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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回到家，媽媽擦了一把眼淚。
“西醫治標不治本，咱們去看中醫。”
可是中醫也建議我休學，好好放鬆。
於是媽媽請來一個“大仙”。
大仙在我床頭又唱又跳，手裡的鈴鐺晃得我頭疼欲裂。
媽媽跪在一邊，一臉虔誠。
“大仙，我閨女是不是被臟東西纏上了？以前那麼聰明，怎麼突然就學不進去了？”
神婆喝了一口酒，噴在燒著的黃紙上，火苗竄起半米高。
“是冤親債主來討債了！喝了這碗符水，把債還了就好了。”
一碗黑乎乎的、混著紙灰的水，被媽媽硬生生灌進了我的喉嚨。
“喝下去！喝下去就好了！”
媽媽魔怔地唸叨著。
可符水冇用，我吐得更厲害了，連膽汁都吐了出來。
媽媽終於害怕了，帶我去了市裡的大醫院。
冤家路窄。
在掛號大廳，我們撞見了爸爸一家。
爸爸和後媽王芳牽著李寶珠。
看見我和媽媽狼狽的樣子嗤笑出聲。
“喲，這不是要考博士的高材生嗎？怎麼跑精神科來了？”
他瞥了一眼我手裡的掛號單。
“抑鬱症？我看是腦子本來就不好使，學傻了吧？”
媽媽把我擋在身後。
“關你屁事！好狗不擋道！”
王芳掩著嘴冷笑。
“陳蘭姐，彆這麼大火氣嘛。我們也是來看病的。”
她把李寶珠拉到身前，一臉得意。
“老師說我們寶珠有天賦，以後可以去省裡的殘疾人藝術團當大明星。”
“就是臉上長了幾顆痘，讓我們來皮膚科看看，彆影響了上鏡。”
我看向李寶珠。
她穿著漂亮的連衣裙，耳朵裡的助聽器，精緻的看不出來。
她也是聾人，卻這麼陽光得意。
她不用背那些晦澀的古文，不用解那些複雜的函數，不用在普通人的賽道上撞得頭破血流。
她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聽不見，然後去跳舞，去表演，去接受掌聲。
爸爸蹲下身，給李寶珠整了整裙襬，滿眼慈愛。
“還是我們寶珠有福氣，以後進了藝術團，嫁個大老闆。一輩子享不完的福。”
“哪像某些人，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他們一家三口說說笑笑地走了。
媽媽死死攥著我的手，指甲掐得我生疼。
“彆聽他們放屁！跳舞有什麼出息？一萬個聾子裡麵也冇出一個千手觀音！”
“我們要考大學，當人上人！”
我看著媽媽猙獰的側臉，湧起一股巨大的悲涼。
為什麼我不能做一個普通的聾啞人？
為什麼我不能去學畫畫，學做飯，或者哪怕去廠裡踩縫紉機？
那一刻，我真實地羨慕李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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