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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旅途 遇見

作者:盧思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9-05 05:44:44

遇見

這世界每一份相遇都很奇妙,

每個人,每件事。

十一月底的一天半夜,劉勇突然給我打電話,問:“喂流浪貓能不能用火腿腸?”

我說:“能喂一點,不要喂太多,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他回:“我在路邊遇到一隻流浪貓,看它怪可憐的,在小區門口隻能買到火腿腸。”

我說:“那你就掰成小塊,一塊塊喂。還有,流浪貓一般都怕人,你一靠近就會跑,所以你把火腿腸輕輕丟給它就行,過會兒它自己會去吃的。如果你遇到的是隻不怕人的流浪貓,也千萬別在它吃東西的時候去摸它,不然它護起食來,準能把你的手劃出兩道血印子。”

劉勇說:“還是你在行。”

我摸了摸我的右手,上麵有兩道清晰的抓痕,回了句:“沒什麼,血的教訓,如果我還能遇到那隻狸花貓,我一定要把狂犬疫苗的開藥單給它看看,可貴了。”

劉勇樂了,說:“它能看懂什麼?”

從那以後,劉勇就徹底愛上了那隻流浪貓,滿腦子隻想著怎麼把它拐回家。跟我見麵吃飯的時候,他還在想,貓咪最愛吃的零食是什麼,哪個牌子的貓糧對貓最好,到底要怎麼樣才能讓流浪貓聽話。我問他:“那隻小貓到今天還害怕你嗎?”劉勇說:“還是怕,我稍微靠近一點,它就跑,可是它總在我回家的時候,算好時間在同一個地方等著我,我覺得應該有戲。”

我嘆口氣,說:“拐一隻流浪貓回家沒你想的這麼簡單,它這麼怕人,估計之前沒遇到什麼好事。而且你得想好,決定要養就要好好養,這筆開銷你要算好。”

劉勇沉默了會兒,看了眼時間,說:“我得走了,該去餵它了。”

我說:“你不才剛坐下嗎?遲到一小會兒沒事的。”

他說:“天這麼冷,我不放心,怕它熬不過這個冬天,說不定它差的就是我這一口糧。”

他走時我問了一句:“找工作的事還順利嗎?”

劉勇給了我一個笑容,說:“還那樣,沒事,別擔心我。”

二〇二〇年的十二月,北京如約入了最冷的冬,窗外時不時颳起寒風,風的聲音有時聽起來像是在嗚咽。這個冬天對劉勇來說也格外寒冷,半年前,劉勇工作了六年的公司沒能抵擋住疫情的衝擊,在平凡的一天散了夥。從二〇二〇年的第一天算起,到現在,將近一年的時間裡,劉勇沒能拿到一分工資。

即便如此,他依然這麼說:“不怪我老闆,他也很難。這事誰來都扛不住,沒有人應該被責備。”

即便如此,這一年來,他還是會在每個月的第一天,給家裡準時打一筆錢。

他奶奶打電話來問過他,那時我正巧在他身邊。

我聽到他說:“一切都好,您注意身體,好好養病。”

二〇一五年的夏天,鬱鬱坐著火車來到了北京。在北京西站下車的時候,她既興奮又緊張,腦海裡反覆縈繞著一個年輕的聲音,那個年輕的聲音來自年輕的她自己,她說:“我終於來北京了。”她的行李箱裡放著母親非得放進來的一個電飯煲和一床棉被,母親非說在外麵買不到電飯煲,也買不到棉被。鬱鬱知道母親是出於關心,沒有爭辯,拖著沉重的行李箱,一路北上。

她在網上找了一個住處,真到了之後才發現自己受了騙。她跟著導航到了另一個地方,這裡是通州的一個老小區,名字跟在網上看到的差了一個字。鬱鬱在上樓的時候發現樓梯間的燈壞了一半,牆壁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開啟房門的時候,她隻聞到了一股灰塵味,再仔細一看,床和桌椅都擠在一塊,行李箱都沒法平鋪在地上。她不怕自己吃苦,隻是心疼提前交的房租,早知道她應該再砍砍價,後來她一直沒見到房東,一次**的三個月房租也沒能要回來,隻能在這裡住下。

一天夜裡,她趕著做PPT(簡報),甲方的要求簡直不可理喻,可她沒辦法,隻能硬著頭皮,邊猜甲方的心思邊改,改到快十二點的時候終於交了過去,十分鐘後手機螢幕亮了起來,領導回了兩個字:重做。她把剛泡開的泡麵放在電腦邊,用手拍拍自己的臉,咬咬牙,打起精神重做,改到一半實在餓得不行,端起泡麵剛吃兩口,不留神沒抓穩,湯灑在桌上,灑在電腦上,湯汁一點點滲進鍵盤。

