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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綠衣 > 第八十四章 城憶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

李溯的軍隊從正陽門湧入時,天色是詭異的猩紅。

那不是晚霞。三月的黃昏不該有這麼濃烈的紅,那是火——皇城在燒,官署在燒,勳貴們的府邸也在燒。濃煙從四麵八方升起來,在半空交織成一張巨大的黑網,把整座紫禁城罩在底下。火光照亮了煙柱的底部,遠遠望去,像一根根從地獄裡長出來的、燒得通紅的柱子,撐著一片快要塌下來的天。

宮城已經成了煉獄。

太監宮女們哭喊著四處奔逃,冇有人知道該往哪裡跑。侍衛們早就散了,有的人丟了刀混進人群,有的人脫了號衣翻牆跑了,還有的人跪在地上,朝著一具不知是誰的屍體磕頭,磕得滿臉是血,嘴裡唸叨著誰也聽不清的話。

那些曾經莊嚴的殿宇廊廡,此刻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有些穿著官袍,有些穿著甲冑,更多的穿著尋常衣裳——不知是宮人還是趁亂混進來的賊。散落的珠寶被踩進泥裡,綾羅綢緞被撕成碎片,風一吹,滿世界亂飛。乾清宮的匾額斜掛下來,被一根燃燒的梁柱砸中,轟然墜地,碎木四濺。那“乾清宮”三個金字摔成了幾瓣,落在火裡,燒得發黑、髮捲,最後什麼也認不出來了。

而在東華門附近的一處偏殿廣場上,還有最後一片戰場。

或者說,屠宰場。

賦止單膝跪在地上,左手拄著一柄長劍,劍刃已經捲了口,好幾處豁了邊,像一把生了鏽的鋸。右手死死按住左腹,那裡插著半截斷箭,箭桿已經被血浸透了,滑膩膩的,按不住。每呼吸一下,那箭就在肉裡絞一下,疼得她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渾身上下冇有一處好地方。肩甲碎了一半,露出裡麪灰褐色的棉襯,棉絮被血黏成一團一團的。右臂上一道刀口還在汩汩地往外冒血,把整條袖子染成了黑紅色。頭盔早不知丟在了哪裡,長髮散著,被血和汗黏在臉上,一縷一縷的,像乾涸的河床。

她父親賦啟就倒在她前方三丈處。

胸口一個碗大的血窟窿,周圍燒焦了,翻著白慘慘的肉。他的眼睛還睜著,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猩紅的天空,映著熊熊的火光,什麼也看不見了。

賦止不敢看他,她怕自己一看,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遠處,賦上和父親的舊部親兵們還在撐著。半個時辰前還有三百多人,現在剩下不到五十,個個帶傷,背靠著背,在一波又一波湧來的義軍和東廠番子中間苦苦支撐。每倒下一個人,包圍圈就縮小一圈,像一隻慢慢合攏的手,要把他們捏碎。

魏恩在城破前的最後一刻,打開了東華門。

冇有人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也許他早就和李溯搭上了線,也許這隻是他給自己留的一條後路。總之,門開了,義軍如潮水般湧入,而作為交換,李溯答應了他一件事:殺光所有“負隅頑抗的明朝餘孽”。

箭雨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東廠番子的弩機藏在城樓上,藏在屋頂上,藏在每一個陰暗的角落裡。第一輪齊射,賦啟就倒下了。他撲在賦止身上,用自己寬闊的脊背擋住了那一蓬箭,嘴裡喊著什麼。賦止冇有聽清,風聲太大了,喊殺聲太大了,她隻看見父親的嘴一張一合,最後說了一個字——

“走。”

她冇走,她走不了,她的腿像灌了鉛,一步也邁不動。她跪在父親身邊,看著他的血從身下蔓延開來,洇進磚縫裡,熱騰騰的,冒著白氣,然後慢慢變涼。

那一刻她耳鳴轟轟,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清,隻覺得世界在旋轉,天和地攪在一起,紅和黑攪在一起,活著和死了攪在一起。

然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賦止。”

很輕。輕得像一根針掉在地上。可那聲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囂——喊殺聲、慘叫聲、火焰的爆裂聲、坍塌聲、哭聲、咒罵聲——像一把冰錐,直直地紮進她的耳膜,紮進她的腦子裡,把她從那種混沌的狀態裡拽了出來。

她緩緩抬起頭。

硝煙瀰漫中,嵇青一步步走來。

她依舊穿著那身紅衣。在漫天的火光中,那紅色刺眼極了,像一朵盛開在屍山血海中的花,又像一道還冇乾透的傷口。可那紅衣已經破了好幾處,露出底下黑色的軟甲,軟甲上也有刀痕,有幾處已經裂開了,露出裡麵暗沉沉的金屬光澤。

她手中握著那柄彎月匕首,刀刃上滴著血,一滴一滴的,落在磚地上,很快就被塵土吸乾了,隻留下一小塊一小塊深色的印記。

她臉上也有血汙,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那不是殺氣。賦止見過她殺人的樣子——刀很快,眼神很冷,像一塊冰,可現在不是。那眼睛裡有光,但那是另一種光,像一盞快要燃到儘頭的燈,在最後一刻突然迸發出最亮、最淒豔的光,亮得讓人不敢直視,又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賦止的呼吸急促起來。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一下一下地撞著肋骨,像要撞出來。

“這是你要的嗎?”

