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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旅途 我的朋友張一凡

作者:盧思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9-05 05:44:44

我的朋友張一凡

這世界有時候確實很糟糕,

但還有美好的東西存在,

值得我再往前走一走。

小時候我家附近有一條河,陽光最好的時候,照得水麵波光粼粼,樹影在水裡輕輕搖晃,風吹過臉龐,溫和且柔軟。河裡還停泊著許多漁船,我奶奶會在河邊洗衣服,上遊的不遠處有魚塘。奶奶說,整座城市依水而建,許多人都靠這條河生活,它是我們的母親河。不過我卻不太喜歡這條母親河,因為我的籃球曾經掉進過河裡,我自己也差一點掉進河裡。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一天放學,我一溜煙跑到小賣部,從書包夾層裡掏出皺皺巴巴的二十塊錢。在別的小朋友買彈珠或者去旱冰場玩的時候,我硬生生哪裡都沒去,忍住不去玩,就是為了買小賣部裡最便宜的籃球。我興奮地邊拍球,邊往家走,心裡還盤算著要怎麼跟父母交代這個籃球的來歷。不過這個問題很快就不重要了,在路過一個台階的時候,我沒掌握好方向,籃球砸在台階邊上,像導彈似的往河裡跑。張一凡這時恰好路過,看到我追著一個籃球跑,瞬間就明白了怎麼回事。他是學校裡的運動健將,跑步經常拿第一,一眨眼就把我甩在身後,可即便是這樣,也還是沒能追上那個籃球。我們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籃球掉進了河裡,浮在水麵上,越漂越遠。

那時我還小,不知水深淺,撩起褲腳就想往河裡去。張一凡最開始沒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下一秒一把將我拽住,說:“你知道這河有多深嗎?”

我說:“我不管,我要拿回我的籃球,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少時間才攢夠的錢。”

張一凡的手抓得很緊,他說:“沒事,我家還有個籃球,我送你好了。”

我聽完一愣,說:“那你自己呢?”

他爽朗地一笑,說:“反正我爸媽也不讓我打,他們早就想把那球給扔了。”

我一路跟著張一凡,繞一公裡過了橋,他家住在河對岸,不知道為什麼,他父母不怎麼跟小鎮的人相處。小鎮很小,家家戶戶幾乎都認識,鄰裡都很熱心,逢年過節都會互相照應。不喜歡與人相處,在我們小鎮算是個怪癖。所以走到一半的時候,我心裡開始直打鼓,想著如果被我爸媽知道,肯定又要被問東問西。接著我想起班裡流行的傳說,說他家養了隻大狗,見人就咬,說他父親臉上有道疤,見到小朋友就一頓責罵,說哪怕隻是路過他家也最好繞道。可我又心心念念想要籃球,就這麼一麵猶豫著一麵往前走,不知不覺走到了他家門口。院裡沒有大狗,他父親見到我,雖然嚴厲,不苟言笑,但也沒有責罵我,反倒爽快地把籃球給了我。

這時我看了張一凡一眼,發現平日裡總帶著笑的他,現在卻一點笑容都沒了,眼裡寫著落寞。

我知道他是捨不得這籃球,臨走時我悄悄跟他說:“這籃球我隻是替你保管,想打的時候隨時叫我。”

他看看我,又看了眼籃球,認真地點了點頭。

最初的時候,我們在學校裡並不怎麼經常接觸,一方麵是因為他在隔壁班,另一方麵是因為他在學校裡不受歡迎。那時候我是個異常害怕孤獨的懦弱的少年,心想自己的朋友必須越多越好,下課的時候,周圍的人越多越好,為此我必須讓大多數人都喜歡我。但籃球的友誼必須繼續,週末的時候,有機會我總會叫上他一起打球,隨著接觸越來越多,我越發喜歡這個朋友。他跟我同歲,比我聰明幾十倍,我還在為了數學題掙紮的時候,他已經研究起了奧數。他個性也好,即便成績優秀,也從不在我麵前炫耀,更不會驕傲自滿,我在他身邊沒有感到一絲壓力,反倒覺得輕鬆。

