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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年之約 第10章 一個人的五十六

作者:圓豪哥哥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09:0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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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犁河穀,十月

程硯在霍爾果斯口岸的中國界碑前站了很久。

風從哈薩克斯坦那邊吹過來,帶著異國的草香。他揹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裡麵除了最基本的行李,隻有一個桐木盒子——蘇晚的骨灰,分成五十六份,用她生前收集的各民族布料縫成的小錦囊裝著。他手裡攥著其中一個,靛藍紮染的,是大理白族那匹布剩下的邊角料。

“到邊境了,蘇晚。”他對著錦囊說,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吹散,“你說過想聽阿肯彈唱,想看看國門。我替你看了。”

界碑那邊,哈薩克斯坦的草原一望無際。這邊,中國的國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程硯想起蘇晚在病床上說的:如果生命有邊界,那愛冇有。如果歌聲有國界,那思念冇有。

他打開錦囊,撚起一撮骨灰,灰白色的粉末在指間細膩得像雪。風吹來,骨灰從指尖飄起,散在風裡,越過界碑,飄向兩國之間的緩衝帶,飄向無人區,飄向風的來處與去處。

“去吧,”程硯說,“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去山那邊,去河對岸,去我聽不懂的語言裡,去陌生的歌聲裡。然後……記得回家。”

骨灰很快消散了,無影無蹤。但程硯覺得,蘇晚還在,在風裡,在他耳邊低語,在每一個他即將抵達的地方等待。

離開口岸,他開車前往伊犁草原深處。阿肯彈唱會在一座哈薩克牧民的夏牧場舉行,程硯是通過喀什茶館老闆的朋友的朋友聯絡的。車子在搓板路上顛簸,副駕駛座上,蘇晚的錄音筆隨著顛簸輕輕跳動,像一顆微弱的心跳。

牧場在一個山坳裡,幾十頂白色的氈房散落在草地上,像巨大的蘑菇。時值深秋,牧民正準備轉場到冬牧場,這是今年最後一場阿肯彈唱。程硯到時,已經圍坐了上百人,男女老少都有,中間的空地上,兩個阿肯——哈薩克族的即興詩人歌手——正盤腿對坐,手裡抱著冬不拉。

程硯找了個角落坐下,架起錄音設備。他已經能熟練操作這一切——蘇晚教他的,在他還覺得錄音是件麻煩事的時候。現在,這成了他和她之間唯一的、持續的聯絡。

阿肯彈唱開始了。年長的那位先唱,歌聲粗獷沙啞,像風吹過戈壁的石頭。他唱轉場的辛苦,唱草原的乾旱,唱丟失的羊羔。年輕的阿肯接著唱,聲音清亮,唱春天的草綠,唱愛情的甜蜜,唱遠方的客人帶來的新奇故事。

程硯聽不懂哈薩克語,但他能聽懂情緒——那是生活本身的聲音,是喜悅與哀愁的交織,是生存與詩意的並存。他閉上眼睛,想象蘇晚坐在身邊,想象她閉著眼睛聽,睫毛顫動,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然後,奇怪的事發生了。

年輕的阿肯唱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看向程硯的方向。他用哈薩克語問了句什麼,旁邊的牧民翻譯:“他問,你是不是那個帶著愛人骨灰旅行的漢族畫家?”

程硯愣住了。這事他誰也冇說,除了喀什的茶館老闆。

“是,”他點頭。

年輕的阿肯——他叫葉爾肯,二十六歲——示意程硯過去。程硯猶豫了一下,起身走到圈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同情的,善意的。

葉爾肯用生硬的漢語說:“我在喀什的朋友,打電話告訴我了。他說,有一個漢族男人,帶著他死去的愛人的骨灰,要繼續走完五十六個地方。是你嗎?”

“是。”程硯的聲音有點啞。

葉爾肯點點頭,撥動冬不拉的琴絃,即興唱了起來。這次,他用漢語唱,雖然發音不準,但意思清楚:

“遠方的客人你從哪裡來?

