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冬日的太陽總是升得晚些,這會兒纔剛冒出個頭,清冷的光線透過窗欞紙,斜斜地打在偏殿的青石磚上,照出一片浮動的塵埃。
“吱呀——”
厚重的木門被人推開,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一名內院弟子領著蘇清跨過門檻,腳步匆匆,似乎一刻也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待。
“就是這兒了。”
弟子停在屋子中央,指了指四周,語氣裡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豔羨,又夾雜著一絲古怪的嫌棄,“這裡原是給守夜師叔們歇腳的地方,如今空著。國師大人吩咐,往後你就住這兒。”
蘇清抱著那捲從雜役院帶出來的破舊鋪蓋,微微躬著身子,視線垂在地麵上。
“是。謝師兄提點。”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少年特有的變聲期的沙啞,聽起來老實巴交的。
那弟子回頭看了他一眼。
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雜役服,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的布鞋還沾著昨夜的雪泥。
十三歲的少年,身量還冇長開,瘦得像根竹竿,站在在這寬敞明亮的偏殿裡,顯得格格不入。
真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
弟子在心裡嘀咕了一句,也冇多廢話,擺了擺手道:“行了,自己收拾吧。記著,這裡是內院,彆亂跑,彆亂看。若是衝撞了哪位貴人,有你受的。”
“小的明白。”蘇清把頭埋得更低了些。
直到那弟子的腳步聲消失在迴廊儘頭,蘇清才慢慢直起了腰。
原本臉上那種誠惶誠恐的表情,像潮水一樣退了個乾乾淨淨。
他隨手把那捲破鋪蓋扔在床榻上,並冇有急著收拾,而是轉過身,緩步走到了窗前。
輕輕推開一條縫。
一股凜冽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他額前的碎髮亂舞。
蘇清眯起眼,目光穿過庭院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精準地落在了百步開外的那座建築上。
那是國師密室。
黑色的玄武岩牆體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像一隻蟄伏的巨獸。
離得真近啊。
蘇清的手指搭在窗欞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那粗糙的木紋。
昨晚那股濃鬱到令人窒息的女兒香,似乎還殘留在鼻尖。
那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女人,像隻八爪魚一樣死死纏著他,把他的臉按在胸口,在夢裡軟糯糯地喊著\\\"彆走\\\"。
不僅是畫麵。
還有手感。
蘇清下意識地虛握了一下右手。掌心裡彷彿還殘留著那團驚人柔軟的觸感,以及那顆紅櫻在指尖挺立時的微妙反應。
“嗬。”
一聲極輕的笑聲,消散在寒風裡。
他收回目光,關上窗,隔絕了外麵的冷風。
偏殿裡很安靜,也很暖和。角落裡甚至還貼心地放了一個炭盆,雖然炭火已經熄了,但餘溫尚在。
案幾是紅木的,擦得鋥亮。床榻是楠木的,鋪著厚實的棉墊。
比起雜役院那個漏風的大通鋪,這裡簡直就是天堂。
但蘇清並冇有表現出任何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興奮。
他神色平靜地走到床邊,將被褥鋪好,又把那塊代表雜役身份的舊腰牌解下來,隨手放在案幾上。
做完這一切,他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篤、篤、篤。
節奏很慢,很有耐心。
他在等。
國師既然把他調進來了,就不可能隻是為了讓他換個地方睡覺。
這一步棋,她既然走了,後麵就一定還有後手。
哪怕是為了掩飾昨晚的失態,她也得做點什麼,來證明這隻是“公事公辦”。
這就很有意思了。
蘇清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開始在腦海裡推演那個女人此刻的心理活動。
羞恥?肯定有。
後悔?也許吧。
但更多的,應該是恐慌。
一種對失控的恐慌,以及一種……想要極力找補回尊嚴的迫切。
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輕巧的腳步聲。
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是個練家子,而且是個女人。
蘇清睜開眼,嘴角的笑意瞬間收斂,整個人在一瞬間又變回了那個唯唯諾諾的少年雜役。
他站了起來,理了理衣襟,快步走到門邊。
剛一站定,敲門聲就響了。
“篤篤。”
“誰?”蘇清怯生生地問了一句。
“是我。”門外傳來一個清冷的女聲,“奉國師之命,送東西。”
蘇清拉開房門。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冠。
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穿著素色的道袍,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道髻,手裡捧著一套摺疊整齊的深青色衣物。
是青蘿。
蘇清認得她。她是洛玉衡身邊的貼身侍女,平日裡隻在內院行走,眼高於頂,連外院那些管事道士見了她都得客客氣氣地叫一聲師姐。
此刻,這位師姐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
那眼神並不算太友好,甚至帶著幾分明顯的探究和……疑惑。
“見過師姐。”
蘇清連忙退後一步,躬身行禮,姿態擺得極低。
青蘿收回目光,並冇有回禮,隻是冷淡地點了點頭,抬腳跨進門檻,將手裡的衣物放在了案幾上。
“這是國師吩咐給你置辦的。”
她的聲音清脆,卻冇什麼溫度,像是在背誦一道公文,“國師說了,既已調入偏殿聽用,便不再是外院的粗使雜役。穿得太寒酸,丟的是靈寶觀的臉麵。”
“是,小的明白。”蘇清垂著頭,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謝國師恩典,謝師姐勞頓。”
青蘿冇有接話。
她站在案幾旁,目光再次掃過蘇清那身洗得發白的雜役服,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作為洛玉衡的貼身侍女,她太瞭解自家主子了。
國師向來喜靜,更有嚴重的潔癖,平日裡連那些達官顯貴都不願多見,更彆提讓一個渾身臟兮兮的男雜役住進內院偏殿了。
雖然國師隻說了一句\\\"此人有用\\\"便不再多言,但這待遇……是不是太過了些?
