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衣行者 第四十八章 欠債修車

第四十八章 欠債修車

第四十八章 欠債修車

走出鋪子的時候雪停了。天還是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有薄薄的光透下來，把鎮東頭那排老房子的屋頂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他站在鋪子門口的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氣，空氣裡混著煤煙味、鐵鏽味、還有雪後那種清冽的泥土味。他伸手摸了摸懷裡的信，信封被體溫焐得暖烘烘的，邊角還留著昨晚那場大雪的潮氣。

邵福壽邁開步子，一瘸一拐地往鎮外走。膝蓋還是疼，但比昨晚好多了，紅花油的熱勁兒在骨頭裡散開了，像一小團火裹著傷處。山路上的雪還在簌簌地下著，他的腳印一排深一排淺地印在雪地上，朝著石門坎的方向延伸出去。

那個方向的山梁上，電線杆一根一根地站著，像一排沉默的哨兵。明天，或者後天，等車修好了，他還要繼續沿著那些電線杆走，送完這一批郵件，還有下一批。這條路他走了七年，還要繼續走下去。

邵福壽走過鎮口的石橋時回頭看了一眼。劉師傅的修車鋪裡亮著燈，鐵爐子的煙囪冒著青煙，那煙在雪後清透的空氣裡筆直地升上去，升到灰白的雲層裡就散了。鋪子裡隱約傳來金屬碰撞的叮噹聲——劉師傅已經開始拆那台車了。邵福壽知道，等他從石門坎回來，那台嘉陵摩托又會重新響起來，突突突突地，像一頭倔強的老牛，馱著他和那些信，一趟一趟地在這些山路間來回。

邵福壽轉回頭，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走進了風雪裡。

公元二〇一一年春天，那輛錢江終於也跑不動了。先是化油器堵了，怠速不穩，紅綠燈路口一鬆油門就熄火，他得一手擰著油門一手捏著刹車等燈，手腕酸得厲害。修了化油器不到兩個月，排氣管開始冒藍煙，早晨冷車啟動的時候最明顯，一股刺鼻的機油味兒飄出來，把旁邊等車的人熏得直捂鼻子。劉師傅拆開發動機缸體一看，缸壁上有幾道明顯的劃痕，活塞環間隙大得能塞進一張名片。“邵老弟，這發動機得大修了，鏜缸、換活塞、換環，加上手工費，少說五六百。”劉師傅把沾了黑油的零件一個個擺在舊報紙上，指著那些磨損的部位給他看，“你這車跑了多少公裡了？我估摸著得有七八萬了吧？”

邵福壽愣了一下。七八萬？他把第一輛嘉陵跑的裡程和第二輛錢江跑的裡程在心裡粗略加了一下——第一輛五年跑下來，按每天八十公裡算，一年兩萬八，五年十四萬；第二輛騎了六年，馬力足跑得多，一天能跑一百多公裡，怎麼也有十五萬往上。加起來二十二萬公裡出頭了。他把這個數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自己也吃了一驚。二十二萬公裡，那等於繞著地球赤道跑了五圈半還多。他想起初中地理課本上那隻藍色的地球儀，那條紅色的赤道線繞了一圈，他當時覺得那遠得冇法想象，現在自己居然用兩個輪子丈量了五圈半。他想起那些清晨的露水打濕褲腿的日子，那些正午日頭曬得柏油路冒泡的日子，那些黃昏扛著車走在山梁上看晚霞燒紅了半邊天的日子——那些日子一秒一秒地過去，他冇覺得多長，可加在一起竟然是二十二萬公裡。

劉師傅還在等他拿主意，邵福壽卻擺擺手：“劉師傅，先不修了。”他把車推回家，在院子裡用高壓水槍把車身上的泥衝乾淨，泥水順著水泥地的斜坡流進下水道，黑乎乎的一汪。他用一塊乾淨的舊棉布把發動機外殼擦得鋥亮，寶藍色的漆麵在陽光下已經有些發白了，好幾處被石子崩出了底漆，露出裡麵銀灰色的鐵皮。他蹲在車旁看了很久，手掌撫過座墊上那道自己縫了又縫的裂口，線腳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拿針線補的，針眼旁邊勒出了毛邊。他的手掌粗糙，指肚上的繭子刮過座墊的皮革表麵，沙沙地響。他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兒，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找了一卷透明膠帶，把發動機的進排氣口和化油器進氣口仔細封住，防止灰塵落進去，又扯了一塊舊帆布把整個發動機嚴嚴實實地包起來，打了個死結。做完這一切，他回到屋裡，翻出壓在枕頭底下的存摺，坐在床邊，把存摺打開。

上麵是工整的列印數字，他一排一排地看過去，數了兩遍：三千八百四十二塊六毛。這是他乾了十六年攢下的全部積蓄，其中包括去年年底縣郵政局發的“優秀投遞員”獎金五百塊，那筆錢他冇捨得花，本來想給妹妹買檯筆記本電腦的。邵福蓮在信裡提過，說同宿舍的女生都有電腦，查資料方便，她每次都去學校圖書館的電子閱覽室排隊，有時候排半小時才能輪上。他當時看了信就想著攢錢給她買一台，後來聽說一台電腦要四五千，他又猶豫了。他把存摺合上，放回枕頭底下，靠著床頭髮了一會兒呆。窗外的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光線從葉縫裡漏進來，在床單上晃著碎碎的光斑。一隻麻雀落在窗台上，歪著頭啄了啄玻璃，又飛走了。

邵福壽想買一輛車，四個輪子的，能遮風避雨的，不用扛著翻山梁的——哪怕是最便宜的麪包車。這個念頭其實從去年入冬就開始盤桓了，那時候連著下了半個月的雨，他的摩托車在泥漿裡泡著，每天收工回來人都跟泥猴子一樣，用熱水衝半天才能緩過來。郵包越來越重了，鎮上的快遞也多起來，那些印著“天貓”“京東”字樣的紙箱子一個就能占滿摩托車後座，有時候他得把包裹掛在車把上塞進懷裡，從頭到腳纏滿了膠帶，像個會移動的包裹架。有次他路過東柳村，一個小孩指著他說“媽媽看那個機器人”，他回頭笑了笑，小孩嚇得鑽到媽媽身後去了。更重要的是，他的身體吃不消了。三十三歲的人，腰上的舊傷到了陰雨天就隱隱作痛，早晨起床得用手撐著床板才能直起腰來，膝蓋也時不時發軟，上樓梯得抓著扶手。他不敢想，要是再過幾年，等他四十歲了，還能不能扛著一百多斤的鐵疙瘩在石壁上挪動。可一輛麪包車，哪怕最破的二手的，也要一萬多塊。他隻有三千八，差了整整七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