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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尾在玄元觀住了下來。
觀內靈氣充沛,遠勝它跟隨赤焰鷹時輾轉的多數臨時洞府。
小倩待它客氣周到,五小隻雖然好奇,但也遵循小倩教導,對這位“前輩故友”保持了禮貌的距離。
馬炔偶爾會指點它幾句修行關竅,每每切中要害,讓灰尾對《納元感氣法》的後續推演體悟更深。
體內那因修煉赤焰鷹所傳霸道火法而產生的些許燥氣與根基虛浮之感,竟真的在緩慢消弭,氣息逐漸變得中正平和。
這原本應是夢寐以求的修行環境與機緣。
可灰尾的心,卻一日沉過一日。
白日裡,它努力修煉,與觀中諸妖友善相處,甚至主動幫忙打理一些靈田瑣事。
可每當夜深人靜,獨自蜷縮在暫居的廂房角落時,那份被強行壓下的惶恐、愧疚與恐懼,便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越收越緊,幾乎讓它窒息。
灰尾看著自己油光水滑的皮毛,感受著體內日漸精純的法力,再想起赤焰鷹巢穴中那堆積如山的獵物骸骨、師父偶爾瞥向不馴服弟子時那冰冷殘酷的眼神……
還有臨行前,師父將一縷灼熱如烙鐵般的神念打入它神魂深處時,那不容置疑的命令與威脅。
“找到它,確認它。
法寶殘片,必須到手。
若事不成,或敢有異心……哼,你該知道後果。”
那縷神念如同附骨之疽,時刻提醒著它此行的真正任務,也讓它每一次麵對馬炔平和的目光時,都心如刀絞,羞愧欲死。
前輩待它以誠,賜法指路,恩同再造。
而自己呢?
身負毒咒,心懷叵測,為虎作倀!
幾日下來,內心的煎熬幾乎要將它逼瘋。
它常常在修煉中突然驚醒,冷汗涔涔;麵對小倩端來的靈穀清茶,食不知味;
甚至有一次,馬炔隨口問起它這些年在外曆練的見聞,它支支吾吾,險些露出破綻。
終於,在來到玄元觀的第五日傍晚,夕陽將天邊雲霞染成淒豔的血紅色。
灰尾獨自蹲在觀後一株老鬆的枝椏上,望著那輪沉沉西墜的落日,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與僥倖,如同天光般徹底熄滅。
它猛地用爪子狠狠抓撓自己的臉頰,抓下幾縷帶著血絲的絨毛,劇烈的刺痛讓它混亂的思緒清醒了一瞬。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灰尾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前輩仁厚,我卻……我卻是個卑鄙小人!
今日若不說出實情,他日就算僥倖得手,我又如何麵對自己的道心?
怕是終生金丹無望,還要日日受良心啃噬!”
“師父那邊……師父那邊……”
想到赤焰鷹的狠辣手段,它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但旋即,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勇氣湧了上來。
“大不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總好過這般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
前輩神通廣大,或許……或許有辦法……”
灰尾深吸一口氣,從鬆枝上一躍而下,落地時甚至有些踉蹌。
但它冇有再猶豫,邁著堅定卻又沉重的步伐,朝著馬炔日常靜修的後院走去。
穿過清幽的廊道,來到那扇緊閉的靜室門前。
灰尾抬起爪子,想要叩門,卻感覺爪尖重若千鈞,顫抖得厲害。
它閉上眼,腦中閃過斷崖初遇時那隻麻雀平靜的眼神,閃過剛纔夕陽如血的畫麵,猛地一咬牙——
“咚、咚、咚。”
敲門聲在寂靜的院落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靜室內,正在溫養青泓劍、參悟新得《九幽煉魂訣》中某些符文與青銅盒子關聯的馬炔,緩緩睜開了眼睛。
它的神識早已察覺到灰尾在門外的異樣,那劇烈波動的情緒,決絕中帶著恐懼,恐懼深處又藏著哀求。
“進來。”
門無聲開啟。
灰尾低著頭,一步一步挪了進來,甚至不敢抬頭看馬炔一眼。
它走到靜室中央,距離馬炔約一丈遠處,“噗通”一聲,直接五體投地,整個身軀都伏在了地上,蓬鬆的尾巴緊緊夾著,劇烈地顫抖起來。
未等馬炔詢問,帶著哭腔、因極度恐懼和羞愧而斷斷續續的聲音,便從它埋在地上的口中傳出:
“前輩!前輩饒命!
晚輩……晚輩罪該萬死!
晚輩此番前來……並非……並非真心拜望!
是……是受了師命,前來……前來誆騙前輩,圖謀前輩身上的法寶殘片啊!!!”
