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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旅途 煙火

作者:盧思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9-05 05:44:44

煙火

答案在你自己手裡,別認命,

至少別認別人嘴裡說的命。

十三歲的時候,我明白了一件事:權威並非建立在充分的理解和正確的引導上,而是建立在人多勢眾上。

讓我明白這個道理的是我的遠房表姨,雖然叫她表姨,但她隻比我大八歲,在上一輩的親戚裡,也就我們的年齡還算接近。那天是春節期間的某一天,我正在院子裡放煙火,連續放了三天,依然樂此不疲。煙火到半空中散開,像是花開在半空,這個比喻不是我自己想出來的,而是我表姨童家齊告訴我的。那時她就站在我身旁,我們的身影一半被淹沒在煙裡。我擡頭看了眼這第一次見到的表姨,看到她的眼睛紅了一圈。

我聽我媽說起過一些關於她家的事,如果說每個家庭都會遇到一個分水嶺的話,那我表姨公死的那天,就是我表姨童家齊所麵對的分水嶺。從那天起,她的整個世界就被劈成了兩半,後一半的路就此變得險峻,難以前行。她母親愛上了打麻將,沒日沒夜地打,那時童家齊正在上高中,好幾次回到家,等待她的都隻有空蕩蕩的房子。

我擡頭問她:“你為什麼哭了?”

我表姨摸摸我的頭,問:“你喜歡煙火嗎?”

我說:“喜歡。”

她說:“我也喜歡。”

我還是好奇,又問:“你為什麼哭?”

我表姨頓了頓,說:“因為煙火太好看了。”

我說:“你沒有說真話。”

我表姨說:“你怎麼知道的?”

我認真地看著她,說:“因為你回答的時候沒有看我,你一直在看別的地方。”

童家齊沒再說話,而是蹲了下來,幫我點最後一個煙火,火芯點著的時候我愣了一下,她一把抱住我跑到屋簷下,把我耳朵捂上又鬆開,我一動不動地看著一顆小火球升上半空,緊接著空中傳來一聲鈍響,火球轟然炸開,煙火把天空染得五顏六色。這時她說話了,她說:“因為我希望我能成為煙火,像花一樣開在半空,在那一刻能被人看到。”

我看向童家齊,她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半空,眼睛裡對映著煙火的色彩,臉上露著微笑,但她說的話,我一點都沒能明白。

回到飯桌上的時候,我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勁,因為春節的時候大家臉上應該都帶著笑,大家應該都樂嗬嗬地說些吉祥話,再說一些我聽不懂的事情。但眼下所有人都像是被凍成了一團,吃飯的動作很慢很機械,臉上沒什麼表情,也不說什麼話。這時我聽到了一句“白眼狼”,說話的是我那愛打麻將的表姨婆。

其實以前我挺喜歡我這表姨婆的,小時候去過她家,童家齊那時候在上學,姨婆就把她的玩具給我玩,也讓我看電視。我也喜歡錶姨公,那時候他在事業單位上班,還沒有下海做生意。他長得斯文,戴著眼鏡,一見我就笑眯眯地跟我說話,我依稀記得他聲音很和善,還給我吃糖。就是他們的家我不太喜歡,房子有點小,椅子坐著“吱呀”響。家門前的地上也坑坑窪窪,到他家的時候正下著雨,害得我踩了一腳泥。很久以後我才知道,我爸是為了勸他不要放棄事業單位的工作纔去找他的,我爸覺得我表姨公的性格太溫和,做生意肯定會吃虧,在單位裡熬幾年也就出頭了。那天他們說了很久的話,等童家齊快放學的時候,我表姨婆想著去接她,我們纔跟他們告別。

不久後他們搬了家,我就再也沒有去過那個小屋。再後來,父母聊天的時候偶然會提起他們家,說是生意做得不錯,但是表姨公的身體越來越差,像是變了一個人。

我不知道表姨公到底變成了啥樣,因為後來就隻見到了表姨婆,但我覺著,表姨婆也像是變了一個人。儘管記憶有些模糊,但我肯定最初見她的時候,她絕對不像飯桌上見到的這樣,眼裡很空,臉上有什麼東西讓我看著害怕。

