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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空間 第259章

作者:憊懶的貓尾巴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3 02:00:20

十一月的滬上,天黑得早。

五點剛過,太陽就疲軟地掛在西邊的屋脊上,隻剩下一點昏黃的餘光,給灰撲撲的城市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

下班的鐘聲彷彿一道無形的閘門,一經拉開,穿著藍色、灰色工裝的人潮便從各個工廠的大門裏湧出,匯入街道。

秋風捲起地上乾枯的法國梧桐葉,打著旋兒飛舞。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有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升起的煤爐子的煙火氣,有街角小販偷偷賣的烤山芋的焦甜香氣,還有工業城市特有的、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和機油味。

人們大多裹緊了單薄的外套,縮著脖子,低著頭匆匆趕路,臉上帶著一天勞作後的倦意。偶爾有相熟的同事並排走著,高聲談論著車間的生產指標或是食堂中午的菜色,笑聲和話語很快就被風吹散。

孩子們是這片灰調景象裡唯一的亮色,他們揹著帆布書包,在人流的縫隙裡追逐打鬧,清脆的笑聲像一把把小石子,投進這片名為“下班”的、沉靜又洶湧的河水裏。

濰坊街道西南部,是一片破舊的私房區。

吳癩子的房子就位於其中。

低矮破敗的房間裏,光線昏暗,唯一的窗戶用幾塊破布和一張牛皮紙糊著,根本透不進什麼光亮。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難聞的氣味。是劣質煙草的辛辣,是牆角黴菌的腐臭,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餿味。

屋子中央,一邊桌腿下墊著塊磚頭的方桌上,擺著兩隻豁了口的粗瓷碗。

碗裏是清湯寡水的米粥,清澈得幾乎能照出人影,零星幾粒米花在碗底無力地沉浮。旁邊一小碗黑乎乎的鹹菜,就是今晚唯一的下飯菜。

他“呼嚕呼嚕”地扒拉著碗裏清可見底的米粥,幾根蔫了吧唧的鹹菜被他嚼得嘎吱作響。那張坑坑窪窪的臉上,寫滿了對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坐在他對麵的汪大偉,卻沒什麼胃口。

他用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碗裏的鹹菜,思緒早已飄遠。

曾幾何時,他汪大偉在十八間也算是個體麪人。

家裏雖然算不上大富大貴,可父親在碼頭上是個小工頭,母親做起事來風風火火,總能把家裏收拾得乾乾淨淨。

他從小到大,不說頓頓有葷腥,但肚子是從來沒餓過的。

那時候,棚戶區裏的小孩哪個不是跟在他屁股後麵?

他汪大偉,就是十八間當之無愧的孩子王!

一聲吆喝,哪個小子敢不聽話?誰家藏了好吃的,第一個孝敬的就得是他。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家裏就像中了邪,走了天大的黴運。

先是父親在碼頭上衝撞了領導,工頭的位置自然沒了。

自己也跟著遭了殃,睡覺的時候不僅床塌了,早上出門腳還被鐵釘紮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

家裏的磚瓦房竟然莫名其妙地塌了,父母攢了多年的積蓄,藏在床板下的一個鐵盒子裏,一家人在廢墟裡找了兩天兩夜,愣是沒找到。

錢沒了,房子塌了,父親的脾氣也變得越來越暴躁。

家裏從那天起,就再也沒有了安寧。

爭吵,無休止的爭吵。

父親埋怨母親沒看好錢,是個敗家娘們。

母親哭喊著說是父親在外頭找女人了,拿家裏的事當藉口。

鍋碗瓢盆的碎裂聲,女人的哭打聲,男人的咒罵聲,成了他對父母最後的記憶。

終於,在一次激烈的爭吵後,母親帶著十二歲的弟弟汪大寶,頭也不回地走了。

父親頹廢了幾天,決定帶他回蘇北老家。

“回鄉下?回去種地?”

汪大偉怎麼可能願意。

他是在上海長大的,見識過南京路的繁華,吃過大白兔奶糖,他絕不願意回到那個隻在父親口中出現過的、貧窮落後的鄉下。

他和父親大吵一架,跑了出去,從此再沒有回去過。

沒有了家,他就在社會上混。

憑著一股子狠勁和不怕死的衝動,倒也勉強能活下去。他也在碼頭上找了份臨工,每天累得像條死狗,但至少能住宿舍,吃食堂。

可兩年前,那次改變他一生的鬥毆,徹底將他打入了深淵……

汪大偉嘆了口氣,將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對麵埋頭“呼嚕”的吳癩子動作一頓,抬起頭,含糊不清地問:“怎麼了?不合胃口?”

汪大偉沒說話,隻是死死盯著碗裏那幾粒可憐的米花。

胃口?

他現在滿肚子都是火,哪還有什麼胃口。

這股火,從今天下午在李老三的賭檔裡就憋著了。

上回從那大宅子裏摸出來的東西,光是白花花的大米和富強粉就有大半袋,還有幾條魚乾,更別提那口嶄新的大鐵鍋。

按汪大偉的想法,省著點吃,足夠他們倆舒舒服服吃上一個多月。

可吳癩子是什麼人?

