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每天傍晚她都看見柵欄那邊蹲著一個人——赤著腳,褲腿捲到膝蓋,手裡提著一隻軍綠色的水桶,手指在礁石縫裡極有耐心地摸索著。他身邊放著一隻舊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小塊瓷,底部刻著一個模糊的字,當時她不認得。
有一天傍晚,他忽然從柵欄那邊探出頭,把那隻軍綠色水桶往前提了提,讓她看桶底淺淺地鋪著一小層花蛤,沙泥還裹著殼,有幾個正悠悠地往外吐著水。
“你是本地人?”
“不是。來打工的。”她說,聲音被海風吹散了一半。
“你每天都來這裡站著,看什麼。”
“看海。”她說,“你呢,你每天都來挖蛤蜊。”
他把水桶擱在礁石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用過的創可貼,邊緣已經翹起來了,沾著沙子和海水。他把舊的揭下來,從另一隻口袋裡掏出一張新的貼上——虎口上那道口子是被蛤蜊殼劃的,劃了很久了,結了痂又裂開,裂開又結痂,反反覆覆。“這片礁石底下蛤蜊多。退潮以後蹲在石縫裡挖,挖小半桶夠煮一鍋湯。炊事班捨不得扔的蘿蔔皮,加兩片薑,和蛤蜊一起煮,全中隊搶著喝。”他說完蹲下去繼續挖,手指在礁石縫裡極有耐心地摸索著。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很細很長,指腹上全是薄繭——不是握筆磨出來的那種,是握纜繩和挖蛤蜊磨出來的。
那個暑假,她幾乎每個傍晚都去那片礁石灘。她把他挖出來的蛤蜊一個一個撿進桶裡,蛤蜊殼碰在一起脆脆的,像遠處艦艇啟航時絞著錨鏈的聲音。他告訴她,他叫季臨。臨是臨海的臨。他說他爸給他取這個名字,是讓他不要忘記自己是海邊長大的。他家在南方一個小漁村,他從小跟著他媽去灘塗上挖蛤蜊,他媽挖得比他快很多很多倍,揹簍滿了又空,空了的揹簍裝進另一片灘塗。後來他爸走了,他輟學在家幫他媽乾活,再後來部隊來招兵,他媽把家裡最後幾隻下蛋的母雞賣了,給他湊路費。他說到這裡沉默了很久,然後把那隻搪瓷杯從礁石上拿起來,喝了一口杯子裡的涼水。她問杯子底下刻了什麼字。他把杯子翻過來給她看,杯底刻著一個“季”字——他爸給他打的。他爸走得早,這是他爸留給他唯一的東西。他帶著這隻杯子從漁村到鎮上,從鎮上到部隊,用了很多很多年了。杯口磕掉的那一小塊瓷,是有一年艦艇靠岸時纜繩甩過來碰的。
暑假結束那天傍晚,季臨冇有挖蛤蜊。他坐在礁石灘上,把那隻搪瓷杯放在膝蓋上。夕陽從軍港方向照過來,把整片礁石灘染成琥珀色。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極小的海螺,放在她掌心裡。
“這個送給你,當定情信物。”
“送海螺是什麼意思。”
“海螺能聽見海的聲音。你以後不管在哪裡,把海螺放在耳邊,就能聽見我在想什麼。”他把搪瓷杯往她麵前推了推。“這隻杯子我用了很多年。以後放在你那裡。等我回來,你給我泡茶。”
她接過杯子。杯口磕掉的那一小塊,她用拇指輕輕摸了一遍又一遍。
後來她畢業了。季臨隻要有休假就會來這片礁石灘挖蛤蜊,她蹲在旁邊,把他挖出來的蛤蜊一個一個撿進桶裡。他挖蛤蜊的手法比以前更利索了,虎口上的舊疤被新繭蓋住了,但偶爾還會被蛤蜊殼劃破。她把他手指上的血用創可貼壓住,說,你什麼時候才能不受傷。他說,等你以後給我泡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