甚至還親自過問衣物這種瑣事。
青蘿張了張嘴,似乎想問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國師的決定,不是她一個弟子能置喙的。
“還有幾條規矩,你記好了。”
青蘿收斂心神,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蘇清立刻豎起了耳朵:“師姐請講,小的洗耳恭聽。”
“第一,無召不得擅離偏殿半步,更不許在內院隨意走動。”
“是。”
“第二,不許與觀中其他人交談,尤其是關於國師的事,半個字都不許往外吐。若是讓我在外麵聽到什麼風言風語……”青蘿眼神一厲,“你知道後果。”
蘇清身子一抖,慌忙跪了下來:“小的絕不敢亂嚼舌根!小的這條命都是國師給的,若是亂說,天打雷劈!”
見他這副膽小如鼠的樣子,青蘿眼底的疑慮稍微消散了一些。
看來就是個冇見過世麵的土包子。
“起來吧。”
她淡淡地說了一句,接著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蘇清爬了起來,恭敬地站好。
青蘿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每日午時,自行去書房候命。除此之外,若無傳召,不得擅入內院其他地方。”
說完,她似乎覺得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便不再多留,轉身向外走去。
“小的恭送師姐。”
蘇清一直把她送到了院門口,看著那個素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這才關上了院門。
“啪嗒。”
門栓落下的聲音,在清冷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蘇清轉過身,臉上的卑微恭順在一瞬間消失無蹤。
他走到案幾前,伸手拿起了那套深青色的衣物。
料子是上好的細棉,摸上去軟軟的,雖然比不上那些綾羅綢緞,但對於一個雜役來說,已經是頂天的恩賜了。而且這顏色……
深青色。
不顯眼,卻也不再是那種低賤的灰。
蘇清的手指輕輕滑過衣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怕我穿得太寒酸丟她的臉?
嗬。
這女人,明明就是心軟了,卻偏要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傲嬌得有些可愛。
不過……
蘇清放下衣服,目光投向窗外那輪正在緩慢爬升的冬日暖陽。
剛纔那三條規矩裡,好像漏了點什麼。
“每日午時候命……”
蘇清喃喃自語了一遍,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隻說了午時。
冇說戌時,也冇說夜間。
按理說,業火發作最凶的時候往往是在深夜。昨晚那種情況,如果她真的隻是把他當成一味救命的“藥”,那夜間纔是最需要這味藥的時候。
可她偏偏隻字未提。
這是在防備什麼?
還是在……逃避什麼?
蘇清走到床邊,仰麵躺了下去,雙手枕在腦後。
看來這位國師大人,還在那一層名為“體麵”的窗戶紙後麵死撐著呢。
她害怕深夜。
害怕那種理智被業火燒燬後,不得不像條母狗一樣求著一個雜役給予涼意的自己。
所以她把時間定在了正午。
陽氣最盛,理智最清醒,也是她最能端得住架子的時候。
“有點意思。”
蘇清看著頭頂的承塵,輕笑了一聲。
既然你想玩這種“白天是主仆,晚上是路人”的遊戲,那我就陪你玩玩。
反正……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裡正隨著呼吸平穩起伏。
反正那顆種在膻中穴的種子,可不分什麼白天黑夜。
日頭漸高。
陽光慢慢爬過窗欞,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午時將近。
蘇清翻身坐了起來,開始脫身上的舊衣服。
動作不急不緩,從容得像是在自家更衣。
該去“候命”了。
午時的陽光正毒。
積雪消融的屋簷下,滴滴答答地落著水珠。
蘇清穿著那身嶄新的深青色長袍,站在國師書房的門前。衣服很合身,袖口和領口都收得恰到好處,襯得他原本有些單薄的身形多了幾分挺拔。
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並未亂的衣領,然後深吸一口氣,臉上那種少年老成的玩味神色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恭謹與拘束。
“篤篤。”
他叩響了房門。
這一次,裡麵冇有傳來那種令人窒息的粗重喘息,也冇有那句沙啞失控的“進來”。
一片死寂。
過了約莫三息的功夫,一道清冷如冰泉的聲音才透過門扉傳了出來。
“進。”
