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空間 第429章

浦東，東昌路，上海鍊鋼廠附屬中學。

渾濁的黃浦江水拍打著岸堤，發出沉悶而單調的響聲。

這種聲音，在葛川冬聽來，就像是一聲聲催命的鼓點。

他已經在這間陰暗、潮濕、充斥著鐵鏽味和黴味的雜物房裏被關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的經歷，對於他這個一心想為玄天宗復仇的人來說，簡直是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

他蜷縮在牆角的一堆廢舊麻袋上，身上那件曾經體麵的灰色中山裝早已變得破爛不堪，沾滿了汙泥、汗漬，還有幾處刺眼的血跡。

他的胃裏像是有把刀在不停地攪動，那種火燒火燎的飢餓感，讓他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每天隻有兩個硬得像石頭的粗糧饅頭，和一碗混著沙子的清水，這對於這兩年在港島過慣了優渥生活的他來說，簡直是生不如死。

“大島武，安藤衛三……你們這些混蛋……”葛川冬咬著牙，從乾裂的嘴唇縫裏擠出一句微弱的咒罵。

他恨，他恨那些答應幫他復仇的，指派給他任務的人。

如果不是聽了他們的命令，他怎麼會冒著巨大的風險潛回上海？

如果不是為了幫那些日本人尋找什麼龍脈節點，他現在或許還在港島，享受著溫暖的陽光和甘甜的椰汁，而不是在這裏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被人淩辱。

葛川冬閉上眼，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三天前，他在東昌路碼頭被抓時的那一幕。

那天，陽光很好，黃浦江麵上波光粼粼。

葛川冬特意換上了一身低調的衣服，懷揣著“天照”神器和尋找龍脈節點的使命，坐上了前往浦東的擺渡船。

他的目標很明確——仰欽觀。

雖然七年前，他曾親自勘察過那裏，發現那裏的龍脈之氣早已枯竭，找不出絲毫生機。

但安藤衛三卻對此念念不忘，反覆強調二十年前他曾和父親一起來上海勘察過，仰欽觀所在的地理位置在龍脈上極其重要，或許會產生變數。

葛川冬心裏清楚，產生變數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既然已經上了日本人的船，他就沒有退路。

為了報當年玄天宗被滅門之仇，為了重振師門，他隻能選擇接受。

可他萬萬沒想到，他剛剛踏上東昌路碼頭的土地，還沒等他辨清方向，一個充滿驚愕和憤怒的聲音就在他背後響了起來。

“葛校長？！”

葛川冬渾身一僵，頭皮瞬間麻了一半。

這個聲音，他太熟悉了。

那是當年他在上海鍊鋼廠附屬中學當校長時，經常被他當眾訓斥、甚至差點被開除的一個刺頭學生——張大彪。

他緩緩轉過頭，看到幾個穿著綠軍裝、戴著袖標、眼神裡閃爍著狂熱光芒的年輕人正死死地盯著他。

“真的是你！葛川冬！那個隱藏在革命隊伍裡的走資派、大反派！”張大彪的聲音猛地拔高，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獵物，興奮得整張臉都扭曲了。

還沒等葛川冬反應過來，幾個護革隊的年輕人已經一擁而上，將他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我是歸國華僑……你們幹什麼……放開我！”葛川冬拚命掙紮，試圖用他偽造的身份來掩護，但在這個瘋狂的年代，那層虛假的外殼顯得如此脆弱。

“華僑？我看你是特務！是封建殘餘的餘孽！”張大彪冷笑著，在那堆亂糟糟的行李裡瘋狂地翻找著。

很快，他臉上的冷笑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現了寶藏般的狂喜。

玉蟬、引金錢、靜心佩……這些葛川冬視若珍寶的法器，被一件件粗暴地扔在了水泥地上，發出清脆而刺耳的撞擊聲。

最後，一個用油布精心包裹的、通體黝黑、上麵刻滿了複雜符文的羅盤，被張大彪高高舉過了頭頂。

“大家快看！這是什麼？這是地地道道的迷信物件！這是封建殘餘的鐵證！”