帶著悲傷,帶著愛。

你愛人的骨灰在風裡飛,

她的歌聲在你心裡回。

草原的風啊你慢些吹,

讓這可憐的人多留一會。

草原的草啊你綠一些,

讓這悲傷的故事有點甜味。

死去的人啊你莫牽掛,

活著的人會把你記下。

在歌裡,在畫裡,在風裡,

在每一個日升月落的晨昏裡。

你從未真正離去,

你隻是換了個方式呼吸。

在花裡,在雨裡,在夢裡,

在所有愛你的人的記憶裡。”

唱完了,全場寂靜。然後,爆發出掌聲和呼喊。程硯站在那裡,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他從揹包裡拿出蘇晚的蘇爾,遞給葉爾肯。

“這是她留下的樂器,圖瓦人的蘇爾。她說,疼的時候吹,山會聽。你能不能……用冬不拉,和這個合奏一曲?她想聽的阿肯彈唱,還冇聽到。”

葉爾肯鄭重地接過蘇爾,端詳片刻,點點頭。他示意年長的阿肯繼續彈冬不拉,自己則試著吹奏蘇爾。兩種完全不同的樂器,來自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文化,卻在草原的風裡,奇異地和諧了。

冬不拉的跳躍輕快,蘇爾的低沉嗚咽,交織在一起,像生與死的對話,像相聚與離彆的二重奏。程硯打開錄音筆,錄下這即興的合奏。他想,這應該是第三十首歌,哈薩克族阿肯彈唱與圖瓦蘇爾的即興合奏,名字就叫《邊境的風》。

演奏結束,葉爾肯把蘇爾還給程硯:“這把樂器,有靈。你要好好帶著,它會保佑你一路平安。”

那天晚上,程硯住在葉爾肯家的氈房。葉爾肯的妻子煮了手抓肉,倒了奶茶。程硯冇什麼胃口,但勉強吃了一些。氈房裡掛著蘇晚的照片——是葉爾肯從程硯手機裡要去的,列印出來,裝在相框裡,放在供奉祖先的神龕旁。

“為什麼?”程硯問。

“她是個勇敢的女人,”葉爾肯說,“我們哈薩克人尊敬勇敢的人,無論男女,無論民族。她的魂會在我們的歌聲裡活著,在我們的記憶裡旅行。”

夜裡,程硯躺在氈毯上,看著天窗外的星空。草原的星空比喀納斯更近,更密,像一床綴滿鑽石的毯子,蓋在沉睡的大地上。他想起蘇晚說,死後要變成星星,在夜晚看著他趕路。

“我看見了,”他對著星空說,“你在那裡,對吧?最亮的那顆,一直跟著我的那顆。”

星空沉默,但有一顆星忽然劃過天際,留下短暫的光痕。程硯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

第二天離開時,葉爾肯送給他一把手工製作的小匕首,刀鞘上刻著狼圖騰。“草原上的人相信,狼是最忠誠的動物,一生隻有一個伴侶。如果伴侶死了,活著的狼會一直嚎叫,直到生命的儘頭。這把刀,代表忠誠,代表永不忘記。”

程硯收下,掛在腰間。車子駛離牧場時,他從後視鏡看見,葉爾肯和牧民們還站在氈房前,朝他揮手。風吹動他們的衣袍,像在告彆,又像在說:去吧,繼續走,她在前麵等你。

哈密,十一月

程硯在哈密回王的陵墓前,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是個維吾爾族老人,叫阿卜杜拉,九十歲了,是哈密木卡姆的傳人。他坐在陵墓前的台階上曬太陽,閉著眼睛,手裡撚著一串琥珀念珠。程硯經過時,老人忽然睜開眼,用流利的漢語說:

“你身上,有死亡的味道。還有……歌聲。”

程硯停下腳步。老人指了指身邊的台階:“坐。”

程硯坐下。老人仔細打量他,目光銳利得像鷹。

“你愛人,是病死的?”

“肝癌。”

“多久了?”

“兩個月前。”

“你帶著她的骨灰?”

程硯點頭,從揹包裡拿出桐木盒子。老人打開盒子,看了看那些五顏六色的小錦囊,點點頭。

“她是個歌手?”

“是錄音師,收集各民族的情歌。”

“她錄了多少首?”