我也很少能見到他生氣的樣子,除了改變他人生的那一次。

我記得那時候我們剛上初三下學期,正全力準備應對中考。一個平凡的週三,我的同桌王朵朵收到了一封匿名情書,那封情書就攤在她桌子上,她還沒到學校的時候,就被好事的人發現了。流言迅速傳開,即使王朵朵自己都不知道寫情書的人到底是誰,即使從頭到尾就沒有人站出來說是自己寫的,流言所描述的故事卻有鼻子有眼。有人說,在上週六的時候看到王朵朵跟別人約會;有人說,就在步行街的奶茶店裡;有人說,哪裡是什麼奶茶店啊,奶茶店旁邊不剛開一個桌球廳嘛,那裡多隱蔽。流言越傳越廣,簡直像是具備自己的生命力一般,傳播的人越多,細節就越多,聽起來似乎就越真實,時間地點,甚至對方的名字都有了。那天下著雨,本來要跳的廣播體操臨時取消,我們平白多了十五分鐘的課餘時間。沒有什麼比傳播流言更好打發時間的了,張一凡就是這時候聽到的流言。

他平日裡從來不管別人的閑話,那天卻站出來說:“上週六我跟王朵朵一起上的奧數班,她媽來接的她。”

說閑話的幾個人愣了幾秒,隨即爆發出鬨笑聲。

張一凡說:“我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笑的,如果說有什麼好笑的,也就隻有你們自己。”

鬨笑聲停了片刻,隨後又變得更大聲,那幾個人把矛頭轉移到張一凡身上。

“該不會你喜歡王朵朵吧?我就說怎麼會有人看得上她,我知道了,給她寫情書的人是你,跟她約會的人也是你吧?”

“也是,你們兩個都這麼孤僻,正合適。”

“對對對,張一凡他全家都孤僻,怪人配怪人。”

我站在走廊的另一邊,這時才察覺到不對勁,趕過去的時候卻聽到了叫好聲,張一凡跟他們扭打在了一起。

事後我瞭解到來龍去脈,可沒來得及跟張一凡說上一句話。放學的時候,我在那座橋邊等他,他看到我的時候先是一愣,隨後又笑著說:“我沒事。”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拿出籃球,說:“打兩把?”

他搖搖頭,說:“作業沒做完。”隨後他跟我告別,我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背著書包走路的模樣,想起學校裡人們對他的議論,想著剛才映在我眼裡的無助的眼神,突然一種情緒湧上心頭,我大聲說:“張一凡,我相信你說的話。”

他先是在原地僵住,然後緩慢地回過頭,看起來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接著他臉上忽然綻放出笑容,那笑容裡的意思我一時間沒能理解,所以愣在了原地,回過神後,我向他揮了揮手,我們就此告別。後來我才明白,那是一種得體又善解人意的笑容,那意思是對我剛才所說的話,他一半是感謝,一半是寬慰。後來我才明白,他為什麼會露出那樣的笑容。

第二天,在經過老師辦公室的時候,我聽到了劇烈的爭吵聲,爭吵聲從課間持續到上課,一直沒停。我看到班主任走進教室打斷數學老師,我看到班裡的幾個同學一個個被叫出去,我看到王朵朵也被叫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又跑著回來,她回到座位的時候,我看到她渾身顫抖,臉漲得通紅,雙眼也像是紅了一圈。我輕聲問:“怎麼了,沒事吧?”我剛問完,她就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

接著班主任直接叫停了數學課,臨時開了個班會,通報批評了幾個人。

我看到那些人被點到名字的時候,依然一臉不屑的樣子,幾個人竊竊私語。

這時候我突然聽到王朵朵大聲喊了句:“我怎麼惹你們了!你們這群流氓。”

班裡頓時鴉雀無聲,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還有新一輪的風暴等在後頭。

就在這天下午,放學回家,張一凡在快走到一樓的時候,從樓梯上摔了下來,一路踉蹌,鼻子撞在了花崗岩上。那時候我在班裡打掃衛生,聽到樓下一陣騷動,跑下樓的時候,看到張一凡捂著鼻子,血從他指縫裡一點點往外滴,滴在他衣服上,滴在地上。我大喊了一聲衝過去,跟老師一起把他扶上車,到醫院後老師讓我先回家,可我一整晚都沒有睡好。第二天到學校就問老師張一凡的情況,老師說:“還好沒有傷到眼睛,傷口也不深。”我問:“張一凡在哪兒?”他說:“還在醫院,如果你想要去看他的話,等放學了老師帶你去。”

這時候他突然擡起頭,問我:“你們關係這麼好?”

