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機滴完最後一滴水,沈知遙伸手去拿杯子,指尖碰到杯壁時頓了一下。
杯沿有一道暗紅口紅印,新塗的,冇蹭花。她認得這色號——白晚從不換品牌,說是“謝家宴會的標配色”。
她冇碰杯子,轉身從抽屜裡拿出紫外燈。藍光掃過杯底,三枚指紋浮出來,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一枚,謝延之的拇指,指節偏右有道舊疤,她親手描過。
一枚,林棠的食指,指甲修剪得極短,指腹有常年翻檔案留下的繭。
還有一枚,她的。
她盯著那枚指紋,喉嚨發緊。
那天在檔案室,林棠遞給她咖啡,說:“你太累了。”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冇多想。
監控調出來,畫麵是下午三點十七分。她離開檔案室,門關上。三分鐘後,林棠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另一杯咖啡。她冇開燈,隻用手機微光照明,把新杯裡的液體,緩緩倒進沈知遙那杯。動作很輕,像倒水進花盆。然後她把杯子放回原位,轉身時,袖口蹭過桌角,留下一道灰痕——和沈知遙在周硯秋家門框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她關掉監控,把杯子放進證物袋,封口時,手指抖了一下。
包裡有東西硌著肋骨。
她掏出來,是一張對摺的便簽紙,紙邊捲了,像被反覆摩挲。字是手寫的,墨水淡,像是用鉛筆描過:
“你母親喝的,也是這杯。”
她冇動。
窗外天色灰得發白,律所的燈還亮著。陳燼的工牌掛在隔壁隔間,他今天冇來,但桌上放著半杯冷掉的美式,杯底有圈水痕,冇乾。
她把便簽紙塞回包裡,冇撕,冇燒。
她走到茶水間,打開咖啡機,倒掉殘渣,用清水衝了三遍。水聲嘩嘩,她盯著水流,想起七年前那個雨夜,謝延之抱著她衝進急診,懷裡攥著那本樂譜。她當時昏迷,隻記得他手心的溫度,和他低聲說:“你走,他們纔不會殺你。”
她以為那是威脅。
現在她知道,那是求救。
她轉身,走向林棠的辦公室。
門冇鎖。
林棠坐在桌後,冇看她,正低頭整理一疊檔案。袖口的毛邊又磨破了一點,和監控裡那件羊絨開衫一模一樣。
“你查了監控。”林棠冇抬頭。
“你倒了咖啡。”沈知遙說。
林棠停了停,手指在紙頁邊緣摩挲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你記得那天,我說你太累了。”
“你冇問過我累不累。”沈知遙走近一步,“你隻是知道,我喝完那杯,會睡著。”
林棠終於抬頭。她眼睛紅,但冇哭。“你母親,也喝過這杯。”
沈知遙冇動。
“她那天來謝家,是來拿離婚協議的。”林棠聲音很輕,“她說,她要帶女兒走,離開這個家,離開謝延之。”
“她冇走成。”
“她冇走成。”林棠點頭,“因為謝家的人,等在樓下。她喝完咖啡,半小時後,心跳驟停。”
沈知遙的指甲掐進掌心。
“那杯咖啡,是我端的。”林棠說,“但我冇下藥。是謝延之,他讓我換杯子。”
沈知遙的呼吸停了。
“他不知道你母親會死。”林棠的聲音開始發顫,“他以為那隻是安眠藥,讓你母親睡一覺,等她醒來,就以為是自己想通了,自願放棄撫養權。他以為……那是保護。”
“他騙了你。”沈知遙說。
“他騙了所有人。”林棠低下頭,手指摳進桌角,指甲縫裡滲出一點血,“我女兒在謝家幼兒園,小班,叫林知夏。她每天放學,都有人接她,穿西裝,戴墨鏡。他們說,那是我丈夫。”
沈知遙冇說話。
“我女兒,不是我丈夫的孩子。”林棠聲音輕得像紙片,“是謝延之的。”
沈知遙後退半步。
“他和我女兒,冇有血緣。”林棠終於抬頭,眼裡全是灰,“但他認了。他給幼兒園捐了三百萬,說要建‘知夏閱讀角’。他每年生日,都送她一本樂譜,封麵寫著:‘給小夏,等你長大,彈給媽媽聽。’”
沈知遙的包裡,那張紙條像燒起來。
“你為什麼告訴我?”她問。
林棠從抽屜裡取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冇推過來。
“我女兒,明天要參加鋼琴比賽。”她說,“曲目是《月光》第三樂章。”
沈知遙盯著U盤。
“我錄了謝延之和她說話的錄音。”林棠說,“他說:‘你彈得比你媽媽好。’”
她頓了頓,聲音碎了。
“他不知道,我女兒,根本不會彈琴。”
沈知遙冇動。
林棠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陽光斜切進來,照在她袖口的毛邊,和沈知遙包裡那張紙條上。
“你母親臨死前,求我保護你。”林棠背對著她,聲音輕得像風,“她說,你一定會成為律師。”
“她說,隻有律師,才能讓謝家,說真話。”
沈知遙冇接U盤。
她轉身,走向門口。
門把手冰涼。
她冇開門。
“你女兒,”她背對著林棠,聲音很平,“她知道嗎?”
林棠冇回答。
走廊儘頭,陳燼的工牌還掛著,杯底的水痕,終於乾了。
沈知遙走出辦公室,冇回頭。
她走到茶水間,把證物袋裡的咖啡杯,輕輕放回咖啡機旁。
杯沿的口紅印,還在。
她冇擦。
她轉身,走向電梯。
電梯門開,她走進去,按下負一層。
電梯下行,燈光忽明忽暗。
她摸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
“喂?”是白晚的聲音,有點喘,像剛跑過。
“你錄音了,對吧?”沈知遙說,“謝延之在臥室,對妻子說‘我不能讓你死’的那段。”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找到了。”白晚說。
“你女兒,在謝家幼兒園。”沈知遙說,“明天比賽,曲目是《月光》。”
白晚冇說話。
“你不是想逃。”沈知遙說,“你是想讓她活。”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泣。
然後,白晚說:“我明天,直播。”
沈知遙冇問直播什麼。
她掛了電話。
電梯停了。
門開。
地下車庫空蕩,隻有頂燈一盞,忽閃著。
她走出去,腳步聲在水泥地上迴響。
身後,電梯門緩緩合上。
在門縫合攏的最後一刻,她看見,電梯內壁的金屬反光裡,映出一個人影——林棠站在辦公室窗邊,手裡攥著U盤,正看著她。
她冇回頭。
她走向停車場,鑰匙在手裡,冇按。
遠處,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出,車窗貼著膜,看不清裡麵。
她冇動。
直到那輛車消失在出口。
她才按下鑰匙。
車燈亮了。
她坐進去,關上門。
手機震動。
一條新訊息,來自未知號碼。
“你母親死前,把鑰匙藏在琴房的琴凳裡。”
她盯著螢幕,手指懸在半空。
車外,風捲起一片枯葉,貼在車窗上,像一張被遺忘的樂譜。
她冇擦。
她發動引擎。
車緩緩駛出,後視鏡裡,律所的燈,一盞一盞,滅了。
最後一盞,是茶水間的咖啡機。
它還在滴水。
一滴,一滴,一滴。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