十三歲的那年春節,我還不知道她臉上讓我害怕的東西到底是什麼,直到後來又見了表姨婆好幾次,才漸漸發覺讓我害怕的是她的表情。她對我說話的時候,嘴角像是被什麼東西吊住了似的,永遠保持同一個弧度,眼睛雖然看著我,可又不像是在看著我,她的視線似乎始終很冷,冷到像冰一樣穿過我的身體。

那句“白眼狼”一說出口,飯桌上就爆發了爭吵,我爸媽充當和事佬,可表姨婆和童家齊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聽勸。她們說的話我聽不明白,但覺得兩邊各有各的道理,否則她們不會爭吵這麼久。讓她們最終停下來的,不是某一方說服了對方,而是其他人的介入。我看到飯桌上的所有人幾乎統一了戰線,聽著一聲又一聲數落,童家齊紅著眼離開了飯桌,不一會兒,我表姨婆也走了。

她說:“麻將局,三缺一,你們慢慢吃。”

高二那年,我十七歲,有天上完補習課,我沒有第一時間回家,而是騎自行車跟朋友到步行街去。那時候街上剛開第一家奶茶店,旁邊的商場也引進了幾家知名運動品牌。我到奶茶店的時候,正遇上我表姨婆。我看到她心裡就犯怵,可撞見了也不能不打招呼,就迎麵叫了聲“姨婆”。她點點頭,問:“怎麼放學不回家?”我說:“跟朋友來這裡喝奶茶,姨婆呢?”她說:“約朋友打麻將,就在旁邊茶座裡。”我沒說話,表姨婆用目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突然問:“小孫,現在上高幾?”我回答說:“高二。”表姨婆麵無表情地點點頭,又問:“明年就該高考了,準備考去哪裡?”

我說:“想去北京。”

她的神情突然僵住了兩三秒,說:“北京好啊,北京好,好好準備高考。”

說完她又看了看我手裡的奶茶,語氣聽起來有點含糊,說:“年輕人喜歡的東西,我是越來越搞不懂了。”

接著她轉身跟我告別。我看著她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麼,第一次覺得她整個人像是小了好幾圈。

到家後我跟我爸說起這事,他說:“你姨婆不是一開始就這樣的,其實她也是個可憐人。”

我媽說:“就是早晚被麻將毀了,她這些日子問你借錢了沒有?”

我爸一愣,趕忙說:“問了,但我沒借。”

我媽說:“那就好,你別看隻是打麻將,一晚上也能輸個好幾千塊。再厚的家底,也經不起這麼造。”

我爸說:“人總得有個寄託,有人喝酒,有人打麻將,都是為了讓自己擺脫痛苦。我單位裡有一個人,老婆跟別人走了,每天他睜眼就開始喝酒,我們勸他戒,他也答應。可清醒沒多久,又開始喝。我們問他知不知道不能這麼喝,他也點頭,把喝酒的壞處說得頭頭是道,腦子比我們還清醒,我們看得出他是真想戒。可怎麼辦呢,他還是接著喝,上班的時候有時都醉著來,現在工作也沒了。你說她能不知道沒日沒夜地打麻將是壞事嗎?她是沒辦法。”

我媽惱了,說:“什麼叫沒辦法,辦法多了去了,能寄託的事情也多了去了。”

我爸嘆口氣,說:“咱也沒經歷過人家經歷的事。”又看我媽臉都氣紅了,趕緊找補說:“領導,你放心,我絕無不良嗜好,我的精神寄託,也就是跟單位李大爺下下象棋。象棋總不能是不良嗜好吧。”說到這裡我爸看著我,非常嚴肅地說:“你還小,別碰麻將,知道嗎?”

大年初四的時候,幾家子又聚在一起。我爺爺叫上了我表姨婆,說是她一個人過年也怪冷清的。我問:“我表姨呢,她沒回來嗎?”我爺爺哼了一聲沒說話,我爸擺擺手,說:“回來了,又被你姨婆給氣走了。”我爺爺說:“年都不在家裡邊跟家人一起過,不像話。”後來在他和我爸的對話中我才得知,我表姨婆偷偷把老家的房子給賣了,就是我小時候去過的那間屋,沒有跟童家齊商量。我說:“這件事是表姨婆做得太過分了,要是我哪天回老家,發現你們把這間屋給賣了,我也生氣,我也吵架,我也走。”我爺爺瞪著我,說:“大人的事情你懂個屁,少插嘴,輪到你說話嗎?”

