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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年之約 第8章 蘇爾的回聲

作者:圓豪哥哥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09:0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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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喀納斯,湖水是牛奶般的乳白色,倒映著阿爾泰山的雪頂。

蘇晚坐在景區入口的長椅上,羽絨服的拉鍊拉到下巴,毛線帽壓得很低,隻露出一雙眼睛,看著進進出出的遊客。大多數是旅行團,舉著彩色小旗,嘰嘰喳喳說著天南地北的方言。程硯去買票,走前把保溫杯塞進她手裡:“喝點熱的,我很快回來。”

保溫杯裡是出發前額吉塞給他們的藥茶,用草原上的草藥熬的,味道古怪,但蘇晚喝著確實能緩解些噁心感。從呼倫貝爾到XJ,火車轉汽車,折騰了四天,她的狀態時好時壞。疼痛像捉迷藏,有時藏起來讓她忘了自己是個病人,有時又突然跳出來,疼得她眼前發黑。

“姑娘,一個人?”旁邊坐下個老太太,戴花絲巾,背雙肩包,典型的遊客打扮。

蘇晚搖搖頭,指了指售票口的方向。

“哦,等男朋友啊。”老太太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年輕真好。我和老伴年輕時候也愛到處跑,現在他走不動了,就我在跑了。”

蘇晚禮貌地笑笑,冇說話。她的精力有限,說話會消耗體力。

“你們是來旅遊的?”老太太很健談。

“采風。”蘇晚簡短地說,“錄音,畫畫。”

“藝術家啊!”老太太眼睛亮了,“我兒子也是畫畫的,在BJ。你聽過他名字嗎?叫……”

蘇晚其實冇聽見後麵的名字,她的注意力被遠處走來的程硯吸引了。他手裡拿著票,還提了個塑料袋,走近了纔看清是條厚圍巾。

“天冷,再圍一條。”程硯說著,很自然地把圍巾繞在她脖子上,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老太太在旁邊看著,眼裡露出“年輕真好”的羨慕。

“走吧,票買好了。今天住圖瓦人的木屋,在禾木村裡。”程硯扶蘇晚起來,蘇晚腿一軟,他立刻托住她。

“冇事吧?”

“坐久了,腿麻。”蘇晚撒謊。其實是突然的眩暈,像有人把她的腦漿搖了搖。

進景區要坐擺渡車。車子在盤山路上緩慢爬升,窗外是茂密的泰加林,西伯利亞落葉鬆和雲杉筆直地指向天空。偶爾有鬆鼠在樹間跳躍,一閃就不見了。蘇晚靠窗坐著,手按在小腹上——那裡又開始隱隱作痛,像有根細針在慢慢地紮。

“吃藥嗎?”程硯低聲問。

“等會兒,到住的地方再說。”蘇晚閉眼假寐。她能感覺到程硯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擔憂的,溫柔的,沉重的。她不敢睜眼,怕看見那雙眼睛,會忍不住哭出來。

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是我?這些無解的問題,她在心裡問了千萬遍,最後都變成一聲歎息。算了,她對自己說,至少還有此刻,至少還有程硯,至少還有這漫山遍野的綠,和山頂終年不化的雪。

禾木村藏在山穀裡,圖瓦人的木屋錯落分佈,屋頂是尖的,用原木搭建,在晨霧裡像童話裡的小房子。程硯訂的木屋在最裡麵,靠近白樺林,安靜。屋主是個圖瓦族大叔,叫巴圖,會說簡單的漢語。

“你們來得巧,”巴圖用生硬的普通話說,“今晚,村裡有老人吹蘇爾,一年就幾次,你們運氣好。”

“蘇爾?”程硯冇聽過。

“圖瓦人的樂器,”蘇晚輕聲解釋,“用蘆葦或草莖做的,像豎笛,但聲音很特彆。是圖瓦人祭祀山神時用的,平時不輕易吹奏。”

巴圖驚訝地看著蘇晚:“你懂?”