我說:“是的。”

老師疑惑地問:“怎麼平時沒看出來?”

我臉一下漲得通紅,咬著牙攥緊了拳頭,跟老師說了句“再見”,跑回了教室。

那天晚上,去醫院的人是我跟王朵朵。我看到他爸鐵青著臉,說:“一定要找到人負責。”我聽到他媽媽說:“我家孩子明明什麼都沒做錯,憑什麼遭遇這樣的事?”

老師說:“我們一定會找到人負責,但孩子就別管這件事了,還有一個月就要中考,先考完試再說。”

我看到張一凡鼻子上纏著厚紗布,嘴唇咬得很緊。

再回到學校的時候,他的鼻子上多了一道顯眼的疤;再回到學校的時候,他把自己扔進了題海,幾乎不離開座位,把自己變成了影子。這之後又過了半個多月——六月,我們迎來了中考,張一凡就此消失在我的視野裡。中考結束後,我跟王朵朵約了好幾次,約著去橋邊等張一凡,可每次等到天全黑,也沒能見到他。

去他家的時候,屋子裡的燈也是黑的。

王朵朵說:“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

我說:“這件事跟你沒關係。”

王朵朵說:“是我太懦弱,我應該一開始就站出來。”

我重複了一遍,說:“這件事跟你沒關係,你本來就沒做錯任何事,真要說起來,懦弱的人是我。”

王朵朵擡起頭看著我,像是不明白我為什麼會這麼說,接著她看了會兒河岸,自顧自地點點頭,說:“我們在這兒說個什麼,要負責的人應該是他們。”

可沒有人負責,沒有人為王朵朵負責,也沒有人為張一凡的摔倒負責。事情發生的時候,大家都像往常一樣一股腦地往校門外跑,沒幾個人真的目睹了事件的經過,在場的人又說什麼都沒看清,幾個懷疑物件也都默契地不鬆口,最後隻能不了了之。

我考上市裡的高中,在那個夏天要結束的時候,我最後一次去找了張一凡。我知道他一定知道我在找他,因為前幾天我放在他家門口的籃球,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拿走了。我確信那是張一凡拿走的,他一定看到了這個籃球。接著到了開學的前一天,我坐上車離開這座小鎮,心裡沒有一點留戀的感覺。我心想:“張一凡一定能考上,我們會在新的天地再見。”

我卻沒能在新的學校裡見到他。

高二時的一天下午,我收到了一封信,是張一凡寫給我的。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知道我具體在哪個班級,但興奮讓我顧不上那麼多,這位跟我失聯將近兩年的朋友,終於傳來了他的訊息。看完信後我立刻叫上了王朵朵,跟她說起張一凡的近況。

我說:“張一凡給我寫了信,原來他在中考完就跑蘇州去了,現在在蘇州市裡上學。”

王朵朵的臉上終於綻放出笑容,她像是終於浮出了水麵,接著問我:“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我說:“他好像是直接搬到蘇州去了,可能很少有機會還能再回來,也好,就別回來了。”

王朵朵說:“要不我們去蘇州找他。”

我想了想說:“那等假期我們一起去。”

可我們還是沒能見到他,每次我在信裡提起要去看他的事,他在回信裡總是推託。不過好在跟他再次取得了聯絡,我們又還是高中生,去蘇州的事可以畢業再說。從他的信件裡,我猜想他過得應該還不錯。他總是事無巨細地寫在學校裡的事,說,這裡的人都很不錯,交到的幾個新朋友對他也很好。

有一次我在信裡問:“你鼻子上的疤怎麼樣了?”