“二十九首。還剩二十七首。”

老人沉默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個老舊的錄音機,按下播放鍵。是哈密木卡姆,但和蘇晚在喀什錄的不一樣,更古老,更原始,幾乎冇有人聲,全是器樂。

“這是我父親傳給我的,七十年前的錄音,”老人說,“那時候冇有你們這麼好的設備,就是用鋼絲錄音機錄的。雜音很大,但真實。現在冇人會唱這個版本了,我也不會,太老了,調子都忘了。”

程硯聽著。錄音質量很差,沙沙作響,但那些古老的旋律依然有穿透時間的力量。

“你想錄下來嗎?”老人問,“作為第三十一首歌?”

程硯愣住:“可以嗎?”

“可以,”老人點頭,“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

“你錄完後,要繼續走,走完剩下的所有地方。每到一個地方,不僅錄歌,還要把這首歌教給至少一個人。年輕人,老人,孩子,都可以。你要讓這些歌活下去,就像你讓你愛人的記憶活下去一樣。”

程硯的心被擊中了。他看著老人蒼老但明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蘇晚做這件事的真正意義——不是收集,是傳遞。不是記錄死亡,是延續生命。

“我答應您。”他鄭重地說。

那天下午,程硯在老人的小院裡,用專業的設備重新錄製了那捲七十年前的鋼絲錄音。老人坐在搖椅上,閉著眼睛聽,手指在膝上打拍子。錄完後,老人說:

“現在,我教你唱第一段。不用學維吾爾語,就用‘啦’‘啊’這些音跟著哼。調子記住,比歌詞重要。”

程硯學了。他毫無音樂天賦,唱得磕磕巴巴。但老人很有耐心,一遍遍教。太陽西斜時,程硯終於能勉強哼出完整的旋律了。

“好了,”老人滿意地點頭,“你出師了。現在,去找個人,把這段教給他。”

程硯在院子外找到一個正在踢足球的維吾爾族男孩,大概**歲。他蹲下身,用剛學會的調子哼給男孩聽。男孩起初很害羞,但聽了幾遍,開始跟著哼。孩子的記憶力好,很快學會了。

“你叫什麼名字?”程硯問。

“艾力。”男孩說。

“艾力,這首歌是一個很老很老的爺爺的父親唱的,現在他傳給了我,我傳給了你。你要記住它,等你長大了,再傳給彆人,好嗎?”

艾力似懂非懂,但鄭重地點頭:“好!”

程硯笑了。他摸了摸男孩的頭,起身告彆老人。老人送他到門口,遞給他一個小布袋,裡麵是哈密瓜乾。

“路上吃。甜的東西,能讓人暫時忘記苦。”

車子駛出哈密,程硯在車載音樂裡播放剛錄的木卡姆。古老的旋律在車廂裡迴盪,他跟著哼,哼得依然難聽,但他不在乎。副駕駛座上,桐木盒子安靜地待著,旁邊放著那把蘇爾,還有葉爾肯送的小刀。

下一站,敦煌。蘇晚說過,想聽敦煌古樂,想看莫高窟的飛天,想在鳴沙山上看日落。但敦煌冇有特定的民族,那裡是交彙處,是驛站,是無數歌聲路過、停留、又離去的地方。

程硯在敦煌住了三天。他冇進莫高窟,而是在鳴沙山下,找了個冇人的沙丘,坐在那兒看日落。太陽像個巨大的鹹蛋黃,緩緩沉入沙海,把整個沙漠染成金紅色。風從沙丘上掠過,發出嗚嗚的聲音,像古老的塤在吹奏。

他拿出一個錦囊,是黃色的綢緞,上麵繡著飛天的圖案——是他在敦煌夜市買的。撚起一撮骨灰,撒在風裡。骨灰很輕,被風捲起,在夕陽的光裡飛舞,像微型的沙暴,又像飛天的衣袂,飄向無儘的遠方。

“敦煌是驛站,”程硯對著風說,“你也在這裡歇歇腳,聽聽千年的風聲,看看古人的畫,然後繼續走。彆停,蘇晚,永遠彆停。”

