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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廿九的傍晚，滬城的天空飄起了細雪。
程硯站在JA區老式公寓的陽台上，指尖夾著的煙已燃到儘頭。手機螢幕亮著，是母親三小時前發來的微信：“你王阿姨介紹的女孩，初二見麵，地址發你了。”
他把煙摁滅，轉身時撞倒了牆角堆著的畫框。畫佈散開，露出一角褪色的藍——是七年前在青海湖邊畫的天空，那時他還相信愛情需要史詩般的長度，就像他發誓要完成的那個係列：五十六幅油畫，記錄五十六個民族的婚俗。
手機又震，這次是畫廊助理小林：“程老師，春節期間的個展…真的取消嗎？場地定金不退的。”
程硯冇回。他走到書櫃前抽出一本蒙塵的筆記本，扉頁有褪色的字跡：“五十六萬公裡，五十六個故事，然後娶你。”
門鈴響了。
透過貓眼，他看見個穿白色羽絨服的姑娘，帽子上沾著未化的雪，正低頭覈對手機地址。程硯拉開門，姑娘抬頭，眼裡有瞬間的慌亂。
“請問…這裡是延安西路1298弄嗎？”
“1296弄在隔壁。”程硯準備關門。
“等等！”姑娘從包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可房東給的地址就是這裡…我租了202，春節七天。”
程硯皺眉。他樓下確實有間短租公寓，但租客該昨天入住。姑娘顯然看出他的懷疑，忙調出手機裡的租賃合同——甲方簽名處，是他那個常年旅居國外的表姐的名字。
“進來。”他側身，“樓下門鎖壞了，得從我家陽台爬消防梯下去。”
姑娘遲疑兩秒，拖著行李箱進屋。房間很亂，滿地畫具和空酒瓶，唯有那排靠在牆邊的畫框碼得整齊。她目光掃過其中一幅：苗族新孃的銀飾在畫布上泛著冷光。
“你是畫家？”
“曾經是。”程硯已推開陽台門，“跟上。”
消防梯結著薄冰。姑娘爬得很慢，行李箱隻能先留在程硯家。下到一半時她腳底打滑，程硯下意識伸手托住她的肘彎。隔著厚厚的羽絨服，他感覺到她在顫抖。
“怕高？”
“怕…過年。”姑娘站穩，抬頭對他笑了笑。雪花落進她的眼睛，那瞬間程硯想起自己畫過的第一幅畫：鄂倫春族傳說裡，第一個看見雪的人會得到神賜的勇氣。
她叫蘇晚，二十七歲，BJ某出版社的編輯，來上海是為了躲相親——和程硯的理由相似，隻是她更決絕，買了張單程票，打算春節後辭職去雲南做田野調查，寫一本關於少數民族歌謠的書。
“五十六個民族，每個民族采錄一首情歌。”蘇晚說這話時，正坐在程硯客廳的地板上，用他的電磁爐煮泡麪，“出版社說這題材太小眾，不給立項。我就想，那我自己去做。”
程硯靠在廚房門邊，看著她從行李箱裡掏出一遝皺巴巴的筆記，最上麵是彝族的《阿詩瑪》。他忽然開口：“我畫過這個。”
他帶她到畫室。灰塵在燈光下飛舞，五十五幅油畫靠牆而立，唯有第五十六幅的位置空著——那是留給高山族的，他去不了台灣。
蘇晚一幅幅看過去。她在侗族那幅前停留最久：畫麵裡，新娘在風雨橋上對歌，背景的鼓樓有六百個榫卯。
“這裡畫錯了。”她指著鼓樓一角，“侗族鼓樓的榫卯數必須是單數，象征生生不息。這幅是六百零一個。”
程硯愣住。七年前他在黔東南寫生時，確實數錯了。
“你去過？”
“我外婆是侗族。”蘇晚輕聲說，“她去世前，教我唱完了整首《珠郎娘美》。”
窗外的雪下大了。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提醒著今夕是何夕。程硯忽然說：“我缺第五十六幅畫的模特。”
蘇晚轉頭看他。
“高山族的婚俗，需要兩個模特。”程硯的聲音有些乾澀，“如果你願意…作為交換，我可以做你田野調查的嚮導。我認識些雲南的非遺傳承人。”
牆上的老式掛鐘敲了八下。除夕夜開始了。
蘇晚冇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邊，看著雪花覆蓋這座城市。手機螢幕又亮起，是母親發來的全家福，照片裡空著一個位置。
“五十六首情歌…”她像是自言自語，“會不會太長了？”
“五十六幅畫也很長。”程硯走到她身邊，遞過來一支未點燃的煙，“但長一點，也許就能熬過不喜歡的人生。”
蘇晚接過煙，卻冇點燃。她看著程硯的眼睛，那裡有她熟悉的某種東西——是那種明知會失敗也要出發的固執。
“成交。”她說，“但有個條件。”
“你說。”
“如果有一天，你覺得這個故事該結束了…”蘇晚把煙還給他，“我們就停下。不要硬湊到五十六。”
程硯點頭。窗外的夜空炸開第一朵煙花，映亮兩人之間的空氣。他們都冇意識到，這個雪夜隨口許下的約定，將需要五十六萬字的篇幅來兌現——就像程硯不知道，蘇晚行李箱最裡層，藏著一本病曆。
晚期肝癌，醫生說她最多還有一年。
而她選擇用這一年，去聽五十六首關於愛情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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