鬱鬱剎那間大腦一片空白,不知所措地站著,她的房間一片昏暗,隻有電腦螢幕還亮著。過了一會兒,電腦螢幕也暗了下去,在一片黑暗中,鬱鬱流下了來北京後的第一滴眼淚。

後來鬱鬱自己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哭的。

很多天,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開啟門卻隻能看到一個亂糟糟的房子。行李箱立在門口,總是發出磕碰的聲響,不久這行李箱也變得傷痕纍纍。有天下著雨,她回到家的時候渾身濕透,點的外賣說是放在門口,可門前卻空空如也。她累得實在是沒力氣,換完衣服,吹乾頭髮,在床上躺了會兒,才又坐起來重新開啟軟體,跟外賣小哥溝通,跟店裡溝通。溝通的結果是退錢,但得重新下單,出奇的是,這一次鬱鬱沒了任何沮喪的感覺。掛完電話,她換了家店,重新點了份外賣,吃外賣的時候,她把電腦放在床上,邊吃邊看完了一集《武林外傳》。接著,她收拾好外賣盒,拿起電腦,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繼續改白天沒做完的PPT,邊改邊對自己說“我就不信改不好了”。這一刻,她意識到,自己好像變得比以前更從容了。

二〇一八年的夏天,鬱鬱終於搬了家。那天她收拾行李時,才發現三年過去,自己的行李還是那麼些,跟她剛來北京時一樣。這三年她沒有買傢具,也沒有購置任何新東西,不僅僅因為房間裡放不下,也因為她自始至終都沒能在這個屋子裡找到任何一點歸屬感。搬家的時候,她當時的物件幫著一起搬,他說:“你看,日子總會變好的。”鬱鬱說:“我終於可以在打電話回家的時候不用再騙人了。”他說:“你那不叫騙人,是讓家裡人放心。”鬱鬱搖搖頭,說:“話是這麼說,可每次打完電話還是覺得心裡不踏實,這下好啦,可以踏實了。”這時兩人站在不大又空蕩蕩的客廳,他邊開啟行李箱邊說:“我們一起好好佈置家,開啟新生活。”鬱鬱說:“我也存了一小筆錢,明天就準備辭職,要不咱們一起創業,我再也不想改PPT了。”

自那以後,鬱鬱才覺得自己的人生步入了正軌。

新住處在五環和六環中間的一個小區裡,雖然位置還是很偏,屋子也很舊,但麵積比之前大了一倍,一室一廳,還有一個半獨立的廚房。房子朝東,臥室窗外正對著一條小河,小河邊是一個不大的公園,清晨窗簾的縫隙剛透進一點光時,鬱鬱就會準時起床,悄悄拉開窗簾,看看河邊的公園跑道上已經有人跑起了步,看看朝陽從公園後邊的高樓縫隙中緩緩升起。鬱鬱喜歡這樣的風景,這樣的風景讓她覺得自己是真正地活著。不過她看不了太久,因為沒多久準會傳來她物件的聲音,說外麵太亮了,快把窗簾拉上。這之後鬱鬱會準備早餐,然後出門去自己的工作室。她做設計兼美工,平日裡接一些活,有時候是為小公司設計logo(標識),有時候是為影視公司做宣傳海報,有時候也會做一些網頁的設計。雖然都不是什麼大活,但能養活自己。

有一天,鬱鬱想養一隻貓,在網上找了又找,看了又看,這才知道原來現在的貓咪這麼貴,乾脆領養代替購買,找到了一隻橘貓。橘貓的前主人是個編劇,要離開北京回成都,心裡百般不捨,見到鬱鬱的時候拜託她一定要好好照顧橘貓。鬱鬱說:“放心吧,我小時候家裡就有一隻橘貓,跟它長得簡直一模一樣。”鬱鬱把橘貓帶回家的那天,她物件看著既驚訝又開心,說:“放心吧,我跟你一起好好養它。”她說:“正好你平日都在家工作,你跟它待一塊我放心。”說完又抱起橘貓,說:“從今天起,你就叫元寶,金元寶的元寶。”

她物件說:“這名字好,吉利。”

劉勇接連三天都沒有看到那隻流浪貓。

他把小區找了個遍,又聽說流浪貓在冬天喜歡待在車底下,便跑去地下車庫,趴在車底,一輛車一輛車地找。沒多久,小區保安下來一把抓住他,說他形跡可疑,問他到底是做什麼的。劉勇說:“我就住這兒,趴車底是為了找一隻流浪貓,就經常在小區門口蹲著的那隻,你肯定記得它,好幾次我餵它的時候,你就在旁邊。”小區保安說:“我知道你說的那隻貓,昨天我還看到它了。”

劉勇覺得遇到了救星,忙問:“那你知道它現在在哪兒嗎?”沒想到對方語氣冷漠,說:“一隻貓去哪兒我怎麼可能知道,你趕緊回家,要不然我工作沒法交代。”劉勇說:“我剛才趴地上發現一堆小卡片,那些小卡片是怎麼進來的?”保安揮揮手,說:“我怎麼知道,你管這麼多幹啥?我看你這人就是閑得慌。”

