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空間 第329章

午後的陽光有些慵懶，透過老舊的百葉窗，在“金寶茶餐廳”的磨砂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叮鈴——”

掛在玻璃門上的風鈴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一個穿著長衫、身形瘦削的年輕人推門而入，熟門熟路地喊了一嗓子。

“唔該，一杯奶茶！”

“好嘅，炳仔！”

這個被稱作“炳仔”的年輕人，正是“太古閣”的夥計阿炳。

他一進來，原本正圍坐在一張卡座上喝著下午茶的幾個街坊，立刻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圍了上來。

為首一個燙著捲髮、身材微胖的中年婦女，壓低了聲音，臉上卻帶著按捺不住的興奮與好奇。

“喂，阿炳啊！聽講……聽講劉老闆真係冇咗喇？差佬係咪真係叫咗你去認屍啊？”

阿炳接過夥計遞來的奶茶，猛吸了一大口。

他抹了抹嘴，臉上露出一絲後怕與複雜交織的神情，唾沫橫飛地講了起來。

“唉，陳師奶，你哋唔好提啦！今日朝早，我仲未開鋪，就有兩個差佬拍門，話要我跟佢哋返差館一轉，協助調查！我當堂嚇到腳都軟埋啊！我心諗，我呢啲奉公守法嘅小市民，幾時惹到差佬了？”

阿炳的聲音不大，卻極具穿透力，周圍幾桌的客人都下意識地放慢了吃東西的動作，支起了耳朵。

另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者，皺著眉頭髮問：“咁……然後呢？劉老闆佢……真係死咗？點樣死?？聽人講，好似死得好慘喔！”

“慘？”阿炳的聲調猛地拔高，像是想起了什麼恐怖的畫麵，身體都哆嗦了一下，“何止係慘啊，梁伯！簡直就係……簡直就係冇眼睇啊！”

他嚥了口唾沫，似乎在組織語言，也像是在享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

“差佬帶我去到殮房，嘩！一陣寒氣逼埋嚟，啲冷氣開到好似冰窖咁！個仵作拉開塊白布……哎喲我嘅媽啊！我當場就想嘔啊！”

阿炳繪聲繪色地描述著，雙手還不停地比劃。

“成個人……成個人都唔同樣了！塊麵腫到好似豬頭咁，全身嘅皮肉都好似俾千萬隻螞蟻咬過，冇一忽繫好嘅！爛溶溶，一撻撻……如果唔係佢左臉那紅色的痦子，我根本就認唔出嗰個係劉老闆啊！”

“哇——！”

“咁恐怖？”

“作孽啊！究竟係得罪咩人，要俾人咁樣折磨啊？”

茶餐廳裡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幾個婦人更是嚇得捂住了嘴，眼中卻閃爍著更加興奮的八卦之火。

阿炳喝了口奶茶潤了潤喉嚨，繼續爆料：“你哋知唔知差佬點講？佢哋話，劉老闆係喺飛鵝山下被人發現嘅，佢車係爆咗，但係佢身上冇任何傷口，但就係死咗！仲話法醫初步檢驗，話佢係因為……極度驚恐導致嘅心臟衰竭！”

“嚇？嚇死嘅？”

“唔係啊嘛？有咁猛，乜嘢嘢可以就咁將個大男人嚇死啊？”

一時間，茶餐廳裡的議論聲、驚呼聲此起彼伏，話題也從一樁兇殺案，逐漸朝著鬼神之說的方向跑偏。

“我聽講啊，劉老闆前排好似收咗件好邪門嘅嘢返嚟，日日擺喺鋪頭入麵，搞到成間鋪都陰森森咁……”

“係啊係啊，我路過都覺得心慌慌……”

“……”

靠著門的卡座裡，侯啟明默默聽著眾人的議論，喝乾了杯底的奶茶，抬手叫道：“結賬。”

“多謝盛惠，兩位八蚊半。”

付了錢，兩人走出茶餐廳，徑直上了一輛半舊的本田轎車。

就在馬友平發動汽車，準備匯入車流時，他的目光卻被馬路對麵的一幕吸引了。

“隊長，你看！”他指著對麵的馬路。

侯啟明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眼神微微一凝。

隻見馬路對麵，一個熟悉的身影剛巧從一家名為“古韻軒”的古玩店裏走了出來。

在他身邊還跟著兩個氣度不凡的港島人。

另外還有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帶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正滿臉堆笑，畢恭畢敬地對著沈淩峰說著什麼，看樣子應該是“古韻軒”的老闆。

那姿態，甚至帶著幾分謙卑和討好，腰都微微彎著。

豪華的黑色加長版賓士轎車就停在店門口，司機已經拉開了後座的車門，恭敬地候在一旁。

而古玩店的夥計，正小心翼翼地搬著幾個用錦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大包小包，還有一個長條形的木盒，看那慎重的樣子，裏麵的東西顯然價值不菲。