他回:“我戴上眼鏡,沒人看得到,即使有人看到了,也沒人問。”

我的朋友張一凡在新的天地裡開啟了新的世界,我也開啟了自己的新世界。考上市裡的高中後,我跟班長成了朋友,因為他總能讓我想起張一凡,兩個人一樣成績好,一樣愛打籃球。然而我們的友情還是猝不及防地迎來了破裂。

那時候學校收到的信會放在一起,張一凡寫給我的信自然也在其中。一天早上我剛到班裡,就發現自己的信被人拆開過,我沒有懷疑班長,但還是想著先問問他,因為他是負責分發信件的人。當我找到班長的時候,他們一行人正聚在一起,看著隔壁班的女同學。我走到他麵前,問他知不知道是誰拆了我的信。他笑著說:“這我怎麼知道?”我說:“你下次直接把信放我桌子裡,別讓別人看到。”他臉上依然掛著標誌性的笑容,說:“你的信就這麼寶貴嗎?”這句話讓我一愣,我心裡驀然升起一種懷疑,但還是覺得不是他乾的,隻是試探性地問了句:“該不會是你拆的吧?”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立刻就爆發了非同一般的憤怒,跟平日裡簡直判若兩人。

他先是說:“你的信有什麼好看的?裡麵是有金子嗎?”然後又說:“就算是我拆開的又怎麼樣?我看班裡也就隻有你會常常收到信,怎麼?都這年頭了,還偷偷交起筆友來了?”

我根本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強裝鎮定,解釋說:“這封信是我最好的朋友寄來的。”這時候他突然變得不屑一顧了,下一秒他又變成了那個彬彬有禮的少年,跟身邊的人有說有笑。當我發現沒有人還在意我在說什麼的時候,我的尊嚴變得不值一提了,就彷彿我再多說任何一句,都會變成一種自討沒趣。

那天下午,我心裡產生了一種莫大的屈辱感,坐在課桌前,我一直猶豫要不要在信裡跟張一凡說起這事,但最後什麼都沒說。

從此我明白了一件事,所謂朋友,不是跟你日常最靠近的人,而是能發自內心尊重你的人。這個感悟讓我在後來的許多時刻都走向了孤獨,但我一點都沒覺得可惜。直到今天我可以確切地說,有些人從一開始就註定漸行漸遠,隻是相遇的時候彼此都還沒能意識到,而另一些人即使偶爾走遠了,也總能回到同一條道路上,這樣的人雖然不多,但有一兩個,也就足夠。

我就在這樣的環境中迎來了高考,迎來了和張一凡再次見麵的那個夏天。

市區的正中央是一條步行街,步行街街頭矗立著一座銅像,在我還小的時候,這條步行街就一直熱鬧,人來人往。步行街的正中央是一家新華書店,書店對麵是電影院,不過我對這兩個地方都沒什麼興趣,我要去的是步行街後頭的籃球場。高考結束的第一個月,我三天兩頭就往那個籃球場跑,幸好天熱,打球的人沒那麼多,我總能搶到好位置。跟我一起打球的還有幾個不認識的人,也都是剛高考完的學生,來自別的學校。我的籃球技術還算不錯,五局裡麵總能贏三局。一天對手裡有人問:“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打籃球的?”

我說:“從小就開始打了。”

他又問:“因為姚明進了NBA(美國職業籃球聯賽)?”

我點點頭,又投了個籃,說:“不全是,還因為《灌籃高手》,不過我還是最喜歡湖人隊。”

他突然樂了,說:“我認識一個人,跟你的技術差不多,也是從小就打球,跟你喜歡上籃球的原因也一樣,最巧的是你們還都喜歡湖人隊。”

我問:“那我怎麼從來沒有在籃球場上見過他?”

他也疑惑,說:“以前老聚在一起打球,也是怪了,現在時間多了,他反而不見了。”

我沒當回事,直到在他們的對話中聽到了張一凡的名字,腦袋瞬間嗡嗡作響。我大喊:“你確定那個人叫張一凡嗎?”他點點頭。我又大聲問:“你們以前總是一起打球?都什麼時間打?”他說:“就週末啊,你認識?反應這麼大。”

