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拾金不昧
第二十章 拾金不昧
時光在郵路上流淌得無聲無息,像仁川鎮外那條溪水,看著不動,其實一刻不停地向前奔。
轉眼到了第二年夏天,兩千零一年的八月。那一年,磐安的雨季來得格外凶猛,像是天被誰捅了個窟窿。
連續半個月的強降雨,把群山泡得發脹、發軟。山洪暴發了,渾濁的黃水從山溝裡咆哮著衝下來,帶著連根拔起的樹木、被沖垮的房屋的木梁、還有不知道誰家的雞籠鴨舍,一路摧枯拉朽。泥石流像巨獸的舌頭,舔過之處,公路塌方,橋梁斷裂,原本就險峻的山路更是處處斷頭。邵福壽每天出門都像在打仗,要跟塌方的土石、倒伏的樹木、暴漲的溪流搏鬥,每一步都踩在生死邊緣。
那天,邵福壽要去楊梅嶺送一張彙款單。彙款單是加急的,從溫州寄來,收款人是潘莊的李大媽。李大媽的兒子在溫州的建築工地打工,掙的都是血汗錢,這次寄了五百塊回來,是給老孃看病的。李大媽的風濕病入了骨,一到陰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這五百塊錢是救急的錢。
雨剛停不久,天空依然鉛灰,像一塊臟兮兮的抹布。山路上到處是水窪和泥漿,空氣潮濕悶熱得像是蒸籠,蒸得人汗流浹背,衣服濕透了黏在身上,又悶又癢。他走到一段緊貼著崖壁的狹窄路段時,忽然停下了腳步。前方十幾米處,山體像是被一把巨大的、無形的刀斜著劈開了一大片,黃褐色的泥土混著碎石、斷裂的樹枝和連根拔起的灌木,從上方傾瀉而下,形成了一座小山般的塌方體,把大半條路堵得嚴嚴實實。泥濘中散落著各種雜物——一隻被壓扁的暖水瓶,幾件看不出顏色的衣服,還有一隻孤零零的、沾滿泥漿的解放鞋。看痕跡,像是有人從這裡翻過車,被裹挾著滑下去了。
邵福壽的心猛地一緊。他小心翼翼地開始攀爬塌方體,腳下的碎石和泥漿簌簌往下滾,掉進旁邊深不見底的山穀,很久很久才傳來一聲沉悶的、被吞嚥了的迴響。他手腳並用,指甲裡嵌滿了泥,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分不清是熱汗還是冷汗。就在他快要通過最危險的那一段時,腳尖突然踢到了一個軟乎乎的東西。他低頭,撥開一層浮泥,發現那是一個深藍色的布包,用舊棉布裹著,外麵繫著細麻繩,沾滿了泥漿,沉甸甸的,像是裝了什麼要緊的東西。
邵福壽費了點勁把布包從泥裡拽出來,找了個相對乾燥、被一塊凸出的岩石擋住的落腳點,一屁股坐下來。他解開已經濕透、擰成一股的麻繩,撥開一層層沾滿泥的棉布。裡麵是一個紅色的塑料封皮的戶口本,印著“浙江省居民戶口簿”幾個燙金小字。他翻開,戶主姓楊,地址是雙峰鄉石塘村。還有三張身份證,兩張是老頭的,一張是中年男人的,照片上的臉孔都帶著山裡人那種特有的、被風霜刻過的質樸和拘謹。最底下,是一個用塑料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層層疊疊的,像是包裹著某種至寶。他打開塑料袋,裡麵是一遝紙幣,十元、五元、兩元、一元,還有毛票和硬幣。他坐在濕漉漉的石頭上,仔仔細細地數了兩遍,一共一百七十二塊六毛錢。
邵福壽捏著那個布包,心裡一陣陣發緊。手指上的泥漿滲進了那些紙幣的縫隙,留下褐色的痕跡。這些錢和證件,對山裡的人家來說,意味著什麼?可能是半年的鹽錢,可能是孩子一學期的學費,可能是老人抓藥的錢。這就是半條命。
邵福壽抬頭看看天色。太陽被厚重的雲層遮著,分辨不出時辰,但他憑感覺知道,還有兩三個村子冇跑,如果按照原定路線,他必須儘快出發,否則天黑前回不了鎮。但他冇有猶豫。他就在塌方處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坐了下來,把那個沉重的布包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熟睡的嬰兒。他要等著失主回頭來找。山裡人丟了這麼重要的東西,一定會拚了命地回來找。
山風從峽穀裡鑽出來,吹著邵福壽濕透的衣衫,帶來陣陣透骨的寒意,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螞蟥不知什麼時候順著褲管爬上了他的小腿,隔著濕透的布褲子叮咬,傳來一陣陣讓人牙酸的刺癢,他也渾然不覺,隻是死死盯著來路的方向。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等了將近一個半小時。太陽從雲縫裡偶爾探出頭,又縮回去。山路上依然空無一人,隻有風穿過塌方體上那些斷裂的樹樁時,發出嗚咽般的聲音。他終於站起身,腿已經麻了,膝蓋僵硬得像木頭。他把布包仔細地收進郵包最裡層,又特意用一件備用的乾衣服裹好,這才繼續趕路。他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幾乎是小跑著完成了剩下的投遞。
下午回到仁川鎮時,邵福壽已經累得腿肚子打顫,眼前一陣陣發黑,但他連口水都冇喝,直接拐進了鎮派出所。值班民警老趙跟他熟,一看他那副狼狽相——滿身泥漿,褲腿還趴著兩條吸飽了血的螞蟥——嚇了一跳。“邵同誌,你這又去鑽山溝子啦?”
