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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手指 第15章 你自由了

作者:芥菜糊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2-04 00:27:36

你自由了

周觀熄是個不需要休息日的人。

工作之外的時間,先前大多被他花費在了醫院探病、長途飛行,以及和客戶的來往應酬之中。

他同時也是個沒有固定愛好的人,閒暇時光的處置,也通常帶著極強的目的性,基本都是在閱讀、運動和睡眠之中進行三選一來消磨度過的。

總之,周觀熄從未預想過,自己會週六的早晨七點被人敲門吵醒,並強製體驗起了一件,他認為這輩子都不會和自己有任何交集的事情——烘焙。

更精準來說,是一場酣暢淋漓的、被人從頭批判到尾的烘焙體驗。

“周觀熄。”

廚房島台前,顏鈴認真地喊他的名字:“你真的好笨。”

“這是揉麵,不是你平時的掃地,三令五申地和你說了多少遍,要帶著感情,柔和之中帶著韌勁地去搓揉。”

顏鈴痛心疾首地指指點點:“你這個粗糙的手法,這個敷衍的態度,做出來的糕點隻會和你的臉一樣邦邦硬,大老闆怎麼可能會喜歡呢?”

周觀熄甩了甩沾滿乾粉的雙手,吐出一口氣。

讓他進行烘焙這件事已經足夠荒誕,最好笑的是,最終製出的成品在某種意義上,其實是要送給他自己的。

“這是我能做的極限。”

他毫無波瀾地將手中不成形的麵團撂在案板上:“你要麼忍,要麼就自己做,彆來找我幫忙。”

顏鈴對他消極的工作態度十分不滿,偏偏此時此刻,有求於他的人又正是自己:“這樣,你讓開一些。”

周觀熄眉頭微動,後退半步。下一秒,顏鈴竟像是條靈活的魚般,鑽進了他和島台的空隙之間。

然後他側過頭,大大方方地、坦然拉過了周觀熄的手——

“我來親手教你一遍。”以一個近乎十指相疊的姿勢,顏鈴牽引著他的手,重新覆在了案板上的麵團上方,“揉麵呢,其實非常簡單。”

“首先,要有節奏地、一點一點地向前搓揉。”

為了乾活兒,男孩兒用淺青色的綢帶將長發束成低馬尾,隨揉麵的動作一晃一晃,頗具耐心地解釋起來:“同時也要時刻用手感受麵團的含水量,不能過分乾燥,也不過分濕潤,聽明白了沒有?”

身後的笨學生始終沒有給出任何即時的課程反饋。

顏鈴以為周觀熄是看不清楚,便鬆開一隻手,將麵團托在掌心,舉高了一些:“來,你看一眼。”

後方的人像是極輕地歎了口氣,陰影隨即從身後覆下,是周觀熄將身子探了下來。

顏鈴側目,便見周觀熄同時垂下眸,望向手中托舉著的麵團。幾秒鐘後,他越過麵團,看向了顏鈴的眼睛。

“看什麼?”他問。

顏鈴嘴巴張開,剛想說些什麼,身子卻悄然頓了一下。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那就此刻他的右手牽扯著周觀熄的手,維持著在案板上揉麵的動作,左手則托著麵團,要求周觀熄把臉湊近來看。

於是這個姿勢,就很像是周觀熄彎下腰……在案板前環抱著自己一樣。

實在是個有點奇怪的距離。顏鈴方纔主動牽周觀熄手的時候沒有感覺,興高采烈拉著他手揉麵的時候沒有感覺,理直氣壯叫他來看麵團的時候沒有感覺,但偏偏在周觀熄用那雙黑而沉的眸子望著自己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了過來

他下意識地想退一步,可偏偏兩人此時此刻的姿勢,越退反倒會將距離拉得愈近。

思忖片刻,顏鈴又想,憑什麼要退的人要是自己呢?周觀熄都沒有感到不自在,自己先動,就彷彿怕了什麼一般。

這實在是股過於莫名其妙的勝負欲——總之他不服輸地仰起臉,將手中的麵團舉得更高了。

“讓你看看什麼樣質地的麵團,纔是最完美的。”他下頜微揚,鎮定直視著周觀熄的眼睛,“現在看清楚了嗎?學會了嗎?”

