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法院傳票
第十四章 法院傳票
到半坑時已經快中午了。
雨小了一些,從傾盆大雨變成了濛濛的雨霧,細密的雨絲斜斜地飄著,像一張無邊無際的灰紗把天地裹住了。整個山穀籠罩在灰白色的水汽裡,遠處的山影隻露出一道淡淡的輪廓,近處的田埂和竹林都變得模糊不清,像是誰用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了一團,邊緣洇著化不開的濕意。空氣裡有一股濕透了草木的清氣,鬆針和竹葉被雨水浸透後散發出的青澀氣息,還有泥土被雨水泡開後散發出來的腥甜味,兩種味道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讓人覺得很踏實。
半坑隻有五戶人家,散落在山坳各處,最近的兩戶之間也隔著半裡地。老劉頭住在最裡麵那間土坯房裡,房子矮矮的,屋頂的茅草被雨水濕透了,沉甸甸地耷拉下來,茅草尖上掛著水珠子,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屋簷下形成一小排規律的滴水,像一架細長的編鐘。邵福壽推開門的時候,老劉頭正坐在灶前燒火,灶膛裡的火光把他的臉映得紅彤彤的,額頭上細細的汗珠子反著光。灶上的鐵鍋裡咕嘟咕嘟地煮著東西,冒出來的熱氣把整間小屋熏得暖烘烘的。
老劉頭六十七了,年輕時在采石場乾活砸斷了右腿,從此走路就離不開柺杖。他的腿彎成一個不自然的弧度,膝蓋始終伸不直,走路的時候身體往一邊歪,整個人像一棵被風擰歪了的樹。但他的手很巧,會用竹篾編各種東西——籃子、筐子、簸箕,編好了托人帶到鎮上去賣,日子就這麼緊巴巴地過著。他的手邊就放著半隻編了一半的竹籃,篾條交錯著,籃底已經有了雛形,竹篾的青黃色在火光裡泛著溫潤的光。
“邵同誌!”老劉頭看見他,手裡的火鉗差點掉進灶膛裡,火星子濺出來幾點又熄了,“這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你怎麼還來?我還想著你今天鐵定不來了,你瞅瞅你這一身——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乾的!快過來烤烤,灶邊暖和!”
邵福壽把雨衣帽子掀了,雨水從帽簷上嘩地淌下來,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今天是《浙江日報》的日子,還有一封你外甥的信。”他從郵包裡抽出一封普通的平信,牛皮紙信封,上頭用圓珠筆寫著“劉德福收”四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筆畫之間粗細不均,像是剛學會寫字的人寫的。他認得這個筆跡,老劉頭的外甥每月來一封信,從去年夏天到現在從未斷過。
老劉頭接過信,手有點抖。他把信湊到灶火邊上看,火光在信封上跳動著,明黃色的光把他的老花眼照得眯了起來。他眯著眼辨認了一會兒,臉上的皺紋一寸一寸地舒展開來,像冰麵在春天裡一塊一塊地化開。“這孩子......總算來信了。上回說在寧波找了個活兒,在一家做螺絲的廠子裡,我天天惦記著他適不適應。他從小冇出過遠門,頭一回走這麼遠......”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又拿起邵福壽帶來的《浙江日報》翻了翻,頭版上印著大標題,說的是香港迴歸的事,鉛字排得又大又密,老劉頭湊近了看了半天,嘴裡唸叨著“香港要回來了,香港要回來了......”
“坐會兒吧邵同誌,喝口熱水再走。”老劉頭拄著柺杖站起來,柺杖底端包著的膠皮在泥地上蹭了一下。他從灶台上的陶罐裡倒了一碗熱水,又抓了一把茶葉進去。那茶葉是粗茶,葉片大得跟樹葉子似的,泡出來的水顏色發黑,但熱氣騰騰的,粗茶的苦香味混著柴火的氣息,讓人安心。邵福壽端起來抿了一口,暖意從嘴巴一直流到胃裡,膝蓋上的疼好像也輕了幾分。
“不了劉大爺,我還要趕路。”邵福壽把碗放下,碗底在灶台上磕出輕輕的一聲,“您身體還好吧?這雨天路滑,您彆出門,要買什麼東西托人捎話給我,我從鎮上給您帶。前兩天陳伯說鎮上供銷社進了一批棉布,您要是有想要的,我下回捎來。”
“我能去哪兒啊,這腿......”老劉頭拍了拍自己的右腿,苦笑了一下,嘴邊的皺紋更深了,“邵同誌,你幫我看看,外甥信裡說的那家工廠在寧波哪個區?地址我看不清,眼睛花了,光映著字,一晃就花了。”
邵福壽接過信看了看,念道:“寧波市鄞州區薑山鎮,一家做五金件的廠子。信上說包吃住,一個月管五百塊,上個月還發了二十塊錢的獎金,說他乾活利索,師傅誇他了。”他又往下看了看,“還說食堂裡隔天有肉吃,他吃胖了五斤,讓你彆惦記。”
老劉頭點點頭,嘴裡唸叨著:“五百塊......五百塊......比在家種地強。他爹走得早,他媽一個人拉扯他長大,如今總算能掙錢了。”他的眼神飄遠了,像是看見了那個外甥在廠裡乾活的樣子,又像是看見了彆的什麼更遠的東西。過了好一會兒他纔回過神,從灶台旁邊的罐子裡摸出兩個煮雞蛋塞給邵福壽,雞蛋還是溫的,殼上帶著灶灰的痕跡,“拿著,路上吃。你這一趟跑下來,不到天黑回不了家。我彆的東西冇有,雞蛋總還有幾個。”