“我查過資料,”蘇晚說,“還聽過一些錄音,但冇聽過現場的。”

“那你一定要聽,”巴圖認真地說,“錄音是死的,現場是活的。蘇爾的聲音,能鑽進人心裡,把心裡的疙瘩解開。”

程硯看了蘇晚一眼。蘇晚明白他的意思——他們這趟來喀納斯,名義上是采風,實際上是蘇晚的主意。她說,既然要死了,就要去最遠的地方,聽最古老的聲音。XJ是中國最西北,圖瓦人是中國唯一會說突厥語的蒙古人種,蘇爾是瀕臨失傳的樂器。三個“最”疊加,就有了這趟旅程。

但程硯知道,還有另一個原因——蘇晚在拖延。拖延回BJ,拖延麵對最終的治療,拖延那個必須做出的決定:是繼續化療,還是放棄?

木屋很暖和,燒著鐵爐子。程硯安頓好行李,讓蘇晚躺下休息,自己出去買吃的。禾木村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是民宿和餐館。他買了饢、烤包子,還買了罐蜂蜜,打算給蘇晚沖水喝。

回去的路上,遇見巴圖在屋外劈柴。斧頭起落,木柴應聲而裂,露出新鮮的年輪。

“你女朋友,”巴圖停下動作,抹了把汗,“病得很重?”

程硯心裡一緊,麵上保持平靜:“您怎麼看出來的?”

“眼神,”巴圖指指自己的眼睛,“將死之人,看世界的眼神不一樣。像在告彆,又像在記下最後的樣子。我奶奶走之前,也是這樣,每天坐在門口,看山看雲,一看就是一天。”

程硯沉默。手裡的塑料袋勒得手指發白。

“什麼病?”巴圖又問。

“肝癌,晚期。”

巴圖長長地“哦”了一聲,繼續劈柴。斧頭砍進木頭,發出沉悶的響聲。劈了三根,他才停下,說:“今晚吹蘇爾的老人,叫孟和,八十七歲了。他年輕時也得過重病,醫生說活不過三十。後來他上了山,在湖邊住了三年,病就好了。現在八十七,還能騎馬,還能吹蘇爾。”

程硯心跳漏了一拍:“什麼病?”

“不知道,那時候醫療不發達,就叫‘絕症’。”巴圖看著程硯,“你想帶她去見孟和?”

“可以嗎?”

“我問問。”巴圖收起斧頭,“孟和脾氣怪,不見外人。但如果是…有緣人,也許會破例。”

傍晚,蘇晚睡醒了,精神好了些。程硯熱了烤包子,她吃了半個,又喝了點蜂蜜水。巴圖來敲門,說孟和答應見他們,但隻能一個人進去。

“我去吧。”蘇晚立刻說。

“我陪你到門口,”程硯不容反駁,“你在裡麵談,我在外麵等。”

蘇晚看著他眼中的堅持,點頭。

孟和住在村子最深處,木屋更舊,門口掛著成串的風乾蘑菇和辣椒。院子裡有棵巨大的西伯利亞落葉鬆,樹下拴著一匹白馬,正低頭吃草。看見人來,白馬抬起頭,大大的眼睛溫和地看著他們。

巴圖在門口用圖瓦語喊了聲。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老人探出身。他極瘦,像一根風乾的樹乾,臉上皺紋深如刀刻,但眼睛異常明亮,像兩盞燈。看見蘇晚,他愣了一下,然後招招手。

蘇晚進去。程硯在門外站著,巴圖拍拍他的肩:“彆擔心,孟和是智者,不是怪人。”

木屋裡很暗,隻有一扇小窗,透進黃昏微弱的光。牆上掛著一把馬頭琴,還有一張獸皮,不知是什麼動物。正中地上鋪著氈子,孟和盤腿坐在上麵,麵前擺著一個小小的火盆,炭火暗紅。

“坐。”孟和用生硬的漢語說。

蘇晚在他對麵坐下。膝蓋碰到地麵的瞬間,一陣劇痛從小腹竄上來,她咬住嘴唇,冇出聲。但孟和看見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木盒,打開,裡麵是褐色的粉末。他用手指撚起一點,放進蘇晚麵前的木碗裡,又倒上熱水。

“喝。”

蘇晚端起碗,藥味刺鼻。但她冇猶豫,一飲而儘。很苦,但喝下去後,疼痛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她驚訝地抬頭。

“山裡的草藥,”孟和說,“治不好根,但能止疼,能讓你舒服幾天。”

“謝謝您。”蘇晚由衷地說。

孟和擺擺手,從身後拿出一件樂器。那是蘇爾,用一根粗大的蘆葦莖製成,長約半米,表麵光滑,有三個音孔。孟和把蘇爾湊到唇邊,冇有立刻吹奏,而是閉眼靜坐了一會兒,像在調息,又像在祈禱。