逼仄的空間,淡淡的麵粉香氣氤氳在空中,兩人對峙片刻,誰都沒有動。

半晌後,顏鈴感覺自己的掌心一空。

——是周觀熄擡手取走了麵團,後退一步:“知道了。”

顏鈴悄無聲息地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在這場對峙中贏了一籌,雖然從一開始,他連這局比賽的內容是什麼都沒有搞清。

確定周觀熄揉麵方式沒有像剛才那樣不堪入目後,他才放心地轉身,來到了客廳落地窗外的花園之中。

顏鈴蹲下來,對著地麵上攤開的各類花種,發起了愁。

酥皮的部分周觀熄在做,但餡兒的部分,可就有些棘手了。

所謂的九馥糕,便是指取九種不同顏色的花材作為原料,取花瓣中的汁液將酥皮染上色,再將碾碎的花瓣混上果醬和堅果作為內餡,捏成形狀各異的花形糕餅。烘烤過後的九馥糕,鬆軟的皮混著甜糯的餡,唇齒間滿是馥鬱流連的花香。

這道糕點工序繁雜,往往是祭祀慶典時才會用上,好在顏鈴之前陪阿姐做過幾次,倒也熟悉工序。

隻是在島上,花材大多都可以從農地和花田裡現摘現用,新鮮又方便。但此時此刻,擺在顏鈴麵前的,隻有從家鄉裡帶來的九包花種。

是個大工程啊。顏鈴抿唇,定了定心神。

他彎下腰,將第一袋花種傾倒在掌心,埋在麵前備好的盆與土壤之中,隨即合上眼,將掌心虔誠地貼在了濕潤柔軟的泥土之上。

與此同時,廚房內的周觀熄,總算是搓出了幾個賣相還算差強人意的麵團——給一個月前的他十次機會,都料不到自己有朝一日會遭上這種程度的罪。

來到洗手池前,他衝洗著黏在掌心的乾粉,視線同時落在了不遠處花園正中的,長發男孩的背影身上。

顏鈴像是很忙,但又不知道具體在忙什麼。

周觀熄隻見他鬼鬼祟祟地蹲在一個花盆前,用手撫摸著盆中的土壤,不過十幾秒的功夫,嫩芽便竄出他的指隙,攀生著冒出枝葉和莖乾,花苞於頂端萌發,綻出了幾朵熾烈如火、外瓣優雅低垂的紅色花卉。

他鬆開手,起身來到第二盆前,以同樣的方式將掌心貼在盆中,幾分鐘後,幾簇明橙燦爛,花瓣圓巧的小花鑽出了他的指隙。

第三盆和第四盆,用的時間則更長了些。

而催化完第五盆後,他硬是在盆前蹲了足足十分鐘後,才重新站起了身。

他起身的動作相比之前滯緩了許多,用掌心支撐著花盆的邊緣,借著力才重新站了起來,慢吞吞地走到第六盆麵前。

這一次的他像是猶豫著什麼,最後乾脆掀起袍子的下擺,直接跪在了花盆的麵前,重新擡起了手。

此時此刻的顏鈴,已經是十足的頭暈眼花了。

他站不穩身子,甚至已經看不太清麵前開的花究竟是什麼顏色,隻能在心中虔誠地默唸,希望神明可以再慷慨地多給自己一些力量。

然而這次,指尖沒來得及碰到泥土,衣袍的後領便傳來一股強勁的力——顏鈴一愣,身子緊接著被人拖拽而起,被迫從花盆麵前站了起來。

“你在乾什麼?”他聽到了周觀熄的聲音。

其實顏鈴這時的視力,已經模糊到隻能捕捉到個虛影立在自己麵前的程度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試圖尋找周觀熄臉所在的方向,但又怕對不上視線,被瞧出端倪,便乾脆彆過了臉,看似鎮定地答非所問道:“你的麵團揉完了嗎?”

周觀熄沒有回答,又重複了一遍:“你在乾什麼?”

“催生花種,用鮮花來做餡啊。”

顏鈴瀟灑擺手,搖搖晃晃地轉過身子:“最後兩盆了,你不要打擾我。”

還沒站穩,又被周觀熄一把拎了回來,這回的力度大了許多:“催生或者修複作物,對你的身體會有消耗,對嗎?”

