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空間 第417章

幾乎就在川本新成拎著公文包，身影徹底消失在弄堂口的同一瞬間，一隻灰撲撲的麻雀悄無聲息地從夜空中滑翔而下，靈巧地避開了縱橫交錯的晾衣繩和電線，最終輕輕落在了集賢裡19號對麵的屋簷上。

沈淩峰的一縷神識，正寄宿在這隻小小的生靈體內。

麻雀的複眼視野極為開闊，幾乎能達到三百度的範圍，但清晰度卻遠不如人眼。

此刻，在他的視野邊緣，一個模糊的背影正匆匆遠去。

那是一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在這個年代十分常見的老舊中山裝，雖然看不清麵容，但其乾淨整潔的模樣，還是給人一種知識分子的感覺。

沈淩峰並沒有太過在意這個路人。

集賢裡地處市中心，人來人往再正常不過。

然而，就在那個男人抬手，在福州路邊招呼一輛“烏龜殼”計程車的時候，他腳上的一雙鞋，卻瞬間進入了沈淩峰的視線。

那是一雙三接頭款式的香檳色皮鞋。

皮質細膩，色澤溫潤，即便在昏暗的路燈下，依舊能看出其不凡的做工和考究的樣式。

這種鞋，在這個崇尚樸素、藍灰綠三色為王的年代，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產物。

沈淩峰的心頭，沒來由地泛起一絲異樣的熟悉感。

前世的他，身為滬上頂級的風水大師，出入皆是名流匯聚之所，對於穿著打扮自然也頗有講究。

而這種經典、優雅又不失個性的三接頭皮鞋，正是他個人比較偏愛的款式之一。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這個年代，什麼樣的人，會穿這樣一雙鞋？

是家道中落、依舊保留著舊時代體麵的老克勒？

是手握重權、享受著特殊待遇的高階幹部？

還是……有著某種特殊身份，需要用這種不起眼的細節來彰顯自身與眾不同的人？

那個男人很快鑽進了一輛車身漆成綠色的“烏龜殼”——那種帶著車棚的電動三輪摩托車，是這個時代上海街頭獨特的風景線。

“烏龜殼”發出“突突突”的聲響，迅速匯入車流，消失在了沈淩峰的視野盡頭。

一絲若有若無的悔意，悄然爬上沈淩峰的心頭。

剛剛，他若是直接開啟“望氣術”看上一眼，或許就能從那人身上的“氣”中，看出些許端倪。

但“望氣術”對精神力的消耗不小，就算他現在精神力大增，也隻能持續地開啟半個小時左右。

他習慣於將好鋼用在刀刃上，沒想到這瞬間的猶豫，竟可能錯過了一條重要的線索。

不過，現在後悔也於事無補。

當務之急，是趕到袁國華遇襲的第一現場，找出線索，確認葛川冬的下落。

他控製著麻雀分身，翅膀一振，悄無聲息地飛離屋簷，徑直朝著19號那棟石庫門房子飛去。

在天井上方盤旋了一圈，確認無人後，纔像一片落葉般，輕飄飄地降落在天井右側的那個青石水鬥上。

麻雀的爪子觸碰到冰涼的石板，傳來細微的觸感。

沈淩峰立刻開始細緻地勘察。

天井的地麵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塵，並沒有任何近期留下的清晰腳印。隻有幾處模糊的痕跡，也被昨夜的一場小雨沖刷得辨認不清。角落裏，一口廢棄的水缸裡積了半缸綠色的雨水，幾隻孑孓在水麵下遊動。

他隨即飛進屋內。

一股混合著灰塵與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屋裏的陳設很簡單，桌椅板凳都用白布蓋著，但即便如此，依舊能看到布單上那層厚厚的積灰。

這裏已經很久沒人住了。

沈淩峰控製著麻雀分身，將整棟兩層小樓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都搜尋了一遍，甚至連床底、櫃頂這些犄角旮旯都沒有放過。