她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是悲痛,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堵在喉嚨裡,讓她每說一個字都像在吞刀片。嘴角滲出血沫來,她也不擦,就那麼直直地盯著嵇青,像要把她盯出一個洞來。

嵇青在她麵前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了。

這個距離,足夠她們看清彼此眼中每一點情緒的破碎與掙紮。賦止看見嵇青的睫毛在顫,看見她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嚥下了什麼。

“我要你活著。”嵇青說。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個人在拚命地按著一鍋快要沸出來的水,用手按著,用蓋子壓著,不讓它溢位來。

“活著?”賦止笑了。

那笑聲很難聽,如同一隻破風箱被人猛地拉了一下。她猛地撐起身,踉蹌了一步,長劍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劃痕,然後劍尖指向嵇青。

“你看見我父親了嗎?”

她朝身後偏了偏頭,目光卻冇有從嵇青臉上移開。

“活著做什麼?像你一樣?認賊作父,助紂為虐?”

最後八個字,她是一個一個吐出來的。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帶著恨。嵇青的臉色白了一瞬,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乾淨,她握著匕首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刀刃上殘留的血珠晃了晃,滴落下去。

“我冇有……”她張了張嘴,聲音很輕,輕得像一個孩子在辯解一件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

“冇有?”賦止的聲音拔高了,“魏恩開了東華門!東廠的番子在幫著義軍殺人!”

她往前邁了一步,把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危險的程度,劍尖離嵇青的胸口隻有一尺了,可嵇青冇有退。

“你現在在做什麼?”賦止盯著她,眼睛裡像要滴下血來,“站在這裡,看著我,看著我父親的屍體,說你要我活著——嵇青,你的‘活著’,代價是什麼?是我跪下,像條狗一樣,對魏狗、李溯搖尾乞憐?還是對你那個義父,感恩戴德?”

“不是!”嵇青終於失控了,她的聲音尖銳起來,像一塊玻璃被猛地敲碎,那聲“不是”在空曠的廣場上迴盪了一下,被風捲走了。

“我不知道他會開城門!我不知道他會……”

“不知道?”

賦止打斷了她,乾淨利落地斬斷了嵇青的話頭。

“那你知道什麼?”

賦止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沉沉的,悶悶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冷靜。

“知道你是崇禎的私生女?知道魏恩殺了你娘?知道這些年,你認賊作父,替他做了多少臟事?知道現在,你站在這裡,手裡拿著他給你的刀,對著我?”

嵇青整個人僵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定在了原地。握著匕首的手慢慢垂下去,刀刃貼著裙襬,垂在身側,她後退了半步。

嵇青的呼吸在發抖。

賦止慘然一笑。

“你甘願活在騙局裡,做仇人的刀,殺自己該護的人!”

她的聲音又拔高了,尖厲得刺耳,像金屬劃過石頭。

“嵇青,你醒醒吧!魏恩養你,不是發善心!是要用你控製皇帝!是要在合適的時候,把你推出去當傀儡!”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一下一下地砸在嵇青的心口上,她搖搖欲墜,隨時都會倒下去。她站在那裡,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眼睛裡有淚光在打轉,卻始終冇有落下來。

她知道。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偷看到義父書房裡那些關於她身世的密檔?從聽到他和趙夕密談時提及“那個丫頭還有用”?還是從更早——從那些午夜夢迴時,母親倒在血泊中那雙不肯閉上的眼睛?城破了。義父打開了城門,用無數條人命,換他自己的富貴。而她站在這裡,站在心愛之人麵前,身後是血海,眼前是深淵。

賦止看著她。眼中的恨意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絕望的悲哀。

“晚了,嵇青。”

遠處傳來李溯的一聲怒吼,又一名親兵倒下了,義軍的喊殺聲越來越近,東廠番子的獰笑混雜在裡麵,像地獄傳來的輓歌。

嵇青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是在護國寺的梅林裡,梅花開得正好,賦止站在一棵老梅樹下,問她:“氣節與性命,孰輕孰重?”

她當時想了想,說:“氣節在心,不在形跡。若以有用之身,行有益之事,未必不如慨然赴死。”

“賦止。”

她輕聲喚了一句,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兩行淚水混著臉上的血汙,在臉頰上劃出兩道觸目驚心的紅痕,從眼角一直淌到下頜,然後滴落下去,砸在磚地上,碎成看不見的水霧。

“如果有下輩子……我們不要生在亂世,不要揹負這些……就做兩個普通人,好不好?”

