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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空間 第385章

作者:憊懶的貓尾巴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3 02:00:20

黃昏,是黑夜與白晝廝殺間的短暫喘息。

殘存的餘暉,像一攤被稀釋過的、冷掉的血,無力地塗抹在平安村西邊的山巒輪廓上。

寒風比白天時更加凜冽,捲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在村道上打著旋,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村東頭,那間破敗的土坯房外,簡陋的灶棚下,羅梅正蹲在地上,往灶膛裡塞著一把潮濕的柴火。

火苗“噗”地一下,舔舐著濕潤的樹枝,冒出一股濃重嗆人的白煙,熏得羅梅忍不住眯起了眼。喉嚨裡也是一陣發癢,引得她低低地咳嗽了兩聲。

鍋裡煮著的是紅薯湯,說是湯,其實更像是水。幾塊切得薄薄的紅薯片,在渾濁的湯水裏上下翻滾,散發著一股清甜而寡淡的香氣。

這將是她和女兒芳芳的晚飯。

她的動作很慢,有些機械,彷彿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自打兩天前,大伯羅大山帶著她從公社回來,告訴她事情還有轉機,汪幹部答應幫忙之後,她的心就一直懸在半空。

這兩天,她就像活在夢裏,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白天,她強打精神,在芳芳麵前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陪她玩耍,給她梳頭。

可一到晚上,當女兒睡熟之後,無邊無際的恐懼和擔憂就會像潮水一樣,將她徹底淹沒。

她會睜著眼睛,在黑暗中一躺就是一夜。

腦海裡,反反覆復都是孫阿四在關押室裡,那落寞而絕望的神情。

她不敢去想他在裏麵會受什麼樣的罪,會不會捱打,能不能吃飽飯。

她隻能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祈求著滿天神佛,祈求著孫家列祖列宗,保佑她的男人能夠平安回來。

可她越是祈求,心裏就越是發慌。

“吱呀——”

院子那扇用竹條和木板拚湊起來的、搖搖欲墜的柴門被推開了。

一個佝僂而熟悉的身影,揹著手,邁著沉重的步子,走了進來。

是羅大山。

羅梅抬起頭,看到大伯的瞬間,心裏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纏住了她的心臟。

羅大山沒有像往常一樣,進門就扯著嗓子喊她,而是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在院子裏站了許久。

他揹著手,低著頭,暗自思忖著。

昨天去大隊部開會,聽到公社下達的那些指示,以及剛剛從鎮子上傳回來的訊息,讓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他不敢想,當這些從自己嘴裏說出來,讓這個苦命的侄女知道,她還能不能撐下去。

可不告訴她,又能瞞多久呢?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

羅梅站起身,顧不得拍去身上的木屑,快步走到羅大山麵前。

她緊咬著嘴唇,用一雙佈滿了紅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大伯。

那眼神裡,充滿了無聲的、絕望的詢問。

她伸出因為常年勞作而顯得有些粗糙的手,輕輕拉了拉羅大山的衣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臉上滿是焦急。

她想問,阿四怎麼樣了?是不是有訊息了?

羅大山看著侄女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和那雙寫滿了期盼與恐懼的眼睛,心像是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疼得鑽心。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乾澀得發不出半點聲音。

最終,他隻是長長地、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彷彿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氣。

“唉……”

他反手握住侄女冰冷的手,拉著她走到屋簷下的矮木墩旁,示意她坐下。

他自己則蹲在地上,從腰間解下那桿老煙槍,手指顫抖著,半天沒能把煙絲給填進去。

羅梅的心,一點一點地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她看著大伯那雙抖得不成樣子的手,什麼都明白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砸在滿是塵土的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但她沒有哭出聲,隻是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唇,任由那股濃重的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來。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她要聽,她要知道,她的男人,到底怎麼樣了。

羅大山終於點上了煙,猛地吸了一大口,嗆人的煙霧將他那張佈滿了溝壑的老臉籠罩。

“阿梅啊……”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大伯……對不住你。大伯沒用……沒能把阿四給保住。”

“昨天,公社的趙書記親自下來開了會。他說……這次的事,是上頭中央直接下的紅標頭檔案,定性了,不是簡單的‘投機倒把’,是路線問題,是跟資本主義的鬥爭……要從嚴、從重、從快,抓一批典型,殺雞儆猴。”

羅梅聽不懂什麼“路線問題”,什麼“資本主義鬥爭”。

但她聽懂了那八個字——“從嚴、從重、從快”、“殺雞儆猴”。

每一個字,都像一柄千斤重的鐵鎚,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砸得她頭暈目眩,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羅大山看著侄女那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的臉,不忍心再說下去。可話已經開了頭,就如同決了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了。

他閉上眼,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裏擠出那句最殘忍的話。

“今天中午……就在公社的大院門口,已經……已經開過公審大會了。”

“所有抓起來的‘投機倒把’分子……一個都沒放過……全……全都判了。”

“判……判了死刑。”

“阿四他……他也在裏頭。”

轟——!