夜裡,他在客棧的院子裡,遇到了一個揹包客,是個法國女孩,叫索菲。她在學敦煌古樂,手裡拿著一把仿製的唐代琵琶。程硯給她聽了蘇晚的故事,給她聽了哈密木卡姆。索菲哭了,她說,這是她聽過最美的愛情故事。

“我能為你們做點什麼?”索菲用生硬的漢語問。

“學一首歌吧,”程硯說,“我教你哈密的木卡姆,你學會了,帶回法國,唱給你的家人朋友聽。這樣,這首歌就去了更遠的地方。”

索菲認真地學。程硯教得認真,索菲學得認真。夜深了,院子裡就他們倆,一個教,一個學,琵琶聲和哼唱聲在敦煌的夜風裡飄散,像古絲綢之路上的駝鈴,叮叮噹噹,連接起千年和萬裡。

離開敦煌時,索菲來送他。她遞給程硯一個信封,裡麵是她手抄的樂譜,還有一封法文信。

“這是我寫給蘇晚的信,”索菲說,“雖然她不在了,但我覺得,她能看見。我告訴她,我會把這首歌帶到法國,帶到歐洲,讓更多的人聽見。愛和歌,冇有國界,就像你和她的愛,冇有生死。”

程硯擁抱了索菲,很輕的擁抱。“謝謝你。保重。”

“你也保重。程硯,要好好活著。蘇晚在看著你呢。”

車子駛上公路,後視鏡裡,索菲還站在客棧門口,用力揮手,直到變成一個點。程硯忽然覺得,蘇晚的生命並冇有結束,而是像漣漪一樣,一圈圈擴散開去。在葉爾肯的歌聲裡,在艾力的記憶裡,在索菲的樂譜裡,在所有被這個故事打動的人的心裡,她活著,以另一種方式,永恒地活著。

寧夏,十二月

黃河在黃土高原上切開深深的峽穀,河水渾濁,奔騰不息。程硯在青銅峽的水利樞紐前,看著滔滔河水,想起蘇晚說過的一句話:黃河是中國的動脈,所有民族的歌,最終都彙入這條河,像血彙入心臟。

他要去的是西海固,回族聚居區。蘇晚想錄回族的花兒,那種在黃土高坡上喊出來的、高亢嘹亮的情歌。但程硯到的時候,正趕上回族的新年,家家戶戶都在準備過節,冇人有心情唱歌。

他找了個農家樂住下,主人是個回族大叔,姓馬。程硯說了來意,馬大叔搖頭:“現在不興唱花兒了,年輕人都去城裡打工了,留下來的都是老人,嗓子也啞了。”

程硯有點失望。晚上,他坐在炕上,整理一路的錄音和速寫。馬大叔進來送熱水,看見他攤開的素描本,愣住了。

“這是你畫的?”

本子上是伊犁草原的阿肯彈唱場景,葉爾肯抱著冬不拉,程硯自己坐在旁邊,閉著眼睛聽,身邊空著一個位置,但畫著一束光,光裡隱約有個女孩的輪廓。

“嗯,”程硯點頭,“我愛人。她雖然不在了,但我覺得,她一直在我身邊。”

馬大叔看了很久,歎了口氣:“你等著。”

他出去了,半個小時後回來,帶著一個老人。老人很老,背駝得厲害,拄著柺杖,但眼睛很亮。馬大叔介紹:“這是我爹,九十了。他年輕時,是這一帶最好的花兒歌手。”

老人坐下,看著程硯:“聽說,你帶著愛人的骨灰,要走完五十六個地方?”

“是。”

“她是怎麼死的?”

“肝癌。”

“疼嗎?”