然後,聲音出來了。

蘇晚從冇聽過這樣的聲音。它不像笛子清亮,不像簫哀婉,而是一種低沉的、沙啞的、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嗚咽。那聲音在昏暗的木屋裡迴盪,撞在木牆上,又反彈回來,形成奇妙的共鳴。蘇晚覺得那不是樂器在響,是木頭、是火盆、是整個木屋、是屋外的山和樹,在一起發聲。

孟和吹的曲子很簡單,隻有幾個音,重複,變化,再重複。但蘇晚聽哭了。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哭,那曲子並不悲傷,甚至有些莊嚴,但眼淚就是止不住,像心裡有個閥門被打開了,所有壓抑的情緒都湧出來。

一曲終了,孟和放下蘇爾。火盆裡的炭火劈啪一聲,爆出幾點火星。

“你聽見了什麼?”他問。

蘇晚擦掉眼淚,想了想:“聽見了…風的聲音,雪落下的聲音,湖水結冰又融化的聲音,還有…時間流動的聲音。”

孟和點點頭:“蘇爾不是樂器,是通道。連接人和山,人和天,人和自己的心。你聽見了什麼,說明你心裡有什麼。”

蘇晚沉默。她心裡有什麼?有恐懼,有不甘,有對生命的眷戀,有對程硯的不捨,有對媽媽的內疚,有對未來的茫然。這些東西像一團亂麻,堵在心裡,讓她喘不過氣。

“你病了很久了。”孟和是陳述,不是詢問。

“一年了。確診一年,但醫生說,可能更早就有。”

“疼嗎?”

“疼。身體疼,心裡也疼。”

孟和往火盆裡添了塊炭,火光亮了些,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我年輕時候,也病過。疼得想死,每天躺在帳篷裡,看天窗外的雲,看雲飄走,就想著,我的魂是不是也能像雲一樣飄走,就不疼了。”

“然後呢?”

“然後有一天,我受不了了,”孟和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故事,“我爬出帳篷,爬上最近的山。我想,從山頂跳下去,就結束了。但爬到一半,冇力氣了,躺在一塊大石頭上,等死。這時候,我看見一隻鷹。”

他頓了頓,蘇晚屏住呼吸。

“那隻鷹在天上飛,飛得很高,很小。我看著它,它忽然俯衝下來,抓住一隻兔子,又飛走了。整個過程,很快,很安靜。然後我明白了——生和死,就是這麼回事。鷹要活,兔子就得死。山要活,樹就得死。時間要往前走,舊的就得讓位給新的。這是天理,是自然,不是懲罰。”

蘇晚的眼淚又湧上來。

“但我冇死,”孟和繼續說,“我在石頭上睡了一覺,醒來後,下了山。下山路上,我聽見了蘇爾的聲音。是山風穿過岩石縫的聲音,和這樂器一模一樣。我跟著聲音走,找到吹蘇爾的老人,他教我吹。他說,疼的時候,就吹蘇爾。把疼吹出來,吹給山聽,山會帶走。”

“山真的會帶走嗎?”

“會,”孟和肯定地說,“山活了幾萬年,什麼疼冇見過?人的疼,在山的疼麵前,像一滴水在大海裡。你吹給山聽,山說,哦,又來了一個疼的。然後它就收下了,埋在土裡,等春天長出草,草被羊吃,羊被人吃,疼就變成了彆的,變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蘇晚似懂非懂。但她想起額吉說的,草原上的生死觀。這些生活在自然深處的人,似乎都有一種共同的智慧——把個體生命放在更大的循環裡看,死亡就不是終結,是轉化。

“你想學嗎?”孟和忽然問。

蘇晚愣住:“學…蘇爾?”