劉勇沒再說話,回家的時候還在擔心,他知道流浪貓經常會從小區裡消失,就算他有意想找也找不到。他隻好強迫自己定定心神,想著開啟電腦看看郵件,卻鬼使神差地開啟word(微軟文件),寫了封尋貓啟事。

他打電話跟我說起這事,我說:“這也沒辦法,你就還是每天去那個地方扔火腿腸,興許哪天它會回來。”劉勇說:“希望隻是有人把它帶回家了。”我說:“希望是,你就別再想了。”劉勇停頓了會兒,忽然說:“我覺得空。”我忙問:“什麼空,你在說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接著劉勇開口了,他說話的聲音聽著很輕,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似的。

他說:“覺得心裡空,它還在的時候,我覺得這個世界上還有需要我的地方。它一消失,我覺得好像自己也不再被需要了。”

我說:“你別瞎想。”

電話另一頭的他深吸了一口氣,說:“我奶奶前些日子摔了一跤,就在我給你發資訊問流浪貓怎麼喂的前一天,本來人好好的……”

我大腦一片空白,問:“你怎麼從來沒跟我說起這件事?”

他說:“說不說其實都一樣,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我問:“可你這個月的第一天不還給你奶奶打了筆錢嗎?”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會打那筆錢,可我就是忍不住會在那天開啟手機,輸入熟悉的銀行賬號,在確認的時候看到熟悉的名字。我覺得可能是因為潛意識裡我覺得奶奶還在這個世上……”說到這裡,劉勇說不下去了,半晌沒再說話,再開口的時候,聲音聽起來像是剛掉進了水裡。他說:“後來我才發現,我給奶奶打的那筆錢,老人家一分都沒動。”

我結束通話電話,趕到他家小區,跟他一起找遍了周邊的好幾個小區,又去地鐵站附近找了很久,卻始終一無所獲,最後隻能在附近貼上尋貓啟事。這時他突然開口說了句“謝謝”。

我說:“有什麼好謝的?”

他說:“我在北京這些年,以為交到了很多朋友,可現在還聯絡的,也就隻有你。這些日子我窩在家裡,找不到工作,一切都回到原點。失眠的時候我一遍遍回想,不知道自己這些年到底都做了什麼,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我猜別人都會覺得一隻流浪貓有什麼好找的,我猜看到這則尋貓啟事的人說不定還會笑我,可你沒有,你跟我一起貼。”

我說:“你還記得我來北京找房子的情景嗎?是夏天,你跟著我跑了好幾個小區,幫我跟中介周旋。如果不是你,我估計早就被中介坑了。”

他說:“我最近一直都沒問你,你過得怎麼樣?”

我一邊把最後一張尋貓啟事貼上一邊說:“就那樣,跟所有人都一樣,等著疫情過去,等著復工,等春暖花開。我前段時間也覺得心裡空,真的,不是故意這麼說安慰你。不能出門的日子,我在家裡收拾了十幾次家,看了十幾部劇,看了十幾天抖音,越看心裡越空。我想找人說話,可跟你一樣,這麼多年好像也沒找到幾個能說上幾句心裡話的人。我以為這麼悶在家裡早晚得瘋了不可,沒想到一眨眼就幾個月過去了。我跟你說,以前我一點都不會做飯,覺得做飯太麻煩,現在我都喜歡上下廚了。我不知道日子會不會好起來,但終歸日子還在繼續。人雖然有時候挺渺小脆弱的,但有時候也堅不可摧,我們都得活下去,我們也會活下去。”

劉勇頓了頓,說:“謝謝你,這是我最近這段時間聽到的最好的一段話。”

我說:“你別再跟我說謝謝了,這些話本來也沒人聽,能說出來我也覺得夠了。”

秋天的命運似乎總是很短,尤其是在北京,夏天好像才剛剛過去,轉眼就是天寒地凍。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鬱鬱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戴著手套和帽子,全副武裝地在北京西站等人。她平日裡不喜歡穿這麼多,覺得累贅,之所以今天會這麼穿,是因為來的人是她母親。從一週前知道母親要來的那天起,鬱鬱就像是要準備大考的學生,怎麼準備都不夠,緊張得好幾晚都沒能睡好覺。她把房間收拾了好幾遍,又在網上買了幾盆綠植,放在客廳,好讓這個家顯得溫馨一點。在網上買的鞋櫃和傢具估計是來不及到了,她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想了想,隻能先從閑魚淘一些二手傢具來。首先要搬的是沙發,客廳雖然不大,但沒有沙發怎麼也說不過去,她找到了一個賣家,也顧不上這沙發到底質量怎麼樣,第一時間下了單。二手傢具當然沒人負責配送,她心想沙發不大,想試試自己能不能搬。沒承想她連沙發都擡不起來,跟賣家好不容易把沙發運出小區,就已經累得擡不起腰來。沒辦法,鬱鬱隻能叫了輛貨拉拉,讓師傅幫忙搬到自家樓下。

