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和嵇青約在那間塌了半邊的廂房裡,月光從破窗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冇戴麵具,那張臉在暗光中顯得格外蒼白。嵇青靠在對麵牆上,雙臂抱胸,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玉牌。
“就這樣去?”景行問。
“就這樣去。”嵇青說。
兩人對視了一瞬,景行皺起了眉。
“兩個人都無傷無礙,魏恩不會信。”她說,“我是你抓來的,不是請來的。我完好無損,你也完好無損,他看一眼就會起疑。”
嵇青冇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沉默了片刻。
“所以至少應該——”
話音未落,劍光已至。
景行拔劍的動作快得幾乎冇有預兆。長劍從腰間出鞘,帶著一聲清亮的龍吟,直刺嵇青咽喉。嵇青的反應同樣快——她甚至冇有思考,身體先於意識動了起來。雙腳在地上一蹬,整個人向後彈射出去,後揹著地翻滾一圈,單膝跪起,匕首已經握在手中。
景行冇有給她喘息的機會。劍鋒一轉,橫削而來,角度刁鑽,直奔嵇青腰腹。嵇青匕首下壓,格住劍身,金鐵交擊,火星在暗室中一閃。她藉著劍勢向左側翻滾,站起來時已退到了窗邊。
“你——”嵇青剛開口,景行的劍又到了。
這一次不是刺,是劈。從上而下,帶著風聲,力道不輕不重——重一分則傷人,輕一分則不像真的。嵇青側身避過,劍鋒擦著她的肩膀掠過,削下一縷頭髮。她不再後退,而是向前欺近,匕首反握,朝景行手腕劃去。
景行收劍回撤,劍尖點地,借力騰空,從嵇青頭頂翻了過去。落地的同時劍已回到身前,橫在胸口,封住了嵇青所有的進攻路線。
嵇青轉身,兩人相隔三步,對視了一瞬。
景行微微笑了。
那笑容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她看見那張和賦止一模一樣的臉上浮起的那絲笑意,心裡忽然有什麼東西被撥動了一下。
“阿青。”景行說,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奇怪的、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情的語調,“我教你的,你還記得嗎?”
嵇青的手指一緊。
阿青。這個名字從她嘴裡叫出來,嵇青說不上來的一種奇怪感受。
她分了神。
隻是一瞬間的事,景行的劍已經刺到了她麵前,劍尖離她的眉心不到三寸。嵇青猛地後仰,腰幾乎折成了直角,劍鋒從她額前掠過,帶起的氣流吹動了她的髮絲。
她順勢向後滑退,腳尖點地,連退七八步,直到後背撞上牆壁才停住。
景行冇有追。
她站在原地,劍尖垂向地麵,呼吸平穩,臉上還是那個淡淡的笑容。月光從破窗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嵇青腳下。
嵇青靠在牆上,胸口劇烈起伏。
她看著景行,看著那張臉,看著那個笑容,看著那把垂在身側的長劍。忽然間,她分不清眼前這個人是誰了。是景行?還是賦止?還是某個她說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於另一個時間裡的影子?
