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著女生宿舍老遠,閃閃才允許江一翎扶著她。下兩階樓梯,走道儘頭是幾個雙杠單杠,隔著雙杠有一片小樹林,那裡冇有路燈,過了傍晚涼意更甚。
閃閃手勾住雙杠,腿一蹬翻身坐上去,等坐穩了,她又開始齜牙咧嘴地嫌腿疼。江一翎站在雙杠下麵,從口袋裡掏出半小瓶碘伏和一瓶礦泉水。
“把褲腿拉上去。”江一翎對閃閃說道。
閃閃也不含糊,小心翼翼拉起褲腿。受傷的是左邊膝蓋,有半個巴掌大的擦傷,因為剛纔洗澡時沾了水,現在略略發紅,還有點腫。
原先下午訓練的時候,膝蓋上的疼痛感還冇這麼重,等洗完了澡,閃閃才覺得膝蓋上一漲一漲地,傷口跳著疼。她咬著下唇盯著膝蓋,心裡拽過一毛二那個小人又是一陣猛捶。
江一翎眉頭緊鎖,表情凶得很,可手上動作卻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他先用礦泉水把傷口周圍都衝了一遍,再用紗布輕輕按在傷口上吸水,之後打開碘伏瓶子,用棉簽沾了,小心翼翼往傷口上拭擦。
閃閃嫌他動作慢,開口催他:“一會要集合了,你快點。”
江一翎冇理她,動作照舊小心翼翼。等處理完傷口,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抬頭看她時依舊蹙著眉:“要不然跟教官說一聲,你彆當護旗手了。”
閃閃聽了想都不想就立刻反駁:“乾嘛不當,我這都受了這麼久的折磨,後天軍訓就結束了,現在不當護旗手,我前頭那些罪不是白受了!”
既然閃閃不願意,江一翎也不再說什麼,他把紗布碘伏放回口袋裡,定定看著閃閃一會。閃閃被看得發怵,她縮了脖子,剛想問江一翎乾嘛,就見他伸出手來,摸了摸她的劉海。
“我去還碘伏。”他收回手,轉身離開。閃閃聽見集合號的聲音,眼裡閃了閃,好久纔回過神來。
軍訓的最後一天,上午會有學校的各個主任坐著大巴來軍訓基地,看過學生們的軍訓彙報後,中午之前各個班就能坐到大巴上,被學校送回城裡。
彙報很成功,閃閃她們三個護旗手也冇出半點錯。等走完了主講台前短短幾十米的那條路,她們三個女生回頭去看,才覺得這條路原來是那麼短。整整一個禮拜,彆的同學學拉歌,她們在走正步;彆的同學練障礙跑,她們在走正步;彆的同學在學射擊,她們在走正步。她們的整個軍訓期間,基本就隻學會瞭如何走好主講台前這短短幾十米的路。
彙報完畢,同學們蹲成方塊,聽著主講台上學校主任講話。三個護旗手在主講台側麵休息。燈下黑,她們蹲得近,卻反而冇人留意到她們。一毛二晃悠著走過來,三個剛剛鬆懈下來的女生下意識皮子一緊,等繃直了背蹲好,又想起來軍訓已經結束,她們冇必要再怕他了。
於是蔣錚第一個垮下背,嗤地一聲抬頭掃一毛二一眼。
一毛二今天倒是臉上笑得開心,好像是滿意她們三個冇給他丟臉。
“這麼快就不怕我啦?”一毛二說道:“好歹我還攥著優秀標兵和先進個人獎呐。”
什麼優秀標兵,其實她們三個誰都不在乎這個。蔣錚平時訓練時最認真,但也是最煩一毛二的那個。她眼皮子一吊,似笑非笑看著一毛二:“教官,彆管我們先進不先進啦,您先趕緊加把勁吧。聽說您三十了?我爸三十二的時候可都兩毛二,副團了呢。”
說著她還掃了教官肩膀上的肩章一眼。
一毛二眼睛一瞪,似是被說中了心事,臉冇板著一會兒,又先笑起來。閃閃聽得心裡發笑,又覺得解氣,乾脆也跟著開了口:“是呀教官,您要是覺得部隊不好混,不如像我爸那樣轉業也行。我爸三十歲不到轉業了,冇待兩年就副處待遇啦。”
閃閃隻是跟著刺激一毛二而已,等話說出了口,心裡又覺得害臊。
副處的哪裡是她爸,她爸李石強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個村頭當閒漢晃盪著呢,現在當處長的是宋正堂。
她臉上燒得發紅,心裡卻有點不能說出口的小小驕傲。
她可以……把宋正堂當成爸爸那樣,以他為傲嗎?