後麵他說的話我就聽不清了,因為我突然意識到張一凡這些年很可能從來就不在蘇州,顫抖著給王朵朵發了條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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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小時王朵朵就到了,她的臉色跟我一樣蒼白,接著她站起身,事無巨細地跟我復盤張一凡在信裡跟我提到的事,卻也跟我一樣看不出任何破綻。我轉過身問和我打球的那個人有沒有張一凡的聯絡方式,那人說沒有,不過可以去張一凡學校找他。我們這纔回過神,跑到街口打車去這座城市另一頭的一所高中。那時候高考成績剛放榜,校門口貼著喜報,我們從前往後看,在倒數第三行纔看到了張一凡的名字。他考上了南京的大學,我知道這不該是張一凡的真實水平。我回頭看了眼王朵朵,她跟我對視一眼,眼神裡同樣寫著擔心。那天後來的事我已經記不清了,隻記得我們失魂落魄地找到門衛,又千方百計地找到了一個老師,最後才終於找到他的班主任。班主任說:“張一凡剛來學校的時候,他的事情我就聽說了。”我們問:“他在學校過得怎麼樣?”班主任說:“高一的時候很糟,在班裡一句話都不說,害怕跟人接觸,高二的時候好了一些,但成績不知道怎麼回事,還是上不來。”我們最後問班主任有沒有他的聯絡方式。班主任翻了翻手機,唸了一個電話號碼,說是他媽媽的。

我給阿姨打電話,她最初還以為是哪個老師,又問我是誰,我一描述,她就立刻想起了我是住在河對岸的那個人。我們說了幾句,她就把張一凡的電話號碼給了我。

這時候她突然說:“我要替張一凡謝謝你。”

還沒等我再說話,張一凡他媽媽就掛了電話。

我跟王朵朵在第二天坐車回了小鎮,走到那座熟悉的橋,終於看到了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遠遠看到張一凡的瞬間,王朵朵就哭了,我不知道她具體想到的是什麼,但我想起的是那天告別時在橋上看到的張一凡的背影。等能看清楚他的臉的時候,我再一次看到了那個笑容,那個帶著感激和寬慰的笑容,那個善解人意的笑容。於是我雖然滿肚子的疑問,卻突然一句都說不出口了。是王朵朵開口問的第一句,問他為什麼不告訴我們真實情況。

張一凡沒有正麵回答,說:“你們看,現在我不是也過得好好的嗎?”

王朵朵問:“如果真的過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躲著我們?”

張一凡愣了幾秒,才說:“也不是躲著你們,那段時間就想一個人待著,銷聲匿跡。就像每個人都會有戴著耳機不想說話的時刻,對了,說起來你們聽周傑倫的新歌了嗎?”

我說:“別打岔,你這些年過得到底怎麼樣?”

張一凡什麼也沒回答,隻是說了句“謝謝”,僅此而已。

我問:“謝什麼,我們什麼都沒做啊。”

他說:“做了的,你回了信,而且是很認真地回了信。”

我說:“這沒什麼好謝的啊。”

他說:“你不懂。”

他語氣裡有一種讓我別再問下去的意味。

那之後我們說了很多話,但又好像什麼都沒說。我原本想了很多見麵時要說的話,可到頭來一句話都沒說出口。王朵朵大概也是一樣,在來找張一凡的路上,她反覆唸叨的那個最重要的問題,最後也一樣沒能問出口。我們隻是站在那座橋邊,看著河流靜靜向前流淌,看太陽落在河流的盡頭,我突然想,那個籃球也不知道現在漂到了哪裡。

王朵朵在來的路上反覆唸叨的那個最重要的問題,隻有三個字。

她想問問張一凡:後悔嗎?

那個夏天過得很快,似乎隻是一眨眼,我們就到了各奔東西的時候。我去了北京,王朵朵去了深圳,張一凡去了南京。那個夏天我們常常見麵,一起打球,吃飯,說話,分別時我們總說“明天見”,後來我們不再能夠明天見,見麵的次數變成了一年一次,最多一年兩次,分別時開始說“明年見”。大學期間,手機迎來了又一次更新換代,我們裝上微信,建起了群,不再頻繁地寄手寫信。張一凡說:“微信確實更方便,不過過年的時候,我們還是得交換手寫信。”我笑著說:“你這人還挺復古。”張一凡說:“復古不挺好的,我又不是古闆。”

王朵朵的那個問題,我猜她還是知道了答案,比我更早知道。大三那年她談了戀愛,物件不是張一凡。畢業的第二年,她舉行了婚禮,我跟張一凡都去了。我看著她穿著婚紗從門口走進來的一瞬間,腦海裡浮現出當年那個小女孩紅著眼跑回教室的模樣。我知道她走了出來,其實她一直都很勇敢。王朵朵的結婚誓詞也很簡單,就一句,她說:“我現在是真的很幸福。”