視力恢複了些,顏鈴虛了虛眼睛,試圖看清周觀熄的表情:“當然了,我們的能力肯定都是有限的啊。”

意識到什麼,他頗為好笑地掀起眼皮:“要是能力可以無休無止地用,我隻要把族人們接過來,每天挨個摸摸你們這裡染了病的植物,一口氣摸上兩三個月,你們的世界就能恢複如初了,我又何必防著那群白大褂害我呢?”

空氣沉寂了幾秒,他才聽到周觀熄再次開口:“能力使用過多,會有怎麼樣的代價?”

“分情況,也分數量。”顏鈴想了想,沒再隱瞞下去,“適量的病變修複還好,但像是從種子成長到果實的這種快速催生,消耗的精力就會比較多了。”

“代價嘛,也會隨著消耗的多少而改變。”顏鈴回想著,“少量的話,隻會是頭暈和視線模糊,嚴重點的話,就會發熱和流鼻血了。“

“之前島上有貪吃的孩子,用能力催化了寶貴的果子偷偷吃,結果被找到的時候,已經糊了滿臉血,還在那裡狡辯呢。”他不無後怕地搖了搖頭。

“哎呀,怎麼又和你聊起來了。”顏鈴回過神來,火急火燎地轉過了身,“你再等我一下,還剩下兩盆,馬上可以做餡了,麵團不可以在外麵放太久了——”

話還沒說完,便被周觀熄再度拉回到了身前。

而這一次,周觀熄鉗製他手臂的力度則是前所未有的大,顏鈴疼得倒吸了口冷氣:“你到底要乾什麼啊?放手——”

“用你已經催生完的這些花就夠了。”

周觀熄的聲線毫無起伏:“大老闆也不知道這款點心一共需要九種花材,不是嗎?”

顏鈴斟酌片刻,搖了搖頭。

“最傳統的九馥糕,就是要將九種不同色的糕點,放在九宮格的木盒中,缺了哪個花材都是不對。”

他掰開了周觀熄的手,堅定不移道:“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做,那就一定要做個最好的去吸引他,這樣就算失敗了,也沒什麼可遺憾的。”

話音剛落,頭暈目眩的滋味兒再度席捲而上,顏鈴蹙眉,微微彆過臉,閉著眼睛又調整了一下呼吸。

好累,但隻剩下最後幾盆了。

顏鈴覺得現在的模樣有些狼狽,下意識地不想讓周觀熄多看,便穩住聲線,肆意地擺手轟起了人:“好了好了,捏你的麵團去吧,站在這裡看我做什麼?”

周觀熄始終佇立在原地,靜默著沒有動作。

他突然問:“你有沒有想過,費了這麼大力氣和心血做出來的東西,他萬一根本就不愛吃,那你要怎麼辦?”

顏鈴一瞬間以為自己聽岔了:“……什麼?”

花園內的空氣在瞬間變得落針可聞。

“你為什麼可以如此理想化地覺得,他會因為一份糕點就對你產生興趣?如果他沒有給你想要的反饋,如果他最後根本不會和你見麵——”

周觀熄的肩膀無聲起伏了一瞬,才繼續問道:“那你覺得你現在付出的一切,真的值得嗎?”

顏鈴的呼吸無聲變急促起來。

他直起身,與周觀熄對峙而立:“你又怎麼知道他會不喜歡?如果不去進行第一步嘗試,我連見他的麵——”

“你連他的麵都沒見過一次,卻草率地選擇勾引這樣極具風險的手段,為了做一份他很有可能不喜歡糕點,消耗自己的身體,做出這樣程度的犧牲。”

周觀熄盯著他的眼睛,話語一字一字、清晰明瞭地砸在顏鈴的心口:“你不覺得自己很魯莽嗎?”