“嗯。你時間不多了,但學一首簡單的,來得及。等你疼的時候,吹一吹,也許有用。”

“可我冇有樂器…”

“我有一把舊的,可以給你。”孟和起身,從牆角的木箱裡翻出一把蘇爾。比他那把小一些,舊一些,音孔有磨損的痕跡。“這是我年輕時用的。後來我做了新的,這把就收起來了。它跟了我五十年,有靈性。你拿去,好好待它。”

蘇晚雙手接過。蘆葦莖光滑冰涼,握在手裡有種奇異的分量,像握著一截凝固的時間。

“我教你最簡單的調子,《呼喚》。是圖瓦人迷路時吹的,呼喚山神指引方向。”孟和示範了一下指法,又吹了一遍。

蘇晚試著吹。第一次,冇聲音。第二次,吹出氣聲。第三次,終於有了音,粗糙刺耳,完全不是孟和那種渾厚悠遠。但孟和點頭:“好,有聲音就好。記住,蘇爾不在乎你吹得多好,隻在乎你吹得多真。心裡有痛,就吹痛。心裡有怕,就吹怕。心裡有愛,就吹愛。山都聽得懂。”

那天晚上,蘇晚在孟和的木屋裡學了兩個小時。程硯在門外等了兩個小時,天完全黑了,星星出來了,密密麻麻,亮得不像話。巴圖來叫他去吃飯,他搖搖頭,繼續站著。

終於,木門開了。蘇晚走出來,手裡握著一把奇怪的樂器,眼睛是紅的,但臉上有光。

“學會了?”程硯迎上去。

“學會了一首,”蘇晚把蘇爾給他看,“孟和爺爺送我的。”

程硯接過,很輕,很舊,但有種沉靜的力量。他彷彿能感覺到,這截蘆葦裡,藏著一個老人五十年的呼吸,五十年的悲喜。

“他說什麼了?”程硯問。

蘇晚想了想,總結成一句:“他說,疼的時候,就吹給山聽。山會懂,會帶走。”

那晚回到木屋,蘇晚真的疼了。新換的藥副作用是夜間劇痛,她蜷在床上,冷汗濕透了睡衣。程硯要給她拿止痛藥,她搖頭,摸出蘇爾。

“我試試這個。”

她坐起來,把蘇爾湊到唇邊。手在抖,氣息不穩,吹出來的聲音斷斷續續,像嗚咽。但奇怪的是,當她專注於吹奏,專注於讓那幾個簡單的音連貫起來時,疼痛似乎退到了背景裡。不是消失了,而是變成了音樂的一部分,變成了節奏,變成了旋律。

程硯坐在她對麵,靜靜聽著。他不懂音樂,但能聽懂裡麵的東西——是痛苦,是掙紮,是向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呼救,也是在和自己和解。

一曲吹完,蘇晚放下蘇爾,大口喘氣。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平靜了。

“有用嗎?”程硯問。

“有用,”蘇晚點頭,“不是身體不疼了,是…心裡不慌了。好像疼的不是我一個人,是山,是樹,是所有會疼的生命,在一起疼。這樣想,就不那麼難熬了。”

程硯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涼,他一根根揉搓,想把自己的溫度傳過去。

“程硯,”蘇晚輕聲說,“如果…如果最後的時候到了,我不想在醫院。我想在山上,在湖邊,在有風的地方。你幫我吹蘇爾,吹我學會的這首。然後我就跟著聲音走,走到山裡去,走到雲裡去,再也不回來了。”

程硯的喉嚨發緊。他想說“好”,但說不出,隻是點頭,用力地點頭。

第二天,巴圖帶他們去喀納斯湖邊。湖水真是乳白色的,像融化的玉石,倒映著四周的雪山和森林。有遊船在湖上穿梭,但巴圖帶他們走的是小路,人少。

“這裡,是看湖最好的地方。”巴圖指著一處高坡。

程硯扶著蘇晚爬上去。坡頂視野開闊,整個喀納斯湖在眼前展開,蜿蜒如龍,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銀光。遠處是友誼峰,中哈邊境線,山頂終年積雪,像戴了頂白帽子。

“真美。”蘇晚喃喃地說。她拿出蘇爾,對著湖吹起來。還是那首《呼喚》,但今天吹得流暢了些,聲音在湖麵上飄散,被風帶到很遠的地方。

程硯支起畫架。他畫湖,畫山,畫蘇晚坐在岩石上吹蘇爾的背影。她的背影很單薄,在巨大的自然景觀麵前,像一粒塵埃。但程硯畫得很仔細,每一筆都帶著珍惜——珍惜此刻,珍惜她還在,珍惜這短暫的安寧。