那天下著雨,鬱鬱站在樓下,一隻手護著沙發,另一隻手拚命地把沙發搬進單元門。衣服被雨水打濕,她的頭髮也徹底濕透,貼在頭皮上,貼在脖子上,不住地往下滴水,她也顧不上擦。電梯放不下沙發,她隻能硬著頭皮把沙發往樓梯間裡搬,上三個台階滑下兩個台階,不一會兒,她的手就被劃出好幾個口子。搬到四樓的時候,她差點想放棄,那一瞬間她想起了已經分手的前男友,心裡居然有個念頭,如果他在就好了。鬱鬱想起之前搬家的時候,是兩個人一起搬的。那時候她還覺得新生活就在眼前,想到這兒她扇了自己一巴掌,用盡最後的力氣把沙發搬進了家。她臉頰上淌著水,一半是雨,一半是汗。

這一天,她依然沒有哭。

深夜的北京西站依然人來人往,喇叭在一遍遍播放,說讓人不要擁擠,按秩序排好隊,戴好口罩,保持安全距離,出示核酸證明。鬱鬱覺得自己第一次來北京的時候,見到的北京西站不是這個樣子,見到的人也不是現在這個樣子。那時每個人雖然疲憊,可臉上都還掛著笑,好似未來充滿了希望,現在大家步履匆匆,表情都藏在口罩裡,眼裡寫著的,還有疲憊和迷茫。媽媽的身影剛一出現,鬱鬱就看到了她,用力向她揮了揮手,跑了過去。到家的時候,鬱鬱她媽先是四周轉了轉,又開啟冰箱看了看,什麼也沒說,從冰箱裡拿出鬱鬱上午買的菜,走到廚房準備下廚。鬱鬱說:“媽,你來北京,你是客人,我來下廚。”

鬱鬱媽說:“你很久沒吃過我做的飯了吧?讓媽媽做,媽媽想做,媽媽想看你吃,你就去看會兒電視,實在覺得過意不去,就收拾收拾家裡。”

鬱鬱坐在沙發上,開啟電視,看了一集《武林外傳》,她知道媽媽也喜歡看,就把聲音調大了些。

這時她才發現沙發有一塊硌得慌,一摸,發現彈簧凸起了一塊,她趕忙跑到臥室,找了個枕頭蓋上。

吃飯的時候,媽媽說了很多家裡的事,說起李叔,說起王嬸,還笑嗬嗬地跟鬱鬱說起親戚的八卦。鬱鬱覺得自己的年紀越大,媽媽就越像是自己的姐姐,說是母女,也像姐妹。電視裡的《武林外傳》還在放著,燕小六說起自己的經典台詞:“幫我照顧好我七舅姥爺他三外甥女。”鬱鬱跟著電視劇台詞笑,一擡頭,撞見她媽對著她的眼神,一下慌了神。接著鬱鬱她媽開口問她:“閨女,你這兩年過得還好嗎?”鬱鬱一下坐直了身,笑著說:“媽,我過得很好,你看這麼大的屋子,我自己一個人住。”鬱鬱媽環顧一圈,說:“這屋子其實不大,是因為少了一半的東西,看著空,才顯得大。”

鬱鬱腦袋嗡的一聲響,半晌才說:“媽,你都知道了?”

鬱鬱媽給鬱鬱夾了一筷西藍花,說:“媽知道你最愛吃這菜了,多吃點。”

這時鬱鬱感覺到腳邊有個溫暖的東西,一低頭,發現是元寶正在蹭自己的腳。

她笑了,說:“媽,你做的菜,元寶聞著也覺得香。”

鬱鬱媽說:“你好好照顧自己,也好好照顧元寶。媽記得小時候你就愛貓,說貓乖,貓可愛,還說喜歡照顧貓,就像媽媽照顧小孩,我當時還樂,心說你小小年紀,就懂得照顧別人,還能從照顧別人裡找到快樂。媽從那時候就知道你是個什麼人了。”

鬱鬱忍住淚,說:“媽,你放心,我肯定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第二天鬱鬱本想著帶媽媽在北京轉轉,從前幾年起她就老聽媽媽唸叨,說要看看故宮看看天安門。可沒想到媽媽訂了下午的票,吃完午飯就得走。鬱鬱問:“媽,你怎麼不多待幾天?”鬱鬱媽說:“我在北京多待幾天你爸怎麼辦,全世界就你愛吃媽做的飯啊?你爸也愛吃。”

鬱鬱問:“媽,你來北京就是為了看我一眼嗎?”