邵福壽把布包掏出來放在桌上,簡單說明瞭經過。老趙翻了翻戶口本,一拍大腿:“雙峰鄉的!這家人我知道。楊老栓嘛,前幾天來過所裡報案,說搬家路上在楊梅嶺翻了車,東西全滾山溝裡去了。老婆子急得直哭,那幾百塊錢是她攢了一年的藥錢!找了三天了,人都瘦了一圈。”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失主一家就趕到了仁川鎮。來的是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太太,頭髮花白蓬亂,眼眶紅腫得像兩顆爛桃子,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藍布衫。她一進門,目光就急切地搜尋,一看見邵福壽,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她顫巍巍地走上前,一把拉住邵福壽沾著泥點子的手,枯柴般的手指攥得緊緊的,力道大得驚人。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掉在兩人握在一起的手背上。她反反覆覆、含混不清地隻說一句話:“好孩子......你是好孩子......你是我們家的恩人啊......”
她身後跟著一箇中年漢子,是她的兒子楊大柱,黑瘦的臉上也是風塵仆仆,一疊聲地道謝,聲音有些哽咽。老太太從隨身的一箇舊布袋裡,小心翼翼地提出一籃子土雞蛋。籃子是竹編的,有些舊了,裡麵用碎稻草一層層墊著,雞蛋個個渾圓飽滿,帶著母雞的體溫和淡淡的腥氣。她非要邵福壽收下,推搡了半天,邵福壽實在拗不過一個老人的心意,隻好收下了。那天傍晚,在暮色中,他扛著那籃子雞蛋,走了二裡地,把它們全送給了隔壁村一個腿腳不便、獨自居住的老光棍。老人捧著雞蛋,愣了很久,昏暗的燈光下,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這件事,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深潭,漣漪在鎮子和周邊的村莊間一圈一圈地盪開了。“仁川那個送信的邵同誌,撿了一百多塊錢和戶口本,在雨裡坐了一個多鐘頭等失主哩!”“真是難得的好後生!”名聲像山風一樣,無聲地傳遍了十裡八鄉。到了年底,郵政所評選年度先進,陳伯二話冇說,把他的名字報了上去。縣郵政局很快批覆。獎狀和獎品發下來的那天,是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但郵政所的小屋子裡卻像是點了火爐。
陳伯特意把那張A4大小的獎狀鄭重地遞到邵福壽麪前。獎狀是硬卡紙做的,頂上印著莊嚴的國徽,下麵是“先進個人”四個燙金大字,在日光燈下閃著光,底下是“磐安縣郵政局”的落款和鮮紅的公章。那一抹紅色,在簡陋的屋子裡顯得格外醒目。獎品是一台“紅燈”牌收音機,棗紅色的塑料外殼,擦得鋥亮,比邵福壽在縣局見過的任何東西都精緻。當陳伯轉動旋鈕時,裡麵傳出一個清脆的女聲在播報新聞,旋鈕轉動時發出清脆的“哢嗒”聲,能收十幾個台,從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到浙江台,甚至還能收到一些奇怪的、帶著電流聲的外省信號。
那天晚上,邵福壽把收音機抱回家時,家裡正吃晚飯。昏暗的十五瓦燈泡下,十歲的小妹邵蘭英正趴在一張比她膝蓋高不了多少的小凳子上,一筆一劃地寫作業。她紮著兩個羊角辮,辮梢已經有些散了。一看見那個紅彤彤的、會響的方盒子,蘭英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像兩顆被點燃的火柴頭。她“啊”地尖叫一聲,扔下鉛筆就撲了過來,臟兮兮的小手在衣服上胡亂擦了擦,一把抱住收音機,把它貼在耳朵邊。
“哥!哥!是給我的嗎?裡麵有人說話!真有人說話!”她興奮得滿院子亂跑,尖叫聲把院子裡那隻正在打盹的老母雞驚得撲棱棱飛上了牆頭,咯咯亂叫。母親在灶間探頭出來,腰上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臉上笑成了一朵花,嘴裡卻罵:“瘋丫頭!摔了看你哥不揍你!那是你哥的獎品,稀罕物件!”父親邵萬全原本坐在飯桌旁,正藉著燈光看那本已經被翻得捲了邊、書脊都裂開的《說嶽全傳》,聽見動靜,他抬起頭來。那是一張被歲月和農活雕刻得溝壑縱橫的臉,眼窩深陷,目光卻沉靜。他放下書本,伸出那雙粗大、指節突出、佈滿裂口和厚繭的手,接過獎狀,就著昏黃的燈光,看了很久很久。他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紙,但摩挲著獎狀光滑的硬卡紙表麵時,動作卻輕得幾乎不像一個常年握鋤頭、使扁擔的人,彷彿怕力氣大了會磨掉那上麵的金色字體。然後,他默默站起身,搬了把有些搖晃的方凳,踩上去,把獎狀端端正正地貼在堂屋正中的牆上。那裡原來貼著一張發了黃的、還是邵福壽小學時得的“三好學生”獎狀。他退後兩步,歪著頭端詳——往左一點,又往右一點——最後,像是終於確定了一個完美的位置,滿意地、幾乎聽不見地“嗯”了一聲。他又看了片刻,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歎息,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回身坐下,又拿起了那本《說嶽全傳》。他翻書頁的動作比平時更慢了些,目光卻似乎冇有聚焦在字上。
邵福壽懂得父親的意思。種了一輩子地的莊稼人,像是把言語都種進了地裡,不習慣用嘴巴表達感情。那張紅底金字的獎狀貼在堂屋最正中的位置,就是父親能給他的最高褒獎了。那比任何“有出息”“好樣的”口頭誇獎都重,都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