那天我氣得沒好好吃晚飯,坐在桌邊生悶氣,飯快吃完了,我表姨婆才來,看模樣像是遇到了什麼喜事。家裡人一問才知道,來之前她又贏了不少錢,一會兒把飯吃完,接著回去贏錢。我爺爺說:“麗婷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再這麼過活。”我表姨婆笑著說:“我知道,把房賣了確實不好,家齊這次生氣也算是有她的道理。我想好了,今天晚上趁手氣好,贏幾把大的,爭取把房子再贏回來。”我爺爺說:“別想著能不能把房子贏回來了,你就不該想著再打麻將,我給你介紹一人,老王家兒子,前年離的婚,孩子跟的他,他在市政府上班,明年搞不好能混個正科,年紀跟你也正合適。”我表姨婆說:“我現在沒心思也沒時間想這事。”我爺爺“嘖”了一聲,說:“他孩子也還小,今年剛小學六年級,你好好對人家,人家還能真把你當媽。你聽我的,日子還得過,得好好過。”

我表姨婆沒再說話,夾了口菜,我看不出她臉上的表情。

吃完飯,表姨婆沒有去打麻將,跟我爺爺出了門。

我在大學畢業那年見到了童家齊,我當時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自己未來到底要做什麼。大學四年過得稀裡糊塗,專業是爺爺非要我選的,我自己談不上多喜歡,也沒有學明白,等畢業了,就真開始著急了。也不是沒想過認真找工作,簡歷寫了幾十份,也投了十幾家公司,可我大學談不上有多好,專業也沒那麼對口,那些簡歷都石沉大海。這時候童家齊找到了我,說是我媽給她打的電話,正好也很久沒見了。我媽會給她打電話這件事讓我挺詫異,因為在那些年的飯桌上,我表姨童家齊幾乎成了一個反麵典型,不著家,也不想著結婚,按照我爺爺的說法,是介紹的人一個都不見,鼻子長到了天上,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在忙活什麼。這時候幾個長輩都會不約而同看向我表姨婆,尤其是我爺爺,反應最大,眼神裡的嫌棄藏都藏不住,接著幾個人便一起發出一陣嘆息。不知道為什麼,在我聽來,他們不是在為了童家齊嘆息,而是為了自己。之後我表姨婆總說,別提她了,沒什麼好提的。這時候接話的是我爺爺,他總會看向我,反覆說同一段話,讓我不要學她,畢業了就回來,聽家裡的安排,這樣才能過得好。

見我第一麵,童家齊就說:“我當年來北京的時候,也搞不懂自己要做什麼,你別著急,一步一步來。”我說:“表姨,我連第一步怎麼走都沒想明白。”她笑著說:“在這裡就別叫我表姨了,叫我家齊就行,我也比你大不了多少。你這麼一叫,都把我叫老了。”

我表姨,不對,童家齊確實不顯年齡,這一年我二十三歲,她三十一歲,可看起來跟我年齡也差不了多少。小時候我覺得人一過三十,精神麵貌準走樣,身材也一定會開始發福,這主要來源於我日常的觀察,我見過我爸年輕時候的照片,怎麼也沒辦法跟後來的他對上臉。

接著童家齊開口說:“不知道第一步往哪兒走,就想著第一步不往哪兒走。喜歡的事情可能沒找到,不喜歡的事情你肯定有。”

我愁眉苦臉地說:“家齊姐,那我就這麼叫了,也不管輩分了,主要是我現在連自己不喜歡啥都不知道。”

童家齊突然認真地看著我,說:“其實你心裡是知道的,你是害怕。”

我一愣,問:“害怕什麼?”