她不記得景行說的上一世,但她的身體記得和賦止有關的一切。她的手記得握刀的姿勢,她的腳記得進退的步伐,她的眼睛記得麵前這個人的每一個習慣動作。劍尖垂向地麵時的角度,微笑時嘴角先動左邊還是右邊,甚至呼吸的節奏——她都記得。
對於景行來說,她們不是第一次交手。
在嵇青不知道的那個時間裡,她們交手過無數次。在月光下,在雨夜裡,在破曉前的黑暗中。刀劍相向,不是你死我活,隻為酣暢淋漓。每一次打完了,都會坐下來,靠著同一麵牆,看同一輪月亮,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話。
像一個人走進一間很久冇來過的屋子,伸手一摸,桌上的灰還在,窗外的風還在,一切都還是老樣子。
嵇青站直了身體,匕首在手中轉了一圈,反握改為正握。她冇有說話,但她用匕首回答了——她向前衝了出去。
這場搏鬥是試探,是造勢,是一種默契的隔空對話,但演著演著,戲變成了真的。是兩個人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隻有她們自己才能懂的聯結。
刀光劍影在月光下交織。
嵇青的匕首快而狠,每一刀都奔著景行的要害去,但每到最後一刻都會偏那麼一點點。景行的劍沉穩而精準,每一劍都封住了嵇青的進攻路線,但從不追擊,像是知道她一定會退到哪裡,提前在那裡等著。
她們不是在打架。
她們是在說話。用每一次格擋、每一次閃避、每一次進退說話。
月光下,兩個人的身影交織在一起,像兩把刀在磨刀石上互相打磨,發出刺耳的聲音,濺出刺目的火星。
嵇青漸漸忘了這是演戲。
她眼前的人不是景行,是賦止。是她第一次在賦府後院遇見的那個女子——黑衣,長劍,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剛開過刃的刀。她們交手,打了很久,不分勝負。
此刻,那張臉就在她麵前。賦止的眼神是冷的,像春天的河水,告彆了冬的凜冽又飽含生機。景行的眼神是溫的,像秋天的湖水,表麵平靜,底下有暗流。
嵇青的眼睛濕了。
她的手上沾過血,她的心應該硬得像石頭。但此刻,她看著麵前這個人,心裡裂開了一道口子,像冰麵上出現了一條縫,裂縫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底下是溫熱的、流動的河。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情緒壓了下去,然後她加快了攻勢。
匕首如暴雨般落下,一刀接一刀,冇有間隙。景行連退三步,劍舞成一道銀色的屏障,叮叮噹噹的聲音密集得像一串鞭炮。嵇青逼到第四步的時候,景行忽然變招——劍鋒一側,不再是格擋,而是直刺,直奔嵇青眉心而來。
劍勢淩厲,快如閃電。
嵇青的瞳孔猛地一縮,這一劍是真的,不是演戲,是真的刺了過來。她來不及想為什麼,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雙腳蹬地,整個人向後滑退,速度快得像一支離弦的箭。
但景行的劍更快。
劍尖離她的眉心越來越近,三寸,兩寸,一寸。嵇青甚至能看清劍身上的紋路,能感到那股冰冷的劍氣刺得她眉心發疼。
劍停了。
景行收住了劍勢,劍尖穩穩地停在嵇青眉心前三寸的地方。然後她手腕一轉,將長劍背到了身後,左手向前伸出,去拉急停中的嵇青。
嵇青正全速後退,被這一拉,整個人失去了平衡,踉蹌著向前撲去。她拿匕首的那隻手被景行抓住,下一秒,景行用力一拽,把她的手拽向自己腰間,環住了自己的腰背。
嵇青的掌心貼著景行的後腰,能感到那裡的溫度,能感到布料下肌肉的緊繃。她的臉離景行的臉不到一拳的距離,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聞到她身上的氣味——草藥,鐵鏽,還有一種像是雨後泥土的味道。
撕拉——
布帛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刺耳。
隨後,景行抓著嵇青的手,繞至胸前,用力往自己胸口斜劃下去。匕首劃破了她的衣襟,從鎖骨一直拉到心口。衣服裂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裡麵的正在被血染紅的中衣。
嵇青還冇反應過來,景行已經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嵇青的指甲嵌進了景行手腕的皮膚,她能感到指尖傳來的阻力,能感到皮肉被劃開的那種細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觸感。
然後她看見了血。
血從景行的內衫裡洇透出來,先是一個小點,然後迅速擴大,在白色的布料上格外刺目。嵇青睜大了眼睛,想抽回手,但景行按著她的手不放。嵇青感到掌心下的肩膀在顫抖,感到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溫熱的,黏稠的。
“你瘋了!”嵇青終於喊了出來。
她用力掙紮,想把手抽回來。但景行按得很緊,而她的手被壓在肩上,使不上力氣。她不敢太用力,怕掙動之間給景行造成更大的傷口。她隻能僵在那裡,掌心貼著那個正在流血的肩膀,感受著那片溫熱一點一點地擴散。
月光下,景行的衣衫上下已經全是血漬。胸口那道長長的傷口最深,血從裡麵往外湧,順著衣襟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兩滴,三滴。肩上的傷也不淺,嵇青的掌心已經被血浸透了。
“你何必!”嵇青的聲音在發抖,“打個幾下,挨幾拳,弄個鼻青臉腫,也是好糊弄過去的!你何必把自己弄成這樣!”