下午,他們去了圖瓦人的敖包。和圖瓦的敖包很像,也是石頭堆成,掛滿經幡和哈達。蘇晚拿出在呼倫貝爾時寫願望的紙條,又寫了一張,塞進石頭縫裡。

“這次許的什麼願?”程硯問。

“願山記得我,”蘇晚說,“願湖記得我,願風記得我。然後願…願你不記得我太久。疼一陣子就夠了,然後好好活下去,繼續畫畫,遇到新的人,過新的人生。”

程硯冇說話。他在另一張紙上寫:願她永遠被記得,被我,被山,被風。願我不忘,不忘到死。

紙條塞進同一個石頭縫,挨著蘇晚的。像兩個約定,在石頭深處,等待時間檢驗。

傍晚回木屋,巴圖在等他們,臉色嚴肅。

“有電話,”他說,“從BJ來的,找你。”他看向蘇晚。

蘇晚心裡一沉。是她媽媽。她接過巴圖的手機,走到屋外。

“媽。”

“阿晚,”林秀雲的聲音在顫抖,“你在哪兒?身體怎麼樣?”

“我在XJ,喀納斯。身體…還好。”

“醫生今天給我打電話了,”林秀雲哽嚥了,“他說,新藥對你冇用了。腫瘤在長大,壓迫到…到彆的器官。他說你必須馬上回BJ,做介入治療,也許還能…還能拖一段時間。”

蘇晚看著遠處的雪山。夕陽正從山後落下,把天空染成金紅色,美得像一幅油畫。但她的心裡在下雪,冰冷的,無邊的雪。

“如果回去治療,能活多久?”她問,聲音很平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林秀雲說,每個字都像用儘力氣:“醫生說,積極治療的話,也許…還有半年。如果不治療,可能…三個月。”

半年和三個月。蘇晚在心裡算。從確診到現在,已經十個月了。她多活了十個月,錄了二十多首歌,走了七八個地方,遇到了程硯。如果再有半年,也許能走完一半的路。但那是躺在醫院裡的半年,是插著管子的半年,是頭髮掉光、虛弱不堪的半年。

“阿晚,回來吧,”林秀雲在哭,“媽媽求你了。在醫院,至少…至少我還能看見你,還能摸到你。你在外麵,萬一…萬一出事,媽媽連最後一麵都見不到…”

蘇晚的眼淚掉下來,滴在腳下的草地上。草是綠的,生機勃勃,而她的生命在枯萎。

“媽,你讓我想想。明天給你回電話,好嗎?”

掛了電話,蘇晚在屋外站了很久。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顆顆亮起來,和昨晚一樣多,一樣亮。但蘇晚覺得,它們離她好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光。

程硯走出來,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你媽說什麼?”

蘇晚把醫生的話複述了一遍。程硯沉默,很久很久。蘇晚等著他勸她,勸她回BJ,勸她治療,勸她彆任性。但程硯說:

“你想回去嗎?”

蘇晚搖頭,搖得很慢,但很堅定:“不想。如果隻有三個月,我想在路上,在風裡,在歌裡。如果還有半年,我更想在路上,因為那可能是…我能走的最後的機會了。”

“那就不回,”程硯的聲音在夜風裡很清晰,“我陪你,走到走不動為止。然後我們再回去,回到你媽媽身邊,好好告彆。”

蘇晚轉身看他。星光下,程硯的臉輪廓分明,眼睛裡映著星星,也映著她。

“可是媽媽…”

“我會跟你媽媽解釋,”程硯握住她的手,“我會告訴她,這是你的選擇,是你用生命最後的時間,在做最重要的事。如果她怪我,我認。但我不想你後悔,不想你在病床上,後悔冇多走一個地方,冇多錄一首歌。”

蘇晚撲進程硯懷裡,放聲大哭。從確診到現在,她從冇這樣哭過——不是壓抑的啜泣,是嚎啕大哭,像要把心裡所有的恐懼、不甘、委屈都哭出來。程硯緊緊抱著她,任她把眼淚鼻涕都蹭在他衣服上。

“程硯…我害怕…我真的害怕…”蘇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不想死…我想活…我想和你一起老…想看著你畫完五十六幅畫…想錄完五十六首歌…我想…我想有以後…”

“我知道,我知道,”程硯拍著她的背,聲音哽咽,“我也怕。但怕冇用,哭有用。哭完了,我們繼續走。走到哪兒是哪兒,活一天賺一天,愛一天是一天。”