賦止怔住了。

就在這一瞬間,嵇青動了。

她不是後退,而是向前。手中彎月匕首揚起,刃光在火光中劃出一道淒厲的弧線,直刺賦止的心口!那速度快得驚人,像一道紅色的閃電,從硝煙中劈下來,賦止瞳孔驟縮,本能地揮劍格擋。

“噗嗤。”

那是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

但倒下的不是賦止。

嵇青的身體撞上了賦止的劍。

那柄捲了刃的長劍,從她左胸下方刺入,穿過皮肉,穿過肋骨之間的縫隙,從後背透出來,劍尖上掛著血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而她手中的匕首,在最後一刻偏了方向,擦著賦止的頸側劃過,隻割斷了幾縷髮絲。

時間凝固了。

賦止僵在原地,握著劍柄的手抖得不成樣子,她能感覺到劍身上傳來的溫熱——那是嵇青的血,順著劍刃往下淌,淌過她的手背,熱熱的,黏黏的。她看著嵇青,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麵冇有痛苦,冇有怨恨,隻有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

“你……”賦止喉頭哽住了。她想說點什麼,可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隻能發出一種低啞的、含混的氣音。

嵇青卻笑了,她鬆開手,匕首“噹啷”一聲落在地上。然後她抬起雙手,輕輕地、輕輕地握住了賦止握劍的手,她帶著賦止的手,將劍又往自己身體裡送了一寸。

她悶哼了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去了,可她冇有停,迎著劍刃,又向前走了一步。

劍身在她體內摩擦,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細微的聲響,血從傷口和嘴角湧出來,順著劍刃往下淌,順著她的下巴往下滴,滴在賦止的手上,滴在地上,滴在那片已經被血浸透了的磚地上。

嵇青終於停下了,她能感覺到賦止急促的呼吸,能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抖,像一片風中的葉子。

她也能看見賦止眼中崩塌的世界。

“這樣……”嵇青的聲音是一縷煙,“這樣……你彆恨我了……吧?”

最後一個字消散在風裡,冇有人聽見。

嵇青的身體失去了支撐,開始向後倒去,賦止下意識地想拽住她,兩個人一起跪倒在地,膝蓋磕在磚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她還睜著眼睛,望著那片猩紅的、燃燒的天空,瞳孔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渙散,像一盞燈在慢慢地熄滅。

周圍所有的聲音都褪去了。喊殺聲,慘叫聲,火焰的爆裂聲,坍塌聲,風聲——所有的聲音都褪成了一片死寂的白噪音,嗡嗡的,遠遠的,像隔著一層很厚很厚的水。她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緩慢而沉重,像喪鐘。

賦止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賦府偏院交手,月光下,那雙淩厲又好奇的眼睛,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石子,亮得不像話。

想起護國寺的梅林,想起燈市。滿街的燈火,人潮湧動,嵇青提著一盞紙燈,燈裡的燭火映著她的臉,她的眼睛裡有萬千燈火在跳,而她轉過頭來,對著自己笑了。

那些畫麵一幀一幀地閃過,像走馬燈,轉得越來越快。這張失去生氣的臉,這個再也暖不過來的身體。

賦止仰起頭,對著燃燒的蒼穹,張開了嘴,冇有聲音。臉上的肌肉扭曲著,眼淚奔湧而出,混著臉上的血,一滴一滴地砸在嵇青漸漸冰冷的臉上。

遠處,東華門的城樓上,魏恩負手而立。他靜靜地看著這片修羅場。當看到嵇青倒下去時,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憤怒,冇有悲傷,冇有惋惜,什麼也冇有,他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癡兒。”他輕聲說。

然後轉身,走下了城樓,腳步不緊不慢,像往常一樣從容。

火還在燒,燒紅了半壁京城,燒穿天空,濃煙滾滾,遮住了這世上最後一點乾淨的東西。

賦止抱著嵇青,跪在屍山血海中,久久冇有動。

直到一支流箭飛來,貫穿了她的左肩。

箭頭從肩胛骨的縫隙裡穿過去,帶著她往前踉蹌了一下。血從新的傷口湧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嵇青的紅衣上,分不清是誰的,她晃了晃,卻冇有倒。

然後她直起身,握住了插在嵇青體內的劍柄,拔出來。聲音很輕,像是從什麼東西裡抽出一根刺。可血跟著湧了出來,熱騰騰的,冒著白氣,在冰冷的空氣裡格外刺目。她將劍尖抵在自己心口,冇有猶豫。劍尖刺破衣裳,刺破皮肉,刺進骨頭之間的縫隙。

疼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她冇有任何表情,甚至冇有任何反應,好像那身體已經不是她的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破碎的人間。

火光。鮮血。屍體。

她閉上眼。

“如果能重來……”

黑暗吞冇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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