鬱鬱媽拍拍她的頭,說:“傻閨女,別給自己臉上貼金了,媽就是來北京感受感受,我看新聞裡天天說北京有霧霾,這也沒有啊。”

鬱鬱說:“那是幾年前,現在早治理好了,加上這段時間鬧疫情,很多工廠都停工了。”說到這裡鬱鬱看了眼媽媽,用力握住她的手,說:“媽,你跟爸,一定要保護好自己,我不在家,你們要注意好身體,戴好口罩,到家記得用酒精消毒。媽,對不起,讓你不放心,還得讓你在這個時期跑北京來看我。”

鬱鬱媽又輕輕拍了拍她的頭,說:“我不是說別給你自己臉上貼金了嗎?你放心,你媽你爸我們都活了多少個年頭,‘**’那年我們也經歷過來了。疫情早晚會過去的,日子會恢復正常的。你的日子也會恢復正常的,爸媽一切都好。你好好照顧自己,好好照顧元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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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鬱說:“知道了,媽,你昨天不都說過一遍了嗎?”

鬱鬱媽說:“媽恨不得再多說幾遍,不然你根本記不住。”

她們在北京西站門口告了別,本來鬱鬱想買張票進站送她,鬱鬱媽說別浪費這個錢,又讓鬱鬱別再送了,天冷早點回家。鬱鬱看著媽媽走進檢票口,跑到窗邊想看看能不能看到媽媽的身影,沒想到一眼看到媽媽就站在窗邊,一人在窗裡,一人在窗外,鬱鬱媽向鬱鬱揮了揮手,又點了點頭,轉身上了樓。

回到家鬱鬱坐在沙發上,抱著元寶,眼淚流了兩行。

這之後又過了半個月,鬱鬱回家的時候,發現門開著。

那天她那已經分了手的物件回來拿東西,這件事鬱鬱也知道,前段時間收拾家裡的時候,她發現床底下居然還有一箱他的衣服。鬱鬱給他打電話,他好像不想讓鬱鬱知道自己的新住址,怕鬱鬱過去鬧。鬱鬱說:“我一點都不想鬧,我們在一起好歹生活了兩年多,也算是和平分手。我也沒閑工夫再跟你鬧,算了,我也懶得寄給你了。這箱衣服我放家門口,你趁我工作的時候自己回來拿,如果我今天回家還能看到它,我就把它扔了。”

想到這兒鬱鬱心一慌,走進家門,走到熟悉的地方,卻到處都看不到元寶。她強打精神,給前任打電話,質問他為什麼要開門。前任說:“我就是想著說不定還有東西沒拿,也就是想試試,誰知道你連密碼都沒換。”鬱鬱說:“我他媽就該換密碼,元寶如果丟了,我跟你沒完。”

他們連續找了一週,可怎麼也沒能找到元寶。

前任說:“我就是把工作辭了,也陪你找到元寶。”

鬱鬱說:“你走吧,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請你也不要找我,如果讓我再看到你,我就報警。”

回到家,鬱鬱看著本就空了一半的房子,癱坐在了地上。

手機響起的時候,劉勇還以為是廣告電話。這些日子他依然沒有放棄尋找那隻流浪貓,但哪裡都見不到它的身影。他也還是會在固定的時間,去那裡輕輕放下火腿腸,然後蹲在一旁,可蹲到腿都麻了,也沒能看到它。這些日子手機也響起過幾次,劉勇每次都興沖沖地接,每次聽一半才發現是廣告。有一次他剛聽完第一句就覺得煩,跟手機對麵的人吵起架來,吵到一半才發現對麵是個機器人。這次他也以為是廣告電話,接起來剛想掛,卻聽到對麵的人問:“請問是你在找一隻流浪貓嗎?橘貓,渾身的毛都是黃色的,但尾巴有一節是白色的。還有它鼻子上的毛,有一小節也是白色的。”

劉勇趕忙按掉擴音,把手機放到耳邊,著急忙慌地說:“對對對,請問您是在哪裡見到它的?”

對麵的人沉默了兩秒,才說:“我也在找它。”

劉勇這才知道,他一直喂著的流浪貓有名字,叫元寶。

兩人見麵的時候,北京的天下起了雨。鬱鬱撐著一把紅色的傘,準時出現在小區樓下,她說以前元寶在家的時候喜歡趴在門口,喜歡玩這把傘。劉勇說:“我已經有兩周沒看到它了。”鬱鬱沒說話,兩人默契地開始一輪搜尋,搜完小區,搜地下車庫,搜完地下車庫又跑到地鐵站。鬱鬱一路喊著元寶,說元寶親人,聽到聲音說不定就會自己過來。劉勇說他看到那隻小貓的時候,小貓總是躲著他,會不會是哪裡搞錯了?鬱鬱沒回答,隻是唸叨著,先找到它,先找到它再說。