他就是個有錢就燒,有糧就賣的貨色。

今天一大早,吳癩子就隻留下了一小袋米和一點麵粉,把剩下的大部分,連同那口從宅子裏順出來的大鐵鍋,一起拉到黑市上賣了。

一共換回來十五塊錢。

汪大偉本來還挺高興,十五塊錢,夠他們吃好幾頓肉了。

誰知道吳癩子拿到錢,腰桿立刻就硬了。

中午,他拉著汪大偉先去國營飯店,叫了一斤散裝白酒,兩個炒菜,花掉了三塊多。

酒足飯飽,吳癩子又帶著他鑽進了李老三的賭檔。

一開始,手氣確實不錯。

骰子像是長了眼睛,吳癩子押大開大,押小開小,短短半個多小時,就贏了快二十塊錢。

汪大偉當時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拽著吳癩子的袖子,勸他見好就收。

“吳哥,夠了,咱們走吧!這錢夠咱們瀟灑好一陣子了!”

可吳癩子當時已經殺紅了眼,一把推開他,眼睛裏全是血絲。

“滾一邊去!懂個屁!這叫乘勝追擊!今天老子要讓李老三把褲衩都當在這兒!”

結果……

結果就是,不僅把贏來的錢和身上的本錢輸得乾乾淨淨,吳癩子還上了頭,跟李老三借了高利貸。

一筆又一筆,直到最後,賬本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欠款,三十五元。

三十五塊錢!

那是什麼概念?

一個國營大廠的工人辛辛苦苦幹一個月,工資也就三十多塊!

想到這裏,汪大偉心裏的那股埋怨,就不停往上沖。

“吳哥,”他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怎麼也掩飾不住的焦慮,“李老三那筆賬……怎麼辦?三十五塊,咱們上哪兒弄去?”

吳癩子終於喝完了最後一口粥,他伸出舌頭,仔細地將碗邊舔了一圈,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

然後,他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瞥了汪大偉一眼,渾濁的眼珠裡透著一股子滿不在乎的油滑。

“急什麼?”他從口袋裏摸出半根皺巴巴的煙頭,在桌角磕了磕,點上火,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那張麻子臉,“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你吳哥我什麼時候讓你吃過虧?”

汪大偉看著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心裏更沒底了。

“吳哥,那可是李老三!道上誰不知道他心黑手狠?這錢要是還不上,他還不得把咱倆給廢了?”

“呸!”吳癩子一口濃痰吐在地上,“瞧你那點出息!三哥是心狠手辣,但他也講規矩。道上混的,講究一個‘一口唾沫一個釘’。他說給咱們機會,就一定會給。”

“機會?”汪大偉愣住了,“什麼機會?”

吳癩子神秘兮兮地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那股混雜著煙臭和口臭的氣味熏得汪大偉一陣噁心。

“差事。一個美差。”

“什麼差事?”汪大偉的心提了起來,“李老三那兒能有什麼美差?不會是讓咱們去跟人火拚吧?吳哥,我這腿腳可不利索……”

“火併個屁!”吳癩子不屑地哼了一聲,“就你這瘸腿,上去不夠人家一腳踹的。放心,這次的活兒,輕鬆得很。”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汪大偉麵前晃了晃。

“對付兩個人。一個寡婦,還有一個半大的丫頭。”

“寡婦和丫頭?”汪大偉的眼睛瞬間瞪大了,緊張的情緒頓時消散了大半。

“沒錯。”吳癩子咧開嘴,露出一口黃黑的牙齒,“三哥說了,是上頭有老闆托下來的活兒。讓咱們去嚇唬嚇唬那娘兒倆,從她們嘴裏問點東西出來。隻要事兒辦成了,咱們欠他的三十五塊,一筆勾銷!”

一筆勾銷!

汪大偉的呼吸猛地一滯。

那可是三十五塊錢的債!

現在,隻要去嚇唬一個女人和一個丫頭,再問兩句話,就能債抵了?

這……這也太簡單了點吧?

“就……就這麼簡單?”他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當然沒那麼簡單。”吳癩子又吸了一口煙,慢悠悠地補充道,“事成之後,三哥還額外給咱們這個數。”

他伸出了兩根手指。

“二十塊錢?”汪大偉的眼睛裏,瞬間爆發出貪婪的光芒。

“沒錯!整整二十塊!”吳癩子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麼樣?這活兒,乾不幹?”

乾!

怎麼不幹!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汪大偉心中最後的一絲顧慮,也在那“二十塊錢”的誘惑下,被沖刷得乾乾淨淨。

他原本緊繃的臉,瞬間鬆弛下來。

一個寡婦……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

他的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揚起,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帶著幾分淫邪的笑容。

“嘿嘿……吳哥,還是你路子野。”他搓了搓手,湊到吳癩子耳邊,聲音猥瑣,“那小寡婦……長得漂不漂亮?既然是去‘嚇唬’,咱們兄弟……順便快活快活,上頭的老闆應該不會管吧?”

吳癩子聞言,也發出一陣“嘿嘿”的怪笑,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在汪大偉的後背上拍了一下。

“你小子,腦子轉得就是快!放心,三哥說了,隻要能把東西問出來,過程不重要。那娘們兒,想怎麼爽都行。到時候,哥哥我先來,讓你小子也跟著嘗嘗鮮!”

“嘿嘿嘿……謝謝吳哥!謝謝吳哥!”

屋子裏的氣氛,瞬間從之前的愁雲慘淡,變得**而亢奮。

他們沒有注意到。

就在那扇糊著牛皮紙的破窗戶上,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破洞。

洞口外,一隻不起眼的麻雀,正靜靜地看著屋裏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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