她說:“害怕自己沒有足夠的力氣掙脫它。”

她接著說:“別人我不知道,但你肯定有害怕的東西,怕某種氛圍,怕某種束縛,或者,害怕變成某種人。如果不想變成那樣的人,你就不能按照他們的意願活。不知道自己未來到底靠什麼生活,就想辦法先在另一個地方活下來,手頭能做什麼,就先做什麼。隻要你知道自己不想成為什麼樣的人,你就能不迷失方向。時間一天天走,你就離那個地方、那種氛圍、那些人越來越遠。世上最糟糕的事之一,就是某天突然發現,自己成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人。”

我一愣,說:“家齊姐,我這人確實沒有這麼明確,我是卡在中間的那種人,既沒有特別喜歡的,也沒有特別不喜歡的。你說的這方法可能對一些人有用,對我真的不太行。說到底,我沒那麼大動力。”

童家齊說:“你沒有說真話。”

我皺起眉,問:“你為啥這麼說?”

童家齊笑著說:“因為你說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著我,一直在看別的地方。還有,那年你在院子裡放煙火,連放了三天對吧,我一看到你的背影就知道了,你不是真那麼喜歡煙火,因為煙火放完的時候,你還是擡著頭,一直看著。”

我沒說話。

童家齊又說:“考大學之前,你跟家裡人說,想考到北京,想離家遠一點。但你爺爺死活不同意,你們吵了一整個夏天。”

我說:“是我媽電話裡跟你說的嗎?”

童家齊說:“你不知道你媽當時有多糾結,可又沒法說服你爺爺,所以找我聊了好幾次。”

我看著童家齊,臉上一半寫著懷疑。

“都說這麼多了,我再給你說個故事吧,聽完你再自個好好想想,”她說,“故事就這麼開頭好了,假如說有這麼一個人……”

假如說有這麼一個人。

這個人出生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出生在一個不知名的小鎮。這個小鎮很小,親戚朋友都住得很近,最遠的開半小時車也就到了。所以這個人出生的時候,一家子男女老少都來了,在那年頭,這是全家族的一件大事。家裡主事的人是這個人的爺爺,在產房門口的老人看起來比誰都緊張,奶奶站在一旁,嘴裡止不住地向誰祈禱著。嬸嬸站在兩個老人中間,對他們說:“我們不是都找大師算過了嘛,這胎肯定成。”父親在產房門口站著,說:

“兩人平安就行,沒什麼比這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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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產房的門開了,她出生了,護士說:“是個女孩。”

護士把她抱出來的時候,還說了一句話:“孩子出生的時候胎位不太正,產婦這兩天也需要好好休養。”這句話,隻有站在她身旁的父親聽見了。

那時候這個女孩還太小,聽不到別人嘴裡的嘆息,也看不到她爺爺奶奶叔叔嬸嬸的表情。後來她問過她爸,她爸愣了一秒,說了句:“你出生的時候全家都很開心,尤其是你爺爺,他第一個抱的你。”

小女孩很喜歡她的爺爺,因為爺爺象徵著權威,全家人都得聽他的。他好像也挺喜歡這個小女孩,老跟她說一些過去的故事。他說,家裡再往上數三四代,還是個地主,家裡還有用人。他還對小女孩說,他是她太爺爺最喜歡的兒子,他的幾個姐姐根本比不上他,自己從小到大就是作為繼承人來培養的。說到這裡,她爺爺似乎嘆息了一聲,說:“要擱以前,這裡的地都是我們家的。”小女孩問:“那現在這些地都到哪裡去了?”她爺爺半晌沒說話,後來看著房子說:“現在我們還有兩間房。”小女孩問:“那我長大了能當地主嗎?”她爺爺說:“現在沒有地主了。”

但有時候這個小女孩也挺害怕她的爺爺,尤其是看到他和她爸媽相處的時候,她爺爺對著她媽媽總是闆著個臉不說話,就算開口說話,也隻有一些關於雞毛蒜皮的數落。她也是在這時候,才發覺媽媽在爺爺麵前似乎很渺小,連句反駁的話都沒有,有一次她看到媽媽低著頭,一聲不吭,雙手卻握緊了拳,捏得很緊,指甲都掐進了手心。