天暗得很快,昏黃的路燈亮了起來,本該熱鬧的街卻沒有,一半的招牌都暗著。那些熟悉的店、熟悉的人,都在這個冬天到來之前就搬走了。劉勇去小賣部裡買了根火腿腸,但其實心裡沒有抱太大希望,他很想告訴鬱鬱,告訴她這些日子這裡早就被他翻了個底朝天。小賣部老闆問:“還在找那隻貓呢?”劉勇點了點頭。老闆說:“你們要不去後麵找找。”劉勇說:“找過了,那裡的垃圾我都翻過,就是沒看到它。”老闆說:“昨天夜裡我去倒垃圾的時候,看到過幾隻流浪貓。”鬱鬱擡頭著急地問:“什麼時候看到的?”小賣部老闆想了想,說:“我記得是店關門的時候,十二點左右吧。”鬱鬱連忙道謝,說:“那我們先找找,等半夜十二點再過來看看。”

北京的冬天通常不下雨,這天的雨卻像是為了彌補之前的乾旱似的,下了一整個晚上,連綿不絕。他倆撐著傘,冒著雨一路找,沒多久鞋子都濕了。劉勇看著自己的鞋,又看了眼鬱鬱濕透的褲腿,心想那隻叫元寶的橘貓一定對她很重要。等手機提醒半夜十二點的時候,劉勇已經累得渾身都沒有力氣,他拖著疲憊的腳步往前走,邊走邊覺得絕望,他心裡升起無數個不好的念頭,他想起前些日子看到的新聞,看到的那些小貓受虐待的新聞,看到還有人以此為樂。他不願想下去,可又不知道這年頭還會不會有人願意收養一隻流浪貓。

垃圾站前堆滿了垃圾,空氣裡瀰漫著難以形容的臭味,又因為下雨,走在路上像是蹚過臭水溝。劉勇想著讓鬱鬱在外邊等,卻沒想到鬱鬱一步都沒停,徑直向垃圾堆走了過去。他也趕忙走過去,一邊喊元寶的名字,一邊開啟火腿腸,希望那隻小貓真能從垃圾的臭味中聞到火腿腸的香味。就在這時,垃圾堆裡有個塑料袋動了動,一個身影飛快地從垃圾堆裡躥了出來,一路跑到樹邊。劉勇一看,竟那麼像他找了兩周的流浪貓,可他又不敢確定,求助似的看向鬱鬱。鬱鬱也愣在原地,嘴巴半張著想說些什麼,可又害怕嚇走眼前的這隻流浪貓。因為它看起來是那麼害怕,伏在樹邊,肚子貼在泥地上,雙眼瞪得很圓,耳朵豎起,後腿蓄著力,以備隨時逃走,再一細看,它竟渾身都在顫抖。

劉勇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拆開火腿腸,掰成小塊,輕輕扔了過去,邊扔邊說:“你還記得我嗎?不記得也沒關係,你記得這火腿腸的味道就好。如果你真是它,你就吃兩口;如果你不是它,也沒關係,那你就吃一口。”見流浪貓依然一動不動,他又說:“如果你真是它,我想告訴你,遇見你的時候,是我情緒最低落的時候,如果那天沒有遇見你,我可能就真離開北京了。我想過把你拐回家,可你還是有點怕我。我想著跟你好好建立感情,可一轉眼都兩周沒見你了。你怎麼過成這樣了?快吃吧,你肯定餓了。”

小貓的身體似乎停止了顫抖,它稍稍向前動了動,鼻子嗅了嗅,可依然保持戒備。雨越下越大,雨點打在小貓身上,不一會兒,它已經渾身濕透。這時候,一直站在劉勇身旁的鬱鬱撐著傘向小貓走了過去,小貓拱起身“哈”了一聲,向後退了一步,身子半轉了過去,卻不知怎的,沒有直接逃走,而是停下來看著鬱鬱。鬱鬱沒有說話,又輕輕地向小貓走近半步,跟它保持一定的距離,把傘支了出去,身子的一半淋在雨裡。

劉勇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忽然明白過來鬱鬱到底在做什麼。

她在給它撐傘。

小貓似乎也終於放下了戒備,它一點點轉過身,邊用鼻子嗅嗅邊一點點向火腿腸靠了過去。就在劉勇想著它到底會吃一口還是兩口的時候,小貓卻突然叼著火腿腸,扭頭跑開了。鬱鬱在原地蹲著,劉勇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等追出去的時候,小貓已經不見了蹤影。他垂著頭走回鬱鬱身旁,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問:“是它嗎?”

鬱鬱說話的聲音有些沙啞,她說:“是它,我看得很清楚,可它為什麼沒認出我來呢?”

劉勇說:“是它就好。”

鬱鬱聽著像是在問自己:“離開家的這些日子它都遭遇了什麼呢?怎麼這麼怕人,怎麼耳朵還缺了一塊?”