邵福壽冇推辭,把雞蛋揣進口袋裡,貼著那封法院傳票放著。他轉身出了門,雨水迎麵撲來,打在他的臉上冷津津的。走出半坑他才忽然想起來——今天其實冇有半坑的信要送,他完全可以直接繞過去的。但他還是來了。每天都要來,哪怕冇有信件也要來。老劉頭腿腳不便,下不了山,萬一有人要寄信呢?萬一有什麼要緊事要往鎮上傳話呢?他在這裡站一會兒,老劉頭心裡就踏實一天。他送的不是信,是一天裡有人來看過他的那份心安。
出了半坑往東走,是一段長長的下坡路。雨水把路麵衝得溝溝壑壑的,腳踩上去沙沙響,鬆軟的泥土在靴底下坍塌。路兩邊的稻田裡灌滿了水,秧苗剛插下去不久,嫩綠的葉片在水麵上露出一點點尖兒,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又倔強地直起來。邵福壽沿著田埂走,田埂窄得隻容一個人通過,兩邊的水田亮汪汪的,倒映著灰白色的天光,水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水霧。他走得小心,每一步都貼著田埂的中間走,但步子冇停,郵包在背上隨著他的節奏晃動著。
石筍頭在望的時候,太陽竟然從雲縫裡露了一線光。那光窄窄的,像一把金刀劈開了厚厚的雲層,照在遠處的山脊線上,照在村莊灰黑的屋頂上,照在村口那棵板栗樹的濕漉漉的枝葉上。雨還在下,但有了那線光的映照,整個世界忽然變得亮堂起來,每一片葉子都在發光,每一滴雨水都像一粒透明的珠子。石筍頭村口的板栗樹在雨裡立著,枝葉被雨水洗得油亮亮的,深綠色的葉片上滾動著水珠,樹下的黃泥地上一片狼藉,落了一層被雨打下來的青澀板栗球,刺球上掛著水珠,踩上去軟塌塌的。
徐老三家的瓦房果然關著門。朝東那麵牆上的爬山虎被雨水澆得綠得發黑,葉片密密實實地貼著牆壁,像是給房子披了一件濕漉漉的綠袍子,連窗戶都遮住了大半。邵福壽走到門前,抬手叩了兩下。門裡冇有動靜。他又叩了三下,這回聽見屋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從凳子上站起來碰倒了什麼東西,然後是腳步聲,拖遝的,慢吞吞的,一步一頓地往門口挪。
門開了一條縫。徐老三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下去,眼珠子裡佈滿血絲,像熬了好幾夜冇睡。他的頭髮亂糟糟的,灰白了一片,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他看見邵福壽,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然後勉強擠出一個笑來——那笑容從嘴角生出來,還冇到達眼睛就消散了,像水麵上剛起的一個漣漪又被風吹平了。
“邵同誌......”他聲音嘶啞,像是好幾天冇喝過水,喉嚨裡乾得像砂紙,“進來坐......”
邵福壽擺擺手,把郵包最裡層的夾袋打開。那封法院傳票被他裹在防水油布裡,掏出來的時候還帶著他胸口的體溫,信封表麵暖暖的。他把信封遞過去,低聲道:“徐叔,這是縣法院寄來的。您收好。我冇跟任何人說,彆人都不知道。”
徐老三接過信封的手頓了一下。他的手指粗大,關節突出,指甲縫裡塞著洗不淨的泥垢,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虯結的樹根。他看見信封上那個紅色的印章,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儘了,本來就白的一張臉變得像紙一樣,連嘴唇都失了顏色。他冇有當場拆開,隻是把信封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兩遍,手指摩挲著那個紅章的凸起,像在確認它是真的。然後他緊緊攥在手裡,指節都攥白了,手背上青筋更突出了。
“謝謝......邵同誌。”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含著東西。他看了一眼邵福壽濕透的雨衣和滿身的泥漿,又說了一句,“這麼大的雨......還上山來......你受苦了。”
邵福壽本來想多說兩句,但看著徐老三那樣子,話在嘴邊轉了兩轉又嚥了回去。他想起陳伯的話——彆聲張,悄悄給本人。於是他點了點頭,隻說了一句“徐叔您保重”,轉身走了。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徐老三還站在門縫裡,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攥著那封信,整個人像一尊被雨水澆透了的泥塑,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雨水順著屋簷滴在他的肩上,他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