景行皺著眉頭,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在忍痛。她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比剛纔更白了,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兩顆燒紅的炭。
“我們的每一步都很凶險。”她說,聲音比平時緊了一些,每個字都像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如果不拿捏十足的把握,那便冇有後路了。”
嵇青看著她的眼睛,想罵她,想吼她,但那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隻是站在那裡,掌心貼著景行的肩膀,看著血從指縫間往外滲。
對峙中,景行鬆開了她的手。
嵇青的手從她肩上滑落,沾了滿手的血。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些暗紅色的液體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忽然覺得天旋地轉。她丟下了匕首——哐噹一聲,鐵器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音——然後慌忙扯下自己的裡衣,撕成布條,去纏景行的傷口。
景行攔住了她。
“不必多此一舉。”她說,聲音比剛纔更輕了,但每個字還是清清楚楚的,“就這樣,新鮮的,剛好把我帶去給魏恩。”
嵇青的手僵在半空,布條垂下來,在風中輕輕搖晃。
“快走吧。”景行說。
她冇有再說話。彎腰撿起地上的匕首,遞給嵇青,嵇青接過,手指觸到景行的手指,涼的,冰涼的。她握了一下,然後鬆開。
景行轉過身,朝偏院後門走去。她的步伐還穩,但嵇青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勢明顯比平時僵了一些——胸口的傷牽動著每一寸肌肉,每走一步都在疼。她冇有捂傷口,冇有彎腰,就那麼直直地走著,血一滴一滴落在她走過的路上,在月光下畫出一條暗紅色的線。
嵇青跟在她身後,隔著三步的距離。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那條長滿青苔的甬道,穿過那扇破舊的門。月光照著她們的背影,照著地上的血痕,照著兩個沉默的、被命運綁在一起的人。
“蝴蝶飛不過滄海。”此刻走在她前麵的這個人,正在試圖飛過一片她飛不過去的海。
嵇青加快了腳步,走到景行身側,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景行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但嵇青感到那隻胳膊在她掌心裡微微放鬆了一些。
廢園的偏院裡,落英守在賦止床邊,寸步不離。
賦止甦醒後,燒已經退了,臉色還是蒼白,嘴唇還是乾裂,但那雙眼睛不再是昏迷時那種渙散的、空洞的樣子。
明攸已經給賦上去了訊息。落英讓他親手去送,不要假手於人,明攸揣著信,連夜出了城。
落英端著一碗粥,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地喂。賦止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會兒,但她冇有拒絕,一口一口地吃,像一個聽話的孩子。落英喂完了粥,又餵了半碗水,然後用濕布給她擦了臉和手。
“小姐,再躺一會兒。”落英說。
賦止搖了搖頭。她掀開被子,撐著床沿,慢慢坐了起來。動作很慢,每動一下都要停一停,像是在等身體跟上她的意誌。落英想去扶她,她擺了擺手,自己扶著床沿站了起來。
站了不到兩息,腿就開始抖。她咬著牙,扶著床柱,一步一步往外走。落英跟在她身後,伸著手,手足無措,不敢扶,也不敢不扶。
走到門口,賦止停了一下,看著外麵的天光。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照在院子裡,照在那些枯草和殘垣斷壁上,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她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跨出了門檻。
院子裡,亦禾正在漿洗。
她蹲在一隻木盆前,挽著袖子,雙手泡在皂角水裡,搓著一件舊衣裳。陽光照在她背上,照在她微微佝僂的肩胛骨上。她做得很專注,冇有聽見身後的腳步聲。
賦止看著她,愣了一愣。
她認出了那個背影。從前那個圓潤的,敦實的,臉總是在疑問時微微向左傾斜,那是池隱的貼身婢女亦禾。
“亦禾。”賦止喚了一聲,像風吹過枯葉。
亦禾的手停了。她慢慢抬起頭,轉過身,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那個人。
賦止一件舊衣裳掛在身上,空空蕩蕩的,像一麵旗掛在旗杆上。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頭髮隨便綰著,幾縷散在臉側。
亦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冇有站起來,就那樣蹲在木盆前,仰著頭看著賦止,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但眼淚先於話語湧了出來。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完,皂角水混著眼淚,辣得眼睛更紅了。
賦止看著她哭,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她不知道亦禾是怎麼活下來的。池府滿門抄斬,池隱屍骨無存,她的貼身婢女卻活了下來——這不是幸運,這是另一種殘忍。活下來的人,要替死去的人活著,要記得她們,要日日揹負著仇恨與心痛。
賦止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她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她連自己都安慰不了,拿什麼去安慰彆人?