顏鈴的眼睫驚愕地翕動了一下,空白而陌生地看著周觀熄的臉。

他嘴巴張開,卻始終發不出聲音。因為他清楚,周觀熄說的話,在邏輯上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構思出這個計劃時,顏鈴其實也是矛盾萬分的——明明他的最終目的,是為了給這個十惡不赦的大老闆下蠱,可是為了見到這個壞蛋,現在反倒先要給他做頓好的,不像牽製,倒像是獎勵。

可哪怕知道周觀熄說的話是對的,並不意味著此時此刻的顏鈴,能夠接受他在話中所指責的“魯莽”二字。

“我當然知道像他這樣的人,多好的東西都一定吃過見過,也明白他可能理都不會理我,更清楚現在做的一切或許都會是徒勞。”

顏鈴怒目而視:“可是至少我努力嘗試了,就不是在坐以待斃,什麼都不做的話,不就連一點接近他的希望都沒有了嗎?”

“況且,你怎麼就知道他一定不喜歡吃了?”

一口不上不下的氣卡在胸腔,他咬緊牙根:“你認識他嗎?你和他熟嗎?你不是也沒有親眼見過他嗎?”

如果這些話是從其他人嘴裡說出來的,顏鈴隻會憤懣且果決地反駁回去,不在口頭吃上哪怕一點的虧。

但此時此刻,他雖然也在辯駁,卻還是無法遏止地難過起來——因為這一切,是他以為和自己處於同一戰線的、能夠理解自己所作所為的周觀熄,親口說出來的。

“我不明白,我在花樓提議下蠱計劃時你沒有拒絕,選擇成了我的盟友,可從實施計劃的第一天開始,就總是在澆我的冷水。”

顏鈴的眼前再次天旋地轉起來,卻沒有讓音量弱下去哪怕一分:“你認為我的想法不切實際,可這已經是我能想出來的,最好最可行的手段了。”

“我隻是想要在幫助這個世界的同時,試圖用一些手段,給自己和族人未來的安全求一份保障,我做錯什麼了嗎?我魯莽在了哪裡?”

他越說越急,越急越氣:“一個莫名其妙派人開著大飛鳥來到我的家鄉,打擾到我和族人清靜生活的大混蛋,你難道以為我是真心誠意地想要給做糕點給他吃嗎?我很賤嗎?”

周觀熄的身子猛然一滯。

但顏鈴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此刻的他怒火中燒,頭暈目眩,搖搖晃晃地又後退了一步。

他覺得自己好狼狽,偏偏山一樣的周觀熄又堵在麵前,一時又無路可走,怒意愈發上湧,乾脆擡手重重地推了周觀熄的胸口一下,顫聲道:“……你讓開。”

結果周觀熄像棵巨樹般紋絲不動,顏鈴反倒被作用力彈得倒退一步,身體止不住地向後踉蹌,直接跌坐在了後方花園的台階上。

他愣怔地低下頭,視線隨即落在腕上的手錶上,鼻頭悄然一酸,眼眶無法遏製地發熱起來。

顏鈴從小到大就有這個毛病,那便不論是恐懼、傷心還是喜悅,所有情緒一旦累積過多,最後都會反饋在淚腺上麵,難以控製。

阿姐說這是個不好的毛病,得改。因此小時候,她總把大哭時的顏鈴拎到田裡,一邊讓他的眼淚滋養她種的蘿卜,一邊教育他和外人吵架時,淚能憋就憋,憋不住也要更努力地憋,因為隻要落了淚,有道理的一方也會變成無理取鬨的一方,從而失去了全部的優勢。

於是此時此刻,此前憋淚成功率近乎為零的顏鈴,硬生生地將眼淚忍住了——什麼時候都可以哭,但這一刻,他絕對絕對不要在周觀熄麵前再掉眼淚了。

顏鈴以為周觀熄是獨特的、以為他是島嶼外唯一一個能夠明白自己的處境,理解他做這一切的人。

但他同時也很清楚,從一開始,周觀熄就是不是自願與他同住的。

是他當時在徐容麵前,強製指定了這個沒那麼嚇人的清潔工來陪住,或許從一開始,在周觀熄的眼中,他根本就算不上所謂的“下蠱盟友”,而是一項”魯莽的”、多事難纏、棘手不已的工作業務罷了。

這一刻,顏鈴終於清楚地意識到,從離開家鄉的那一天起,他就隻剩下自己一個人可以依靠了。

“……周觀熄,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再勉強你做任何不想做的事,也不需要你來幫我完成下蠱計劃了。”

他顫抖著擡起手,指向周觀熄的臉,冷冷地說:“你走吧,你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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