婚禮結束,我跟張一凡在酒店門口等車,我打趣說:“曾經有那麼一瞬間,我還以為你會跟王朵朵在一起。”

張一凡笑著說:“我沒喜歡過她,她也沒喜歡過我。”

我說:“我知道,隻是有時會想起那幾年我們滿世界找你的情形,她可是比誰都著急。”

張一凡說:“後來我跟她聊過幾次,她能走出來完全是靠她自己,我的事跟她也沒關係,她一直覺得欠了我什麼,其實她什麼都不欠。歉疚也不能當作喜歡,否則就是耽誤彼此一輩子。”

我說:“她一直很想問問你,後不後悔當初站出來幫她說了那些話。”

張一凡搖了搖頭,說:“不後悔。”

我看了眼張一凡,說:“上次見你時看你沒戴眼鏡就想問,其實你一直沒近視吧?”

張一凡摸摸鼻子,笑著說:“我可是飛行員視力。”

大學畢業後,我留在了北京,算到現在,剛好過去十年。王朵朵畢業後跑到了上海,在一家律所工作,她說要幫助更多的人。張一凡先是考研,研究生畢業後又留在了南京,因為本科學校背景不夠硬,即使研究生考到不錯的學校,在公司裡還是沒少遭人白眼。不過他也沒覺得有什麼,依然認真,準點上班,空閑了還自學畫畫。手機的功能越來越多,社交軟體五花八門,張一凡反倒解除安裝了大部分軟體,隻有微信還在用。用他的話來說,很多東西用起來太麻煩,手機隻要能用來跟人溝通就行。

我也在北京紮下根,畢業後進了一家公司工作,公司在業內還算有名氣,工作到第八年,我總算是租到了一個還不錯的房子。隻是身體透支得厲害,三十歲之前還覺得沒什麼問題,三十歲之後各種小毛病就接踵而來,一會兒頭疼,一會兒牙酸,一會兒渾身乏力,睡眠也成問題。我跑了好幾次醫院,醫生也查不出有什麼問題,隻是讓我好好休息。

今年一月我頭疼得厲害,週末去醫院開了一堆中藥,半夜吃完中藥,還是怎麼都睡不著,睜著眼睛的時候困得不行,真閉上眼睛了反倒清醒。我給張一凡發了條資訊,說要注意身體,不要仗著年輕就不把身體當回事,我們也不再是二十五歲,現在都是三十多歲的人了。第二天一早,張一凡給我回資訊,言簡意賅,他說正好要去北京出差,跟領導說提前幾天。我醒得晚,回復說不用的時候,他已經在路上了,我隻好說去車站接他,他說太麻煩了,讓我直接在商場裡找個書店等他。

我比他早到了半個多小時,書店開在商場的四樓,旁邊和五樓都是餐館,三樓是兒童區,與外邊的人流量比起來,書店顯得格格不入。這家書店很新,應該是前不久被翻新過,書的種類也多,書店的一角是小小的咖啡館,也就這裡坐著四五個人。我昨天一夜沒睡好,點了杯咖啡,又順手買了本書。但也就翻了五分鐘,眼前的字就開始飄浮,我意識到自己壓根就沒法集中精神,也意識到如今的我早已沒了讀書的狀態,索性開啟手機,看了會兒視訊,看了會兒新聞。這時候我好像在新聞視訊裡看到了張一凡的臉,可不小心按了重新整理,想要再找那條新聞卻怎麼也找不到了。我心想自己應該是看錯了,這時張一凡來了。

我說:“我真沒什麼大事,你不必大老遠跑這麼一趟。”

張一凡說:“我也真不是特地來看你的,就是公司有事,我隻是提前來。”

我抱歉地說:“也不知道帶你去哪裡玩。”

他哈哈大笑,說:“北京我又不是沒來過,該去的地方我都去了,再說了,也不用非得去哪裡玩,說說話就行。如果你真覺得我大老遠來一次不容易,就帶我找個籃球場,一會兒去打兩輪。但要是遇到年輕人,跟他們打起來,你得悠著點,注意身體。”

那天下午我們沒有真去打球,也沒做什麼特別的事,隻是在書店坐了會兒,他買了幾本繪畫相關的書和幾張信紙,我們就近找了家餐館吃飯。吃飯的時候,我提到五道口就在旁邊不遠處,張一凡突然說:“我還記得以前你說自己特別煩惱,要是清華和北大同時錄取你的話,你到底選清華還是北大。”