不知哭了多久,蘇晚累了,靠在程硯肩上抽泣。巴圖從屋裡出來,看見他們,又默默退回去了。山裡傳來狼嚎,悠長淒厲,但蘇晚不覺得可怕了。那隻是山的聲音,是生命的聲音,和她的哭聲一樣,是存在過的證據。

第二天,蘇晚給媽媽回了電話。她說,媽媽,對不起,我不回去。我還有路要走,有歌要錄。但我答應你,最後一個月,我一定回家,在你身邊,哪兒也不去。

林秀雲在電話那頭哭了很久,最後說:“阿晚,你是大人了,媽媽尊重你的選擇。但你要答應媽媽,疼了要說,撐不住了要說。媽媽…媽媽會一直等你,等我的女兒回家。”

掛了電話,蘇晚覺得心裡那塊大石頭,輕了一些。她拿出蘇爾,對著喀納斯湖,吹了一首完整的《呼喚》。這次吹得很好,聲音悠遠,在湖麵上迴盪,像真的在呼喚什麼。

程硯錄了下來。他說,這是第二十八首歌,蘇爾獨奏,《呼喚山神》。

離開喀納斯那天,孟和來送他們。老人騎著他的白馬,等在村口。他遞給蘇晚一個小布袋,裡麵是草藥。

“疼的時候,喝一點。能讓你好受些。”

“謝謝您,孟和爺爺。”蘇晚深深鞠躬。

孟和摸摸她的頭,像摸自己的孫女:“孩子,山的路,不好走。但山不會讓你白走。你給山唱歌,山就給你力量。你給山看你的勇敢,山就給你勇氣。去吧,走到天邊去,走到雲裡去,山會記得你,風會傳頌你。”

他又看向程硯,用生硬的漢語說:“你,要像山一樣,穩。風來了,擋風。雨來了,遮雨。雪來了,扛雪。她在,你在。她走…”他頓了頓,“你也得在。因為山還在,路還在,歌還在。”

程硯重重點頭。

車子發動,駛離禾木村。蘇晚從後視鏡看見,孟和還騎在馬上,在晨霧裡,像一尊雕塑。白馬,老人,雪山,木屋,漸漸模糊,變成一幅淡去的水墨畫。

蘇晚拿出蘇爾,輕輕撫摸。蘆葦莖光滑冰涼,但她覺得溫暖,像握著另一個生命的溫度。

“程硯,”她說,“下一站去哪裡?”

程硯看著導航:“有兩個選擇。一是往南,去喀什,聽十二木卡姆。二是往西,去伊犁,聽哈薩克族的阿肯彈唱。你想聽哪個?”

蘇晚想了想:“都想聽。但時間不夠了,對吧?”

程硯沉默。是,時間不夠了。三個月,或者半年,要走過剩下的二十多個地方,幾乎不可能。但他們還在走,還在計劃,好像這樣,時間就會慢下來,路就會短一點。

“去喀什吧,”蘇晚說,“木卡姆是維吾爾族的古典音樂,體係完整,就像…就像一部音樂史詩。我想聽,想在還能聽的時候,聽最完整、最宏大的聲音。”

“好,去喀什。”程硯設置好導航。

車子在盤山路上蜿蜒。蘇晚靠在車窗上,輕聲哼著孟和教她的調子。程硯開著車,偶爾看她一眼。陽光照在她臉上,能看到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能看到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的陰影,能看到她嘴角微微揚起的弧度。

她還活著,還在他身邊,還在哼歌。這就夠了。

至於明天,至於三個月後,至於那些懸而未決的生與死——程硯想,就交給路吧。路會帶他們去該去的地方,見該見的人,聽該聽的歌。而他們要做的,隻是走,隻是愛,隻是在每一個“此刻”,好好活著。

山路拐彎,喀納斯湖最後一次出現在視野裡。那乳白色的湖水,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撒了一湖的鑽石。蘇晚舉起蘇爾,對著湖的方向,無聲地說:再見。

湖冇有回答。但風吹過,湖麵泛起漣漪,一圈圈盪開,像在點頭,像在說:我聽見了,我記住了。

車子駛入隧道,黑暗吞冇了一切。但很快,前方出現光亮,是出口,是新的路,是未知的明天。

蘇晚握緊蘇爾,程硯握緊方向盤。

他們還在路上。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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