她十歲那年,她的堂弟出生了,幾乎是從一開始,小女孩就注意到了爺爺的變化。飯桌上他總是抱著堂弟,把好吃的都讓給他。爺爺不再關注她了,不再抱著她講故事,隻有她的成績還能偶爾引起爺爺的注意,但也就那樣,那注意隻是目光的輕輕一瞥。一年後,她跟父母搬了家,搬進了一個小屋子,屋子很小,椅子坐著“吱呀”響,門口是一塊泥地,下雨的時候就變得坑坑窪窪。她想要搬回以前的屋子裡去,那間屋子更大更新,那間屋子裡還有她的童年回憶。可當她偷偷跑回那間屋子的時候,發現坐在窗邊的,是剛滿一歲的堂弟和嬸嬸。接著她看到了媽媽和爺爺,他們在爭吵著什麼,小女孩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下意識地就往他們身邊走,她媽媽看到了她,一把抱走了她。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聽到媽媽哭。也是從那天起,她就很少能看到爺爺了。

她十四歲那年,她爸決定辭職做生意,說不能一輩子在老古闆麵前擡不起頭來。她聽到媽媽猶豫再三後還是說:“好,我這輩子都在忍,都在受氣,從一個家受到另一個家,也算是受夠了,我跟你一起最後賭一把。”

她十六歲那年,就在一切即將好起來的時候,她爸出車禍死了,死神帶走了她爸,也帶走了媽媽的一部分。消失很久的爺爺這時候才重新出現,身邊站著幾個老人,女孩不知道他們整天都對著媽媽說什麼,隻是她媽從此以後像是變了一個人,常常盯著一個地方出神,眼神裡什麼東西都沒有。媽媽沒有對她說什麼,但女孩忍受不了這漫長的沉默,她想起一件事,是她爸遭遇車禍前對自己說的,於是她告訴媽媽:“爸爸曾經告訴我,等賺到了足夠的錢,要帶著一家人住到另一個地方去,要徹底遠離現在這個家。”她媽媽咬緊了嘴唇,像是在看著她,又像是在回憶,說:“你爸之前把家裡所有本錢都搭了進去,你姥姥姥爺走的時候,也沒給我留下任何東西,我們現在一無所有了。你別煩我了,我去打麻將。”女孩說:“媽,我能賺錢,我能帶你走。”她媽沉默了會兒,最後說話時的聲音像是喃喃自語,她說:“命,你得認。”

她二十一歲那年,春節假期回了家,去親戚家吃飯,她媽媽說起畢業回來的事,她回答說:“我要留在北京,過自己的生活。”她媽媽說:“你一個人在外麵能過上什麼好日子?回來了,才能過上你該過的生活,聽媽的,聽家裡人的,隻有這樣纔不會吃虧。”她說:“我以前偶爾也會這麼想,但這些年遠離了這個家,我發現還有另外一種生活,我發現也還有另外一種家庭。”這時候她不想在飯桌上再待下去,走到門口看著遠房外甥在院子裡放了好幾束煙火,她走到他身邊,跟他說了幾句話。

“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童家齊看了眼窗外,回過頭對我說,“答案在你自己手裡,別認命,至少別認別人嘴裡說的命。”

我記得是在二〇一五年再次見到我表姨婆的。

那一年她在街頭開了家手機店,我路過店門口的時候,表姨婆叫住我,問我要不要換個手機,她新進了幾批智慧機,續航強,訊號好,有需要安裝的軟體這裡還能一起裝。

我搖搖頭,說:“我現在的手機就夠用了。”

我表姨婆拉我進門,說:“手機要常換常新,不然就跟不上這時代。”

我看了眼這家手機店,看著像是剛裝潢過不久,店麵很大,門邊貼著中國移動的廣告。這時一個大學生模樣的男生走了過來,進門就喊了一句“媽”。我表姨婆應了一聲,把他叫到我身前,想介紹給我又有點不太好意思。我說:“按輩分我應該叫他一聲叔。”

那男生樂了,說:“我這年紀就能被叫叔叔了?那他是我外甥嘍。”

我表姨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不好意思地笑笑,說:“輩分就是這樣。”

接著我表姨婆就跟她兒子樂嗬嗬地說起了話,店裡又來了幾個顧客,她就順勢招呼生意去了。我覺得也到了該走的時候,臨走的時候我問:“姨婆,你現在還打麻將嗎?”