“死刑”兩個字,像一道九天驚雷,在羅梅的腦海裡轟然炸響!

她隻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世界都在瞬間失去了聲音和色彩,隻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身體一軟,直挺挺地就要朝後倒去。

“阿梅!”

羅大山眼疾手快,一把扔掉煙槍,猛地將她抱住。

“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芳芳可怎麼辦啊!”羅大山抱著侄女那輕飄飄的、幾乎沒什麼分量的身體,老淚縱橫。

“芳芳……”

這個名字,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刺進了羅梅那即將沉淪的意識裡。

她猛地一個激靈,渙散的瞳孔重新凝聚起一絲光亮。

對,還有芳芳!

她不能死!

她要是死了,她那苦命的女兒,就真的成了沒爹沒孃的孤兒了!

一股不知從何而生的力氣,瞬間湧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掙紮著從羅大山的懷裏坐直了身子,雙手死死地抓著大伯的胳膊,指甲因為用力而深深地陷進了粗布衣料裡。

她張著嘴,拚命地想要發出聲音,喉嚨裡卻隻能擠出一連串意義不明的“啊……啊……”聲。

那聲音,嘶啞、淒厲,充滿了血與淚,聽得羅大山心如刀割。

“別急!阿梅,你聽我說完!”羅大山見她情緒幾近崩潰,連忙按住她的肩膀,急切地說道,“判是判了,可……可後麵又出了件天大的怪事!是好是壞,我也說不清楚!”

羅梅的哭嚎聲戛然而止,她抬起那張被淚水和絕望浸透的臉,死死地盯著羅大山,彷彿要將他整個人都看穿。

羅大山深吸了一口氣,將自己從別人口中聽來的、那段離奇到近乎荒誕的訊息,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公審完了,人就被拉上了牛車,說是要拉到鎮子東邊的靶場去……行刑。”

說到“行刑”兩個字,羅梅的身體又是一陣劇烈的顫抖。

“可就在半路上,路過火車站的時候,天上突然就……就‘下’起了錢!”羅大山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至今都難以置信的、混雜著驚恐與荒誕的神色,“不是一張兩張,是成千上萬張!聽說都是嶄新的‘大黑十’!跟雪片一樣往下掉!當時廣場上的人都瘋了,全衝上去搶錢……”

“結果……結果等公社幹部鳴槍把人都趕跑了之後,才發現……牛車上,空了!”

“四個犯人,一個都沒了!全……全都不見了!”

羅大山說到這裏,用力地嚥了口唾沫,“阿梅,你聽明白了嗎?阿四他……他不見了!這也就是說他還沒死!他沒死啊!”

不見了?

沒死?

這兩個詞,像是兩道蘊含著無窮生機的閃電,瞬間劈開了羅梅腦海中那片死寂的黑暗。

她僵在原地,整個人都懵了。

巨大的悲傷和突如其來的狂喜,這兩種極端對立的情緒,在她胸腔裡瘋狂地衝撞、撕扯,讓她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隻能傻傻地看著大伯那張一開一合的嘴,反覆咀嚼著那幾個字。

“跑了……”

“沒死……”

過了許久,當她終於確認自己沒有聽錯,這也不是自己瀕臨崩潰時產生的幻覺後,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力量,從她身體最深處猛地爆發了出來。

“啊——!啊啊——!”

她猛地仰起頭,發出一聲壓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嘶吼。

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悲鳴,而是劫後餘生、死裏逃生的狂喜吶喊!

眼淚,再一次決了堤。

但這次的淚水,不再是冰冷的,而是滾燙的,帶著失而復得的溫度,沖刷著她那張憔悴的臉。

她一會兒哭,一會兒又笑,狀若瘋癲。

她抓著羅大山的手,拚命地點著頭,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睛裏,重新燃起了名為“希望”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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