劉勇心一沉,說:“我見它的時候,它的耳朵還好好的……”

說到這裡劉勇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了,兩人一起蹲在樹下,不知道蹲了多久,淅淅瀝瀝的雨小了些,他們終於站起身,邊走還邊回頭。劉勇說:“明天我們再來。”鬱鬱沉默地點點頭,她把傘收了起來,傘尖垂在地上。

就在他們走到小區門口,準備告別的時候,突然躥出兩隻可愛的小奶貓,盯著劉勇手裡剩下的火腿腸“喵喵”直叫。劉勇還沒搞清楚這兩隻親人的小奶貓是從哪裡來的,突然聽到鬱鬱輕聲向著另一邊說:“你回來啦。”

劉勇扭頭一看,竟然看到了那熟悉的橘色,看到那隻小貓,正在用腦袋輕輕地蹭那把紅色的傘。

劉勇突然眼圈一紅,說:“元寶,你可以回家了。”

後來我問劉勇,他是從哪一刻喜歡上鬱鬱的。

劉勇歪著頭認真想了想,說:“是她給元寶撐傘的那一瞬間。”又說:“也不是,可能是那天我看著她走了一路,也沒放棄的時候。還可能是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就喜歡她了。”

我樂了,說:“反正說來說去,就是那一天唄。”

劉勇笑著說:“你有沒有覺得,這個世界那麼大,兩個人能相遇真的很奇妙。”

我說:“這世界每一份相遇都很奇妙,每個人,每件事。”

劉勇說:“有一段時間,我覺得越是往前走,就越是孤獨。我本來以為會遇到很多人,可到頭來反倒弄丟了很多人。但現在我明白了,我們不需要遇到很多人,我們需要遇到的,其實就那麼幾個人。這世界上真正在意我們的人很少,我們真正在意的人也不多,但隻要有這麼幾個人存在,僅僅是存在,我們就會發自內心地覺得這個世界還有救。”

我擡起頭看著劉勇,說:“你之所以會遇到鬱鬱,是因為你心軟,心好。你想想,如果你看到那隻流浪貓卻又沒當回事,你還能遇到鬱鬱嗎?如果你後來沒有像發瘋一般地去找它,你還能遇到鬱鬱嗎?如果你沒有跟傻子似的,為一隻流浪貓寫一個尋貓啟事,你還能接到那個電話嗎?這個世界還有救,是因為你還有救。這個世界有希望,是因為你心裡有希望。這個世界有真誠,是因為你真誠。鬱鬱救了你,你也救了自己。”

劉勇說:“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這麼會說,要不新婚誓詞你來幫我寫。”

我說:“去去去,你自己寫。”

劉勇苦惱地說:“我要是能知道怎麼寫,今天還找你聊這麼久幹嗎?”

我說:“你就按照自己的內心去寫吧,想對鬱鬱說什麼,就寫什麼,沒有什麼比真情實感更動人。真的。”

劉勇說:“其實我到今天心裡也沒有底,我不確定能不能給她最好的生活。”

我拿起酒杯,說:“哪兒有什麼最好的生活,你能給的都給,對她來說,就是最好的。”

二〇二三年二月,北京依然很冷,但比往年熱鬧了很多,走在路上,招牌也都亮了起來,似乎一切都在復甦。

鬱鬱又去了次北京西站,心情依然很緊張,她穿著羽絨服,戴著手套和帽子,全副武裝。因為這一次,她父母一起來了。劉勇的心情也很緊張,前幾天晚上他一直都沒能睡好,睡不著的時候就跑到客廳去跟那三隻貓說話,一會兒說好不容易找到了現在的穩定的工作,希望疫情放開後,一切都能好起來,一會兒又說不知道以後到底能不能改善生活。三隻貓咪當然不知道人類在說些什麼,隻顧趴著睡覺。

幾個人到家之後,鬱鬱媽還是跟上次一樣,跑到廚房做飯,鬱鬱也在廚房幫忙,劉勇也想幫忙,卻被趕了出來。鬱鬱輕聲說:“我爸有話要對你說。”

劉勇走到客廳,整理整理襯衫,闆正地坐下,這件襯衫是昨天特地熨的,希望自己能給鬱鬱爸一個好印象。他想著第一句話應該怎麼開口,大腦卻一片空白,一張嘴反倒咳了一聲,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劉勇想了想,還是得把電視開啟,低頭卻找不到遙控器,他滿頭大汗,邊撓頭邊四處張望。這時鬱鬱爸開口了,說:“聽說你的工作是前段時間剛換的?”

劉勇頓時直起身,手擱在膝蓋上,說:“叔叔放心,我會好好乾的。”

鬱鬱爸沉默地點點頭,五分鐘後纔再次開口,說:“我聽鬱鬱說你們是因為元寶認識的。”

劉勇說:“對,那個時候元寶走丟了,正好被我遇上。”

鬱鬱爸說:“所以你那時候都會準點喂一隻流浪貓?”