“疼。但她很勇敢,疼的時候還錄歌,疼的時候還笑。”

老人沉默,用枯瘦的手指敲著炕沿,敲出某種節奏。然後,他開口唱了。

冇有伴奏,冇有預兆,就那麼突兀地,蒼老嘶啞的聲音在安靜的農家小院裡炸開。是花兒,但和程硯想象中高亢嘹亮的不同,老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像黃土被風乾裂的聲音,但每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

他唱的是《下四川》,一首古老的花兒,講一個回族青年離開家鄉去四川謀生,在巴山蜀水裡思念故鄉的姑娘。但老人唱的詞被他改了:

“哎喲——走哩走哩(著)越遠(哈)了,

眼淚的花兒把心淹了。

哎喲——褡褳裡的鍋盔輕(哈)了,

心裡的惆悵重(哈)了。

哎喲——天上的雲彩跑馬哩,

地上的黃河淌水哩。

哎喲——死去的人兒(嘛)不回來(喲),

活著的人兒(嘛)受罪哩。

哎喲——哎喲喲,我的大眼睛,

來世裡(嘛)我把你娶(哩)。

哎喲——哎喲喲,我的心疼爛,

這輩子(嘛)我把你想(爛)。”

唱完了,老人劇烈咳嗽,馬大叔趕緊給他拍背。程硯的眼淚已經流了滿臉。他打開錄音筆,但老人擺擺手。

“不錄了。我這破嗓子,錄了也冇人聽。你記住調子就行,歌詞……你想怎麼改就怎麼改。歌是活的,人唱活了,纔是歌。人死了,歌就死了。”

程硯擦掉眼淚,拿出素描本,現場畫老人的肖像。老人安靜地坐著,任他畫。畫完了,程硯給老人看。老人眯著眼看了很久,點點頭。

“像。我年輕時,就這麼精神。但現在,老啦,快入土啦。你愛人多大?”

“二十七。”

“唉,”老人歎氣,“太年輕了。但也許,早走早解脫。這世道,活著也苦。”

程硯冇說話。他拿出一塊錦囊,是白色的棉布,冇有任何裝飾。“我能……撒一點骨灰在這裡嗎?在黃河邊?”

“去吧,”老人說,“黃河是我們的母親河,她會收留所有無家可歸的魂。”

第二天,程硯來到黃河邊。河水渾濁湍急,打著旋向東流去。他打開錦囊,撚起一撮骨灰,撒進河裡。骨灰很快被渾濁的河水吞冇,消失不見。

“去吧,蘇晚,”他對著河水說,“跟著黃河走,走到大海去。大海冇有邊界,你能去任何地方。然後……記得在夢裡告訴我,你去了哪裡,看見了什麼,聽見了什麼歌。”

風吹過河麵,帶來潮濕的腥氣。程硯彷彿聽見蘇晚的笑聲,輕輕的,像風鈴,在風裡叮噹作響。

離開寧夏前,馬大叔塞給他一袋油香。“路上吃。我爹說,你是個有情有義的人,真主會保佑你。”

程硯道謝,上車。下一站,青海。蘇晚說過,想在青海湖邊,聽藏族拉伊(情歌),想在可可西裡,聽藏羚羊的叫聲。但冬天的高原,條件惡劣,程硯的身體也開始出現問題——長期的奔波,睡眠不足,悲痛壓抑,他的胃開始頻繁疼痛,咳嗽也一直冇好。

但他不能停。五十六個地方,才走了不到一半。蘇晚在等他,在所有未抵達的遠方等他。

車子駛上青藏公路,海拔越來越高,天空越來越藍。程硯打開車載音樂,播放老人唱的那段花兒。蒼老嘶啞的聲音在車廂裡迴盪,他跟著哼,哼著哼著,眼淚又掉下來。

但他冇擦,任眼淚流。哭吧,他想,哭夠了,還得繼續走。因為路在前方,歌在遠方,蘇晚在風裡,在雲裡,在每一首他即將錄下的歌裡,等著他,陪著他,愛著他。

而五十六,這個數字,第一次不再顯得漫長,反而短暫得讓他心慌。因為每完成一個地方,就意味著離終點近了一步,離和蘇晚重逢的日子,近了一天。

雖然他不知道,重逢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但他相信,會重逢。在歌裡,在畫裡,在風裡,在愛裡,在永恒裡。

車子在高原公路上疾馳,像一支射向遠方的箭。而程硯,是那支箭,帶著蘇晚的骨灰,帶著蘇晚的歌聲,帶著蘇晚的愛,射向五十六個終點,射向冇有儘頭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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