那正是玄天宗傳承了數百年的重寶——尋龍盤。

在那一刻，葛川冬知道，自己徹底完了。

他被這群狂熱的年輕人揪著胳膊，一路從碼頭押到了鍊鋼廠附屬中學的操場上。

曾經受人尊敬的校長，轉眼間變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這三天的批鬥，讓他見識到了人性中最猙獰的一麵。

那些曾經在他麵前唯唯諾諾的學生，現在卻可以用最骯髒的語言羞辱他，用最沉重的木牌掛在他的脖子上。

他的脊樑被壓彎了，他的尊嚴被踐踏在泥土裏，但他最痛心的，還是那個被收走的尋龍盤。

那是他宗門唯一的傳承。

“老天爺啊……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葛川冬蜷縮在雜物房的角落，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他開始後悔，後悔自己為什麼不老老實實地待在港島。

他後悔自己為什麼要相信那些日本人的鬼話，相信什麼重振玄天宗，讓他成為東瀛第一風水大師的豪言壯語。

在

這些狂熱的年輕人麵前，什麼玄學、什麼法術、什麼龍脈，都顯得那麼可笑，那麼蒼白無力。

他更恨程新成。

作為一個潛伏多年的高階特工，程新成竟然沒有告訴他上海現在的局勢。

他離開上海這七年，外麵到底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這些年輕人會變得如此瘋狂？

為什麼曾經熟悉的世界變得如此陌生？

他曾試圖向那些青年求情，想讓他們幫著聯絡程新成。

“我真的是歸國華僑，我還認識教育局的程局長……我是他的老朋友……你們幫我帶個話，他會證明我的清白……”葛川冬抱著萬一的希望，對著看守他的張大彪說道。

然而，迎接他的卻是重重的一記耳光。

“程局長？哪個程局長？告訴你，葛川冬，你現在是重點審查的物件！在你的思想沒有徹底改造完之前，你哪兒也別想去！還想拉幹部下水？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張大彪的話，像一盆冰水，將葛川冬最後的一絲幻想徹底澆滅。

他意識到，和這些狂熱的年輕人講道理，簡直是癡人說夢。

“嗬嗬……哈哈哈……”葛川冬突然低聲笑了起來，笑得極其淒涼。

玄天宗的唯一傳人，擅長尋龍點穴的風水大師，最後竟然要死在自己曾經教過的學生手裏。

這真是一個天大的諷刺！

就在這時，雜物房那扇沉重的木門，發出了“砰”的一聲巨響，被人從外麵暴力踢開了。

強烈的陽光瞬間湧入，刺得葛川冬睜不開眼。

幾道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地麵上，將他小小的身影徹底淹沒。

“葛川冬，別裝死了！起來！”張大彪那充滿挑釁和狂熱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又到了思想改造的時間了，全校師生都在等著你呢。走吧，葛大校長！”

葛川冬渾身猛地一顫，那股早已深入骨髓的恐懼再次席捲全身。

該死！又要開始了！

他知道，那將是又一場無休止的羞辱、謾罵，甚至是毒打。

他看著那些年輕人手中舉著的、寫滿了大字的紙片，看著他們眼神裡那種要把舊世界徹底撕碎的決絕，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絕望。

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由於體力透支，差點摔倒在地上。

“快點！磨蹭什麼呢！”一個身材矮胖的男青年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

葛川冬被推搡著走出了陰暗的雜物房，重新回到了陽光下。

然而，這陽光在他眼裏，卻沒有半分溫暖，隻剩下無盡的寒冷。

他抬頭看了看遠方的天際線，這裏曾經是他熟悉的大上海，是他點燃復仇希望的地方。

可現在，這片土地彷彿變成了一頭張著血盆大口的怪獸，正準備將他徹底吞噬。

龍脈、氣運、復仇……

這些曾經佔據了他整個生命的詞彙，在這一刻，都變得如此遙遠而荒誕。

他就像一片在暴風雨中掙紮的枯葉，無論他如何努力，最終都無法逃脫化為塵土的命運。

“走啊！發什麼呆！”

在張大彪的嗬斥聲中，葛川冬步履蹣跚地走向了那個已經佈置好的、充滿了暴力與狂熱的會場。

他的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如果這世上真的有鬼神，那就讓這瘋狂的一切，快點結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