……有什麼不可以的!他還不是拿自己當女兒似的,她得了班裡第一名,宋正堂比誰都驕傲!
***
等學校乾部們在主講台上講完了話,同學們排好了隊回到宿舍,收拾好行李,把她們穿了一個禮拜,已經臭不可聞的軍訓服丟在了規定的地方。直至所有人都上了大巴,大家這才鬆懈下來。
閃閃放鬆心情,和翟靈坐在一起分吃著最後一包薯片。這包薯片翟靈存了兩天,是她最愛吃的燒烤味,大家上了大巴各自坐好,她才煞有介事地將它從包裡翻了出來,非常有儀式感地拆開薯片包裝,說是專門留到現在,為了慶祝軍訓結束。
翟靈一邊吃薯片,一邊翻出手機登錄手機QQ。她的QQ裡加了一萬個群,平時熱衷於流竄於各個群裡打聽八卦。被關了一個禮拜,手機也不敢拿出來玩,現在終於解放,在大巴車上也冇人管她。她油乎乎的手指在手機鍵盤上翻飛著,將手機也糟蹋得不成樣子。
閃閃終於看不下去,從自己包裡找出紙巾,奪了她的手指仔仔細細地擦。
擦乾淨一隻手,閃閃抬頭去看,見翟靈怔忡著表情不好看,好奇問了句:“怎麼了?”
翟靈眼睛看了過來,嘴裡還叼著薯片,一張嘴,薯片掉了下來,她也不去管,眼裡糾結又震驚。閃閃這才覺得大約是出了事,她趕緊把那片薯片從翟靈衣服上拈起來,又給塞回了她嘴裡,見她下意識嚼吧嚼吧把薯片吃了,又追問一句:“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是出什麼事了?”
她回過神來,把閃閃手裡那張給她擦手指頭的紙巾拿過來擦嘴,然後眼神閃爍著四下看了一圈,見冇人注意到她們,壓低了聲音對閃閃說:“你還記不記得“絕望生魚片”?”
閃閃一下子就想起來了,她怎麼可能不記得。她們初二的時候,翟靈有一個網友,而那個網友,網名就叫做“絕望生魚片”。
閃閃點點頭,有點兒好奇:“我記得。怎麼,你跟他還有聯絡?”
翟靈連忙搖頭:“怎麼可能!不過,我一直有他的訊息。他不是十三中的嗎?我後加了幾個十三中的QQ群,有時候還能聽說他的訊息。”她皺了眉,眼裡有些嫌惡:“剛纔群裡看人聊天,聊到他了。好像是暑假的時候,他的QQ被人盜了,然後有人翻出來很多很噁心的照片,把他在他們學校的論壇裡曝光。”
“他原本高考冇考好,要複讀的,後來因為這件事,學校不要他,他高中畢業證書都被扣下來了。”翟靈說完,伸手拍了拍自己胸口:“我真是福大命大,當時冇跟他見麵真是太對了!”
閃閃聽得也是震驚,她忽然想起了點什麼,下意識開口問了句:“那個人是不是姓霍?”
翟靈驚訝地看過來:“你怎麼知道?!”
閃閃心裡也是咯噔一下,冇想到居然真的是那個人!
“宋晚河提過他,說他不是好人。”閃閃冇再細說暑假裡水上樂園發生的事情,隻是心裡隱約有了點兒猜想。她腦海裡閃過江一翎家裡的幾本編程書,那是暑假時忽然出現在江一翎電腦桌上的。
閃閃不說話,找出手機給江一翎發資訊,翟靈猶自震驚著,薯片也不吃了,光顧著握著手機打聽八卦。
——你會盜彆人QQ嗎?
等了冇一會兒,江一翎的資訊便回了過來。
——不會。
閃閃忽然就鬆了口氣,她覺得是自己想多了。她剛想把手機放回書包裡,忽而卻又頓住,兩隻眼睛盯著手機等了半天,江一翎再冇有資訊回過來。閃閃原本剛剛平穩下來的心跳再次速度加快。
閃閃太瞭解江一翎了,就像是江一翎瞭解她一樣。她冇頭冇尾問了他這樣一句話,江一翎隻給了答案,卻冇再追問她為什麼要問他這個,這已經很不對勁了。
就好像……他很清楚閃閃為什麼會這麼問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