裡記著什麼。
末了,薑好站起來告辭。
李婉清這回冇攔她,也跟著站起來,親自送她到花園口。
“薑妹妹,”她拉著薑好的手,語氣親親熱熱的,“往後常來。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
薑好點頭應了。
李婉清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壓低聲音問:
“你那個弟弟,就是必安,他……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薑好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她定了定神,乾巴巴地說:
“這個……民女也不知。他失憶過一段時日,什麼都不記得。”
李婉清點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知道也沒關係。慢慢來。”
她鬆開薑好的手,又囑咐了一句:
“下次來,把必安也帶上。讓他也來府裡坐坐。”
薑好“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走出花園,穿過那道月洞門,回到李太太那個院子。周芸娘正坐在廊下喝茶,見她出來,笑著站起來。
“說完了?”
薑好點點頭。
周芸娘送她到門口。
兩人立在門簷下,又寒暄了幾句。周芸娘麵上掛著笑,眼神卻往薑好身後瞟著看。
謝必安拄著柺杖站在幾步開外,正望著薑好背影出神。
客氣話罷了,她轉身招呼謝必安。兩人一前一後往巷子深處走,身後傳來周芸娘吩咐婆子關門的聲音,悶悶的一聲響。
走出那條巷子,日頭已經偏西了。青石板路上鋪著一層淡金色的光,牆根處的青苔潮潤潤的,幾隻麻雀撲棱棱飛過去,落在不遠處的屋簷上。
薑好走在前頭,謝必安跟在後頭。柺杖點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和腳步聲混在一起。
走了一程,謝必安忽然問:
“她跟你說什麼了?怎麼這麼久?”
薑好冇回頭,語氣平平的:
“說你的事。”
謝必安愣了一下。
“我?”
“說我什麼事?罵我嗎?”
薑好說:“問你的名字,問你從哪兒來,問你腿能不能好,問你會不會看病。還問你喜歡吃什麼、穿什麼顏色的衣裳、平日除了雕木頭還喜歡做什麼。”
謝必安:“……”
薑好繼續說:“還讓我下次把你帶上,去府裡坐坐。”
謝必安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怎麼說的?”
薑好說:“我說你是我弟弟。”
謝必安腳步頓住。
“弟弟?”
薑好終於回過頭,看著他。
“對,親弟弟。一母同胞,走失了幾年,前陣子才找回來。”
謝必安站在原地,看著她,半晌冇說話。
薑好問:“怎麼了?”
謝必安說:“冇什麼。”
兩人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一程,謝必安忽然問:
“她信了?”
薑好想了想李婉清那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態度,從“薑姑娘”變成“薑妹妹”,從威脅壟斷變成“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從高高在上變成親親熱熱拉著手說話。
“信了。”她說,“信得很徹底。”
謝必安“哦”了一聲。
薑好又說:“她還問你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謝必安差點被自己的柺杖絆倒。
薑好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冇說話。
謝必安站穩了,臉上表情複雜得很。
“那……你怎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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