最後幾個字,它幾乎是嘶喊出來的,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話音落下,它整個身體如同被抽去了骨頭,癱軟在地,隻有細微的嗚咽和顫抖,證明它還活著。
靜室內一片死寂。
馬炔雀目之中,原本的平和瞬間斂去,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它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地上那團抖成篩糠的灰影,周身自然散發出的金丹威壓,讓室內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半晌後,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詳細說來。從頭到尾,一字不漏。”
灰尾如蒙大赦,又似被判了死刑。
它不敢起身,就那樣趴伏著,帶著哭腔,將壓抑在心中多年的秘密,和盤托出:
“當年……當年晚輩用祖傳的那枚暗金色殘片,向前輩換取《納元感氣法》後……後來拜了赤焰鷹為師。
起初師父隻是傳授功法,並未多問。”
“直到……直到有一次,師父考校修為,仔細探查晚輩根基,忽然察覺晚輩早年修煉的《納元感氣法》根基中,隱含著一絲極其奇異、連它都看不透的溫潤道韻……
它逼問來曆,晚輩不敢隱瞞,便說出了曾用祖傳殘片與前輩交換之事……”
灰尾的聲音充滿了後悔:
“當時師父一聽‘暗金色殘片’的描述,臉色大變,抓住晚輩反覆確認細節,甚至……甚至動用了搜魂之術!雖然隻是淺淺探查了那段記憶,但晚輩至今想起,仍覺神魂刺痛……”
“後來師父告訴晚輩,那殘片絕非普通古物,而是一件極其了不得的上古法寶的碎片!”
馬炔心中一震。
上古法寶?
原來那殘片竟有如此來曆!
難怪當初入手便覺不凡,能助它快速凝氣。
自己另一塊從沈家得來的殘片,想必也是同源之物。
灰尾繼續哭訴:
“師父當時狂喜至極,連聲道‘天助我也’!
自那以後,師父便命晚輩暗中打探前輩下落。
可前輩當年離去匆忙,蹤跡全無,晚輩雖多方打聽,卻始終冇有確切訊息。
師父對此極為不滿,認為晚輩辦事不力,甚至……甚至多次責罰……”
“直到……直到數月前,‘南麓雀仙’、‘玄元觀主’的名聲漸漸傳開,描述的形象與前輩當年越發吻合。
師父得到訊息後,立刻命晚輩前來確認。
臨行前,它……它在晚輩神魂中種下禁製火咒,命晚輩務必設法接近前輩,確認殘片是否還在前輩身上,並伺機……伺機偷取,至少也要摸清前輩如今修為底細、洞府虛實……”
“它說……它說若晚輩能成功取得殘片,便收晚輩為真傳弟子,賜予金丹大道。
若失敗……或者敢背叛告密……便即刻引動火咒,將晚輩焚魂煉魄,形神俱滅!”
灰尾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
“前輩!晚輩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
這些日子,每每見前輩待我以誠,賜我法理,晚輩便覺萬箭穿心,羞愧無地!
今日……今日實在是忍受不住這煎熬了!
前輩要殺要剮,晚輩絕無怨言!隻求……隻求前輩知曉此事,早做防備!
那赤焰鷹……它修為已達金丹中期巔峰,凶悍霸道,且對法寶碎片誌在必得!
它……它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說完,灰尾徹底癱軟,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隻是伏在地上,無聲地流淚,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靜室內,再次陷入長久的沉默。
馬炔消化著灰尾吐露的驚人資訊,雀目之中光芒閃爍不定。
古寶碎片……赤焰鷹……金丹中期巔峰……神魂火咒……
原來當年那段看似尋常的交易背後,竟牽扯著如此重大的隱秘和潛在的危險。
馬炔看了一眼地上瑟瑟發抖、悔恨交加的灰尾。此妖雖受脅迫,心懷不軌,但最終關頭能鼓起勇氣坦白,倒也算冇有徹底泯滅良知。
而且,它的坦白,確實帶來了至關重要的預警。
“你神魂中的火咒,現在何處?具體是何感覺?”
馬炔忽然問道,聲音依舊平靜。
灰尾愣了一下,連忙道:
“在……在識海深處,如同一團暗紅色的火焰烙印,平時潛伏不動,但能隱隱感覺到與師父那邊的聯絡。一旦引動,據說瞬息間便能燃儘神魂……”
馬炔微微頷。它沉吟片刻,道:
“起來吧。”
灰尾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馬炔。
“你能迷途知返,臨危坦白,尚有一線良知未泯。死罪可免。”
馬炔淡淡道:
“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你身負火咒,是為隱患;曾存異心,是為過錯。
暫且留在觀中,不得隨意出入。
你神魂之咒,我需設法查探,看能否化解或隔絕。”
灰尾聞言,如聞仙音,激動得渾身顫抖,連連叩首:
“多謝前輩不殺之恩!
多謝前輩!
晚輩願做牛做馬,贖此罪愆!絕無二心!”
“至於那赤焰鷹……”
馬炔雀目微眯,望向靜室窗外沉沉夜色,一絲冰冷的銳芒在眼底劃過。
“它既覬覦我之物,種咒逼人行竊,便已結了因果。”
“金丹中期巔峰……很好。”
它的聲音很輕,卻彷彿帶著金鐵交鳴般的寒意,在靜室中緩緩迴盪:
“我倒要看看,這隻占了斷崖的扁毛畜生,如今還有冇有膽量,來我這玄元觀……再做一回強盜。”
灰尾伏在地上,聽著這平靜之下蘊含的凜冽殺意,不由得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