結果依舊一無所獲。

沈淩峰立刻得出了結論。

這裏，顯然不是葛川冬或者他背後之人的藏身之所，最多……隻是一個用於迷惑他人的地方。

麻雀分身飛上了大門的屋簷，居高臨下，觀察起門外的案發現場。

可現場太“乾淨”了。

除了袁國華倒地時留下的那攤已經變成淡褐色的血跡外，幾乎沒有任何搏鬥的痕跡，更找不到屬於第三人的任何線索。

這說明，兇手極其專業，手段乾淨利落，並且具備極強的反偵察意識。

他在極短的時間內，一擊製服了早年混跡於街頭，身手不弱的袁國華，讓他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而且動手之後，從容不迫地清理了所有可能暴露自己的痕跡。

這個對手絕不簡單！

既然現場找不到線索，那就隻能動用特殊手段了。

沈淩峰控製著麻雀分身，再一次騰空而起，這一次，他飛得很高，幾乎攀升到了百米之上的高空。

在這個高度，整個集賢裡乃至周邊幾個街區的景象，都如同沙盤般盡收眼底。

“開！”

他心念一動，“望氣術”瞬間開啟。

剎那間，現實的景象在他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由無數氣團和光絲構成的、光怪陸離的能量世界。

隻見下方那片密集的建築群上空，漂浮著一團又一團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白色氣團。

那便是普通人的“生氣”，是生命存在的最基本表徵。

大部分“生氣”團都呈現出健康的乳白色，代表著生命力的旺盛。

但也有些氣團中，夾雜著絲絲縷縷的其他氣息。

有的氣團中，纏繞著淡淡的金色絲線，那是“財氣”，說明這家人最近財運不錯；有的氣團裡，夾雜著一抹亮粉色的輕霧，那是“喜氣”，意味著家中將有喜事發生；而有的氣團，則顯得黯淡無光，甚至被灰敗的“病氣”和晦暗的“晦氣”所籠罩，預示著主人的健康或運勢正處於低穀。

沈淩一一看過去，甚至還發現了一團被濃鬱的黑色“死氣”包裹的“生氣”之團，那團白氣已經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他知道，那戶人家裏，恐怕正有一位老人，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

這就是眾生百態，生老病死，旦夕禍福，皆在“氣”中顯現。

然而，沈淩峰的目光掃遍了整個區域，卻沒有發現任何他想要尋找的東西。

首先，是法器的氣息。

記憶中，無論是七年前的上海，還是一年半前的港島，葛川冬的身上始終縈繞著幾股強盛的，獨屬於法器的“生氣”，更不用說那件與“定星盤”齊名的玄天宗傳承法器——尋龍盤，其氣息之盛，在望氣術下有如明燈一般。

可現在，下方區域內，除了普通人家的“生氣”外，看不到任何法器的氣息。

這至少說明，葛川冬本人，並不在集賢裡。

其次，是兇手留下的“血煞之氣”。

在望氣術下，行兇傷人者，必然會被一種黑中帶紅的煞氣所汙染。

這種氣息源於暴戾的情緒和生命的凋零，會如同跗骨之蛆般附著在兇手身上。

以袁國華所受的重傷來看，兇手身上的血煞之氣必然極為濃鬱，至少要數天甚至十幾天才能慢慢消散。

可此刻，沈淩峰的視野裡，同樣是一片“乾淨”。

沒有一團生氣中，夾雜著那種標誌性的黑紅色煞氣。

這個結果，讓沈淩峰的心往下一沉。

發現不了血煞之氣，隻有兩種可能。

第一，兇手已經離開了這片區域，超出了他麻雀分身的探查範圍。

第二，也是更可怕的一種可能——對方有某種秘法，可以遮蔽或洗去身上的煞氣。

如果是後者，那這個對手的難纏程度，將遠超他的想像。

探查無果，沈淩峰並未立刻放棄。

他心裏那股莫名的直覺，始終縈繞不散。

那個穿著香檳色皮鞋的男人，總給他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感覺。

可人海茫茫，對方坐著“烏龜殼”早已不知去向，到現在再想找，無異於大海撈針。

罷了。

他暗嘆一聲，決定守株待兔。

控製著麻雀分身，他飛落到弄堂口一棵枝葉繁茂的法國梧桐樹上，將身體隱藏在濃密的樹葉之間，收斂氣息，如同一尊小小的雕塑。

他收回了絕大部分心神，隻留下一絲最基本的警覺，維繫著麻雀分身的潛伏狀態。

萬一那個穿香檳皮鞋的男人去而復返，或者有其他可疑人物出現，他也能在第一時間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