劉勇吃不準他話裡的意思,隻能認真點頭。

“鬱鬱現在狀態挺好,”鬱鬱爸清了清嗓,頓了頓,又說,“遇到你之前,她過得很不好。孩子她媽來看過她一回,我本來也想來,可那時候我身體不好。她媽回來跟我一說我就知道了,這孩子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再後來元寶就丟了,我閨女從小就喜歡貓,元寶丟的那天她給家裡來過電話,我和孩子她媽能從電話裡聽到哭腔,這麼多年,孩子她媽就接過一次這樣的電話。我知道,這是因為所有的事都一起壓在了鬱鬱身上。所以,作為她父親,我想對你說一聲謝謝。”

劉勇趕緊站起身,說:“我那段時間也過得很糟糕,是因為遇到了鬱鬱,我纔好起來的。”

鬱鬱爸接著說:“小劉,我跟你也不熟,但鬱鬱十次電話裡能提你九次,每次提你的時候都挺開心,孩子開心我們就開心。所以想想這些話就這次都跟你說了,叔叔跟你約法三章:第一,鬱鬱這孩子離家遠,我跟孩子她媽能幫到她的地方不多,你不能讓她受一點委屈;第二,鬱鬱這孩子從小就聰明有主見,她來北京也是為了追求自己的夢,你不能讓她放棄自己的夢想;第三,照顧好小貓們。就這三點,小劉,你能做到嗎?”

劉勇站起身,大喊了一句,說:“我保證,一定做到!”

這時廚房的門恰逢其時地開啟了,鬱鬱和鬱鬱媽端著菜走到客廳,鬱鬱看了會兒劉勇,又看了會兒她爸,一臉笑容,說:“想說的話說完了?”

鬱鬱爸一臉嚴肅,說:“說完了。”

鬱鬱走到劉勇身邊,輕聲說:“你別看我爸剛才那麼嚴肅,這些話他在家裡排練了好幾天呢。我媽剛跟我說,他也好幾天沒睡好,也緊張。”

鬱鬱爸“嘖”了一聲,看了眼鬱鬱媽,站起身清清嗓,走到鬱鬱媽身邊,嘴裡嘀咕:“今天都做什麼菜呢?”

鬱鬱媽說:“還有一道菜沒做,留給你的,快去,給小劉露一手。”

鬱鬱爸什麼都沒說,隻是輕哼一聲,轉身去了廚房,這時候鬱鬱媽走了過來,認真地看向劉勇,對他說:“小劉,我再補一句,你也照顧好自己的身體。鬱鬱如果有什麼沒做好的,你就跟我說。”

鬱鬱笑出聲,說:“合著你倆是一個唱黑臉一個唱紅臉呢?”

鬱鬱媽又輕輕拍拍鬱鬱的頭,說:“你怎麼又這麼自作聰明,啊?你媽跟你爸都是認真的。”說完又對劉勇輕聲說了句:“我家傻閨女,還有這三隻小貓,就交給你了。”

劉勇挺起背,大聲說:“您放心,阿姨,遇到鬱鬱是我這輩子經歷過的最好的事,是她拯救了我。往後,我們一定會互相照顧,互相支撐的。”

鬱鬱站在劉勇身邊,笑盈盈地聽完父母和劉勇的對話,說:“說話就好好說,聲音這麼大幹什麼?”

劉勇慌了,說:“我就是……情緒表達,表達情緒……”

鬱鬱笑得直不起身,這時候鬱鬱爸也做好了最後一道菜,端上了餐桌。三隻小貓聽到了動靜,耳朵一動,齊刷刷地從沙發上跳了下來,翹著尾巴一步一步走到餐桌邊。鬱鬱俯下身抱起元寶,又讓爸媽各抱起一隻小奶貓,對劉勇說:“你負責拿手機,我們四人三貓自拍一張。”

這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對麵的樓裡也亮起了幾盞燈。鬱鬱突然想到這麼多年她在北京的生活,想到這座城市真的很大,但她在這座城市有了家。

兩個月後,我去他們家吃飯,瞥見冰箱門上貼滿了照片,那張合照就貼在最中間,下邊用筆寫了一行小字:幸運是我遇見你們。

窗外春暖花開,樹枝長出新芽,溫度正好,風也溫柔。公園也不再冷清,熱熱鬧鬧,許多風箏飛在天空中,身後是蔚藍的天,雲朵靜悄悄地變換著形狀。幾隻鳥兒飛過天際,又忽然轉了幾個彎,停在樹枝上。我開啟窗,花的味道隨著風來,遠方的山一片新綠。

新的春天到來了,我想,疫情放開後的第一個春天,這會是很好很好的春天,這也會是很好很好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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