沈淩峰神色淡然，隻是微微頷首，便在古玩店老闆的躬送下，坐進了賓士車的後座。

他的一舉一動都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從容，彷彿本就該享受這般待遇。

直到那輛賓士車消失在街角，馬友平才收回了目光，臉上寫滿了疑惑與不解。

“隊長……這他媽到底怎麼回事？”他忍不住扭頭問道，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震撼，“一個造船廠跑業務的，憑什麼幾天之內就讓港島這幫大老闆對他點頭哈腰？他……他到底給這幫人灌了什麼**湯？”

他越說越覺得荒謬，“回去之後，必須得把他查個底朝天！我敢肯定，這小子身上絕對藏著秘密！”

侯啟明點上根煙，深吸了一口，任由辛辣的煙氣沖刷著肺部，也讓紛亂的思緒沉澱下來。

“行了，平子。”他緩緩吐出一口煙，煙霧在車內瀰漫開來。

“那小傢夥身上有沒有秘密，都和我們現在的任務無關。別想太多，回去復命要緊。港島這地方，不適合我們多待。”

馬友平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上幾句，但看到隊長那張不容置疑的側臉，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沒錯，復命要緊。

可那個從容坐進賓士車的背影，卻像一根刺，狠狠紮在他心上，怎麼也拔不出來。

…………

當沈淩峰帶著兩尊包好的佛像，回到半島酒店的總統套房時，眼前出現的是令人咂舌的一幕。

“小峰！你可算回來了！”

房門剛一推開，劉衛東興奮的聲音就迎麵撲來。

沈淩峰抬眼望去，隻見客廳的桌上，此刻竟被大大小小的商品堆得滿滿當當，幾乎成了一座小山。

劉衛東滿臉紅光，眼裏的興奮勁兒幾乎要溢位來。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半舊的中山裝，但腳上卻換了一雙嶄新的、擦得鋥亮的黑色牛皮鞋。他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沈淩峰的胳膊，獻寶似的將他拽到那堆“戰利品”前。

“你快看！快看！這都是王助理陪我去買的！哎喲我的天，那銅鑼灣，乖乖，比咱們上海的南京路還要熱鬧！那百貨公司裏麵的東西……嘖嘖，看都看不過來！”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有些顫抖，像個第一次進城的孩子，急於分享自己看到的一切新奇事物。

沈淩峰放下手中的佛像，目光平靜地掃過地上的物品。

那是一幅充滿了時代烙印的購物畫卷。

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的確良”襯衫，在國內棉布還需要布票的年代，這種免燙、挺括的料子，簡直是身份的象徵。

旁邊是幾雙牛皮鞋，鞋油的清香混合著皮革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

還有給小孩玩的發條鐵皮小火車、會眨眼睛的洋娃娃，給女人買的裙子和雪花膏。

最顯眼的，還數那十多罐進口奶粉，在桌子上堆成了一堆。

“你看這個！的確良！”劉衛東拿起一件白襯衫，在自己胸前比劃著，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喜悅，“王助理說，這料子現在在港島都時興得很！不用熨，水裏過一下，晾乾了就能穿！這些奶粉是老傅老李他們托我帶的，你也知道……”

沈淩峰安靜地聽著，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沒有打擾劉衛東的興奮。

透過眼前這個中年男人，他彷彿看到了那個激情燃燒又物質匱乏的年代裏，最真實、最可愛的一群人。

他們對國家和集體有著最深沉的熱愛，對未來滿懷著最熾熱的憧憬，同時，又因這扇偶然開啟的、通往另一個繁華世界的大門，而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震撼與迷惘。

這種感覺，沈淩峰在前世見過。

那些剛剛從貧窮走向富裕的客戶，第一次踏入奢侈品店時，臉上露出的也是同款的表情。

劉衛東絮絮叨叨地說著，彷彿要將這一整天的見聞全都倒出來。

“還有巧克力！還有巧克力！”劉衛東從桌上翻出一塊，塞進沈淩峰手裏，“你嘗嘗，小峰！這東西，又香又滑，入口就化！跟食品公司賣的那些，完全不是一個東西！”

“櫃枱的售貨員小姐還跟我說，這叫‘絲滑’，乖乖，這詞兒用的……”

沈淩峰沒有吃，隻是捏著那塊巧克力，目光落在包裝紙上那個笑容燦爛的外國女郎身上。

他心裏清楚，對劉衛東而言，這塊巧克力不僅僅是糖果，更代表著一種他從未想像過的生活——那是一種精緻、富足，甚至帶著幾分靡靡之音的“外麵世界”的滋味。

沈淩峰不動聲色地將巧克力放進口袋，抬頭問道：“劉叔，買了這麼多東西，錢還夠用嗎？”

這個問題，讓劉衛東高漲的熱情稍稍降了溫。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嘿嘿一笑。

“嗨，大頭都是幫人帶的，我自己那點錢哪夠買這些。我就給自己添了雙皮鞋，一件的確良襯衫，再給你嬸子和小偉帶了點東西，錢就見底嘍。”

說完，他像是想起了正事，話鋒一轉，“對了，小峰，四海航運的訂單都談妥了，咱們什麼時候回去？”

“還得再待幾天，我這邊還有事沒辦完。”沈淩峰安撫道，“劉叔，難得來一次，別急著走。我已經跟霍叔叔說好了，接下來幾天，讓王助理帶您四處轉轉，好好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