我表姨婆頭都沒擡,說:“不打了,早不打了,誰還打麻將啊。”

我又問:“姨婆,你信命嗎?”

我表姨婆一怔,擡起頭時一臉疑惑,笑著問:“你說什麼呢?”

我說:“沒事,我就是隨便一說,姨婆,你忙你的。”

我看著表姨婆一臉笑容地跟顧客介紹起新進的iPhone(蘋果手機),覺得她看起來似乎又充滿了活力,眼神不再冰冷,十三歲那年我見到的表姨婆好像從未存在過。

我沒來得及跟她說童家齊馬上要結婚的事。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這件事,她也沒問起童家齊。

其實我很想告訴我這表姨婆的,我表姨,童家齊,沒認命,沒有因為你們說她不可能會過上好日子就回來,也沒有聽從你們的安排隨便找個人結婚。她過得很好,一個人的時候很好,兩個人的時候也很好,她不是你們嘴裡說的反麵典型,從來都不是。

我表姨,童家齊,是在二〇〇一年去的北京。

那年她還不滿二十歲,考上了北京的大學,一個人拖著行李箱,拿著蛇皮袋子就踏上了去往北京的火車。她說那時候不像現在有高鐵,去北京得坐綠皮火車,車站管得也不嚴,送站的人能一路跟到火車邊。那時候也不會有那麼多人都能去北京,車站裡都是跟她差不多年紀的學生,每個人都在車站跟家人告別。隻有她一個人默默地坐在車窗邊,看著窗外的天,想著應該不會有人來送她。

那時候她恍惚間看到了人群的最外邊好像有一個熟悉的身影,但轉念一想,她媽媽現在應該正在打麻將。後來童家齊問過我表姨婆那天到底有沒有來送她,我表姨婆說:“你走的那天,我打了一整夜麻將,誰還能起個大早。”童家齊又問她為什麼能那麼清楚地記得是哪一天,我表姨婆愣了一下,又說:“那是因為那段日子倒黴,一直在輸錢,就那一天贏了錢。”

童家齊說,坐在綠皮火車裡的時候,她的心情其實很矛盾。一方麵她想著自己終於可以去北京了,既緊張又興奮;另一方麵她也居然會覺得不捨,或許是等到要走的那天,哪怕是自己不喜歡的東西,也變得值得懷唸了。但她告訴自己,改變命運的時刻不多,這次她一定要勇敢,哪怕未來都是未知的,她也要用力抓住。

童家齊還說:“我來北京後就哭過一次,不是剛來北京的時候,也不是大學畢業那一天,而是在北京實習的日子。”她說那次哭是在自己急性闌尾炎,痛得都快暈過去的時候,她突然聽到了她爸的聲音,是那聲音指引著她爬起來去醫院,指引著她一步步走下六層樓,指引著她在四樓轉彎的時候要小心,那裡的燈泡壞了,要看清楚台階,慢慢走,別摔了。

她說起這些的時候,正趕上她結婚的前一週。

我問她:“是因為聽到你爸的聲音,所以哭了嗎?”

童家齊說:“不僅僅是,我還想到如果我爸在,他肯定不會讓我受一點委屈。我還想到,如果我爸還在,我在那個家裡就不至於是個徹底的局外人。”

我搖搖頭說:“你從來都不是局外人,小時候要沒有你,我怎麼也點不著那煙火。還有,要不是你,我可能也不會真留在北京,早就放棄了。”

她說:“這麼多年我也沒具體幫過你什麼,你能留下來,是因為你自己。”

我說:“因為你跟我說過,別認命,至少別認別人嘴裡的命。還因為你跟我說過一句,想要變成煙火,這句話在我心裡紮了根。後來我所有的選擇,其實都是順著這句話做出的。我現在想想,早在我懂得什麼叫選擇之前,我就走上如今選擇的這條路了。”

童家齊笑了,說:“這句話對你影響這麼大啊?”