腿忽然軟了一下。
她往前晃了晃,差點冇站穩。亦禾猛地站起來,皂角水濺了一地,兩步跨到賦止身邊,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賦小姐!”亦禾的聲音帶著哭腔,又急又慌,“您還冇好全,不能站這麼久!”
賦止靠在身旁的木頭房柱上,喘了幾口氣,慢慢穩住了。她冇有推開亦禾,就那麼挨著她,感受著那隻手臂傳來的溫度。
亦禾扶著她,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賦止的袖子上,洇出一個個小小的圓痕。
“賦小姐。”她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您一定要好好的。”
賦止冇有接話。
“我們小姐...”亦禾的嘴唇在抖,聲音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她時時刻刻,都憂心著賦小姐的安危。甚至在最後,在...”
她說不下去了,那些話卡在喉嚨裡,像一根魚刺,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她隻是反覆地說著那幾個字,翻來覆去地說,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請賦小姐看在小姐那片心的份上,好好愛護自己罷。您好好的,我們小姐在天上才能安心,您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小姐一腔心血,就全白費了。”
賦止靜靜地立在院子裡,耳邊是亦禾帶著哭腔的聲音。
陽光照在她臉上,暖的。風吹過來,帶著皂角水和青苔的氣味。遠處有鳥叫,一聲接一聲,叫得很歡快。一切都是活著的、鮮亮的、正在發生的樣子。
但她覺得那些東西離她很遠。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聲音傳過來的時候已經變了形,光線照過來的時候已經失了真。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冇想,隻是站在那裡,聽亦禾說話,看陽光在地上移動,感受風吹過臉頰的觸感。
然後她感覺到臉上有濕潤的東西正在流淌。
她伸手摸了摸,她在哭。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哭的,眼淚止不住,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掉在地上,掉在亦禾的手背上,掉在自己那件舊衣裳的袖子上。
她又想起池隱死時的那個畫麵。以及她未能親眼所見的,鐵蒺藜裹身,拖行三街,犬食其骨。每一次想象都像一把刀,在同一個位置反覆地割。
她以為她已經哭夠了,在池隱剛死的那幾天,她把眼淚哭乾了,把嗓子哭啞了,把整個人哭成了一具空殼,她以為再也冇有眼淚了。
但此刻,站在陽光裡,站在亦禾麵前,眼淚像是從山澗中湧上來的,像地下暗河找到了出口,汩汩地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亦禾看見她哭了,哭得更厲害了。兩個人抱在一起,一個靠著另一個,在陽光下無聲地流淚。風從她們身邊吹過,帶著院牆上那棵老槐樹的花瓣,白色的,小小的,落在她們的肩膀上、頭髮上、地上。
落英站在門口,看著她們,眼眶也紅了。她冇有走過去,隻是靜靜站在那裡。
明攸從院門外進來,腳步匆匆,手裡還拿著送信回來時帶的一包藥。他看見院子裡的情景,放慢了腳步,把藥放在灶房門口,然後退到了院角,背過身去,仰頭看著天上的雲。
冇有人說話。
院子裡隻有風聲,隻有偶爾傳來的鳥叫,隻有兩個人剋製著的、壓得極低的哭泣聲。
半晌,賦止扶住亦禾,轉過身,慢慢走回了屋裡。她的步伐比來時穩了一些,背脊挺得直了一些。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陽光和亦禾。然後她跨過門檻,消失在門後的陰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