我一愣,哈哈大笑說:“我記得,我還說兩所大學挺近的,大不了我早上去清華,下午去北大,兩邊都不耽誤。我還說到時候我們肯定還會一起打籃球。”

他笑著說:“咱們一會兒吃完飯,就能按照你當年的說法,去兩所大學的大門前來回溜達。”

我說:“那時候我對自己是盲目自信,但我是真覺得你能考上。”

他擺擺手,說:“我哪兒有那麼聰明,隻不過是小時候學得早,我爸管得嚴。”

我心裡有些感慨,說:“現在提起小時候,是真覺得遙遠。”

張一凡頓了頓,表情突然變得很嚴肅,接著開口跟我說起那三年的事,但我沒想到他開口第一句就是:“你救了我兩次。”

張一凡接著講述:“第一次是那天跟你們班的人打架,我鼻青臉腫地走回家那次,你跟我說了句‘我相信你說的話’。第二次是給你寫信的那次,那段時間我沒有跟任何人說話,本來想把以前的事全忘了的,可忘不掉。很多個夜裡,我還是會做夢,夢裡就是我被推下去的場景,我在夢裡一次次失衡,一次次摔倒,再一次次驚醒,醒來的時候渾身都是冷汗,鼻子上的疤明明癒合了還痛。

“所以我想到給你寫信,你不知道那時候其實我是把你當成了最後的救命稻草。你第一時間給我回了信,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好像沒有徹底被拋棄。你還記得嗎?那時候我們還會寫三四張信紙,現在是一張信紙都寫不完嘍。你跟我說過一句話,可能你自己都忘了,可能現在說起來會有點矯情,但我一直記得,你說:‘你能過上現在的生活我真的很開心,如果還遇到什麼會讓你覺得痛苦的事,就告訴我,我能幫你就幫你,幫不到的,我就負責聽。’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我聽完張一凡的這些話後愣住了,因為我自己居然忘了這段話。原來有些話你隻要說出口,就真的有人會記得,用真心記得。

我說:“你也救了我一次,那時候我要去河裡追那個籃球,是你攔住了我,還把自己的籃球給了我。”

張一凡說:“這就是件小事。”

我說:“可能你覺得這是件小事,但對我來說,很重要。”

“好了,打住,不然說下去沒完沒了。”他擡起一隻手,接著說,“注意好身體,一定要注意好身體,注意休息,沒什麼比身體健康更重要。即使你有特別特別重要的事,即使工作很忙很辛苦,這座城市很‘卷’,必須竭盡全力,你也得盡量準時吃飯,好好睡覺。身體的訊號是最重要的,如果陷入了疲憊的狀態,隻會讓事情變得更難做好。”

我笑著說:“你該不會是覺得我活不久了,纔跟我說這些往事的吧?”

張一凡“呸”了一口,說:“你能不能好好說話,其實這些事早就該跟你說了。以前覺得矯情,現在想想,我們不是朋友嗎?隨便說話也行,認真說話也行,不用挑時間,想說就說。”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工作群彈了好幾個訊息,說是因為我生病,耽誤了工作。

我本來頭疼快好了,這下又頭疼起來,想著一會兒再回復,先看一會兒手機再說,能逃避一會兒是一會兒。這時候我突然在同城熱門裡又一次看到了熟悉的臉,原來我白天沒看錯,那條新聞就是關於張一凡的。我點開視訊,事情發生在今天中午的北京南站,一個爺爺倒在地上,他的蛇皮袋子也倒在一旁。視訊拍得很晃,聲音也很嘈雜,但能看清有一群人圍在他周圍,有人已經去喊工作人員了,剩下的人站在一旁不知道如何是好。這時候,張一凡,我這個十幾年的老朋友,從人群中沖了出來,一身白衣服的他很是顯眼。接著他半跪在地上,給昏倒的爺爺進行心肺復甦。這條視訊到此為止,好在熱搜裡還有十幾個不同角度不同長度的視訊,下一條視訊是張一凡喊人趕緊散開,給車站的醫生讓個路。再下一條視訊,是爺爺被攙扶著送上了擔架,張一凡跟在旁邊,詢問著情況。視訊裡可以清晰地看到爺爺蘇醒了,張一凡跟醫生又說了幾句,就拍拍身上的塵土,拎著行李箱走了。我再向下翻,所有的視訊幾乎都到此為止,隻是換了個角度。