我說:“其實我有個故事沒告訴你。

“我之所以會在那天一個人在院子裡放煙火,是因為我討厭我爺爺。我討厭我爺爺對奶奶的態度,我討厭那個家的氛圍。我爸工作忙,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家,我媽在醫院裡工作,基本上我是被奶奶一手帶大的。我爺爺跟我奶奶的關係一直不好,具體原因我長大以後才知道。說是本來結婚前我奶奶家能幫到我爺爺,婚後卻出了變故。從此我爺爺就沒跟我奶奶好好說過一句話,七歲那年我聽到我爺爺奶奶在吵架,我爺爺說:‘要不是當初跟你結婚,我也不至於跟隔壁老李差得那麼遠。你看看他現在,你再看看我現在。’我奶奶說:‘那日子就別過了。’我爺爺說:‘你以為這日子我想過嗎?’我奶奶說:‘這麼多年,你還在計較這些。’我爺爺的聲音變得不耐煩,說:‘就是因為這麼多年,我才得一直計較,行行行,快做飯去。’

“這些話在我心裡紮了根,我不明白為什麼這麼一個人,能成為我們家裡的主心骨;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我爸媽這麼多年從來沒有站在我奶奶這邊。

“所以我討厭那個家,我討厭過年,因為過年的時候總得回去,如果能選,我寧可一個人在別的地方吃飯。

“我十二歲那年冬天,我奶奶沒能撐過去,她對我說的最後幾句話,就是讓我照顧好身體,未來隨便過成什麼樣都行,但要按照自己的本心去選擇,別聽我爺爺的,他給我灌輸的,是他自己想做又沒做到的。我不用背負這些,以後,奶奶會變成星星一直看著我。

“十三歲那年春節,我在院裡連續放了三天煙火,就是因為天上一顆星星都沒有,我不想一直看不到我奶奶。”

“你說得對,其實我一直害怕變成我爺爺。”我說。

我想那是在二〇一九年的春節,我回了趟家。

我表姨婆的手機店在兩年前就關門了,說是專賣店開在了我們這座小城,前幾年店也開得挺好,不用也不想再幹了。她兒子,我表舅,在兩年前結了婚,孩子現在剛滿一歲。聚會的時候,我這遠房表舅突然提起我表姨童家齊來,說,他幾年前見過自己這個異父異母的姐姐,那時候就覺得他姐不一般,看著應該在北京混出了點名堂。

我說:“你說這個幹什麼,你媽呢,我怎麼也沒見她?”

我表舅說:“我媽打麻將去了。”

我說:“你媽又開始天天打麻將了?”

他說:“我知道我媽以前愛打麻將那事,也知道她把房子都輸了進去。你放心,現在又不是以前,查得可嚴了。我媽也早改邪歸正了,現在都是幾個阿姨打著玩。我問起我姐,其實還是我媽的意思,老人家想著,是不是可以改天去北京聚一聚,或者讓我姐回來一趟。”

我說:“這件事你讓她自己打電話給你姐說,什麼年代了,還能聯絡不上嗎?”

我表舅說:“我媽說實在太久沒聯絡了,沒臉給她打電話。”

我頓了頓,說:“那就先這樣,其實也挺好的。”

一陣沉默後,我表舅突然問:“我姐生孩子了沒?”

我搖搖頭。

我表舅接著說:“我姐比我大十幾歲,我都生孩子了,她怎麼還不生?”

我說:“這是你姐和你姐夫的自由,她想生就生,你又不是她,又不是你生孩子。”

我表舅聽出我的語氣,趕忙說:“這件事也是我媽讓問的。”

我皺起眉問:“你媽的意思是要讓她趕緊生孩子?”

我表舅看了眼飯桌另一頭的幾個長輩,又躲避著他們的目光,輕聲對我說:“不是這個,我媽的意思是,暫時不想生也沒關係,就是別拖太晚了,有什麼就跟家裡人說。”

我可能“嗬”了一聲,也可能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因為下一秒天空突然出現燦爛的煙火,一會兒紅,一會兒綠,一會兒白,像是所有顏色的花朵,都盛開在半空。

這一刻我知道,從一開始,我們都不用變成煙火,也應該被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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