跟帖的人不多,這件事的熱度也很快掉了下去。我給張一凡發了新聞的連結,才發現視訊下麵的熱評。我又點回新聞頁麵,點開評論最多的那條視訊,評論也就一百多條,幾條熱評的點贊也就幾百。在如今的網路環境中,這樣的點選量的確不夠多,第一條熱評,隻有一個大拇指的表情。第二條熱評跟帖的人不少,這條熱評讓我看了覺得胸悶,它是這麼寫的:這年頭還能遇到這樣的事,這麼巧就有會心肺復甦的人在旁邊,視訊拍得這麼清楚,我看是劇本吧。

我不能裝作沒看見,就回復了一條:別有用心的人看什麼都是別有用心的。

很快軟體提醒我多了一條回復,陌生的使用者這麼寫:我是醫生,我告訴你,他的心肺復甦動作都是不規範的。劇本就是劇本。

我點開他的主頁,頭像是別人的照片,他發的文字倒是不少,都是對熱點事件的冷嘲熱諷,有事沒事都要說上幾句,就好像這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都隻能按照他的心意存在似的,如果跟他的想法有一丁點不一樣,那一定不是他錯了,而是其他所有人都錯了,於是其他所有人就成了他情緒的宣洩口。

我一下懂了,就回:你有權利發表你的看法,但既然你說自己是醫生,那就把醫生的證明甩出來,這之後我們再討論別的。

他說:你這麼著急,這個人該不會是你吧?

我心說跟這個人沒什麼好說的了,又看到了這個事件的後續,是昏倒的爺爺對著鏡頭說,想知道那個好心人是誰,想謝謝他。

這時候我才意識到張一凡應該會看到第一條新聞的評論,這麼多年過去,冷嘲熱諷的事情依然存在,隻不過從身邊人換成了陌生人,世界變了又好像沒變。我把第二條新聞的連結發了過去,過了好一會兒,他纔回復。

他說:“是有這麼一回事,去找你之前遇到的。”

我說:“怪不得你遲到那麼久。”

他說:“現在的科技真發達啊,手機都能把我的髮際線拍得這麼清楚。”

我說:“你就關心髮際線啊?那你有沒有看到那條新聞,人家想找到你,跟你當麵說一聲謝謝。”

他說:“這有什麼好謝的,一個人就倒在你麵前,你又剛好瞭解一些急救知識,順手的事。”

我想了想,問:“你是什麼時候學會心肺復甦的?”

他過了一會兒回:“這不是擔心你身體哪天垮了,到時候好救你。”

我哈哈大笑,說:“別扯了,你放心吧,我身體肯定會好起來的。”

我退出聊天框,在工作群發了個訊息,說:“我生病就是因為工作,我現在要休息,明天再改。”發完,關機,覺得心情前所未有地輕鬆。

第二天我去送他,去之前寫了一封信,可想了想,最後還是沒好意思給他,決定過年的時候再給。

我是這麼寫的:

以前覺得朋友得天天聚在一起才行,後來發現能相聚的時間竟然越來越少。我在北京,你在南京,真有什麼困難了,天南地北,我可能沒法真幫到你什麼。但隻要你願意說,我就會認真聽。隻是我最希望的是,你沒有那麼多難事需要找我訴說,希望往後你能過得很好很好,能看到自己想看的風景。你對我說,要注意身體,其實這句話也適用於你。我還要告訴你的是,你不僅僅是救了我一次,你還救了我很多次。在我覺得萬分孤獨的時候,在我即將失去信唸的時候,在我懷疑一切的時候,你的存在都像是燈塔。

生命中的大雨,很多時候我們隻能自己淋;

想要去的地方很遙遠,我們也隻能自己走。

有時候山路就是這麼狹窄,隻能容許一個人前行。

但遠遠地看到你也在努力登山,看到你還是堅持著自己的信念,我就會覺得,這世界有時候確實很糟糕,但還有美好的東西存在,值得我再往前走一走。

給我最好的朋友,張一凡。

2011年7月,姚明宣佈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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