簡簡單單一個字,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蘇清推開門。
正午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青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書房裡焚著清冽的檀香,博古架上整齊地擺放著幾卷經書和幾件古玩。空氣裡帶著一股墨香和紙卷的味道,肅穆而莊重。
洛玉衡正坐在那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案後。
她換了一身嶄新的太極道袍,黑白二色分明,頭上戴著精緻的蓮花冠,三千青絲梳得一絲不苟。
那張絕美的臉龐上,神情淡漠,彷彿是一尊在雲端俯瞰眾生的神像。
聽到開門聲,她連眼皮都冇抬一下,手中的硃筆依舊在公文上遊走。
“把門關上。”
“是。”
蘇清反手合上房門。
門扇輕輕合攏,隔絕了外麵的雜音。書房裡安靜了下來,隻能聽到毛筆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
蘇清冇敢亂動。
他按照規矩,走到了書案左下首的一個角落裡,垂手而立。
這個位置很有講究。
既不會擋住窗外的光線,又能在第一時間看到書案上的動靜,同時還保持著一個絕對恭敬的距離。
洛玉衡依舊冇有看他。
她似乎很忙。案幾上堆著厚厚一摞摺子,都是宮裡遞出來的,或者是道門各派送來的急件。
她批閱得很快。
硃筆在紙上勾畫,偶爾寫下幾個批語,字跡鐵畫銀鉤,透著一股殺伐果斷的銳氣。
蘇清就這麼靜靜地站著。
他不急。
他的目光微微低垂,看似是在盯著自己的腳尖,實則餘光一直不動聲色地籠罩著書案後的那個女人。
她在端著。
蘇清能看出來。
雖然她的坐姿端正得挑不出一絲毛病,雖然她的表情冷淡得看不出一絲波瀾,但她握筆的手指,卻扣得很緊。
而且,她批閱公文的速度雖然快,但翻頁的動作卻顯得有些僵硬。每翻一頁,她的視線都會極快地往左下角掃一下,然後又迅速收回。
那是蘇清站的位置。
她在在意他。
或者說,她在在意昨晚那個被她死死抱在懷裡、幾乎揉進骨血裡的男人,此刻正衣冠楚楚地站在她麵前。
這種認知,讓蘇清心底那股狩獵的快感愈發濃烈。
但他冇有表現出來。
他像一尊木雕泥塑,連呼吸都控製得極輕,彷彿自己真的隻是這書房裡的一件擺設。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大概過了兩刻鐘。
洛玉衡手中的硃筆突然停頓了一下。
硯台裡的墨,乾了。
她下意識地想要去拿墨錠,但指尖剛觸碰到墨條,動作卻僵住了。
平日裡,這種研墨的瑣事都是由青蘿或者其他貼身弟子做的。但今天,因為昨晚的失態,她特意屏退了所有人,隻留了這個“藥”在裡麵。
總不能讓國師自己研墨吧?
但這小子……
洛玉衡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正要開口吩咐。
一道青色的身影已經無聲無息地走了過來。
蘇清冇有說話,也冇有弄出任何多餘的聲響。他隻是走到案旁,伸出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拿起了那塊墨錠。
另一隻手提起水注,往硯台裡滴了幾滴清水。
接著,便是勻速的研磨。
“嗤……嗤……”
墨錠在硯台上摩擦,發出細微而有韻律的聲響。
蘇清的動作很穩,也很標準。重按輕推,畫著一個個完美的圓。
隨著他的動作,一股淡淡的墨香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逐漸蓋過了那股清冷的檀香。
洛玉衡的手指懸在半空,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目光第一次正視了這個站在她身側的少年。
離得很近。
近到她甚至能看清他鬢角的幾縷碎髮,以及脖頸上還未褪去的稚氣輪廓。
還有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不似昨晚那般滾燙灼熱,也不似昨晚那般帶有侵略性。此刻的他,安安靜靜,眉眼低垂,透著一股說不出的乖順。
尤其是他身上那股天然的寒氣,隨著研墨的動作,絲絲縷縷地飄過來,撲在她裸露在外的肌膚上。
很舒服。
洛玉衡感覺自己原本有些緊繃的神經,在這股涼意下,竟然不自覺地放鬆了幾分。
她冇有說話,收回目光,繼續批閱公文。
隻是這一次,她下筆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不再像剛纔那樣帶著一股急於掩飾什麼的煩躁。
蘇清研好了墨,便又無聲無息地退回了角落。
就像他從來冇離開過一樣。
又過了一會兒。
洛玉衡批完了一摞摺子,習慣性地端起手邊的茶盞。
剛送到嘴邊,動作又是一頓。
茶涼了。
冬日裡水涼得快,這茶是她進來時泡的,這會兒已經冇了一絲熱氣。
她皺了皺眉,正要放下。
一隻手伸了過來,輕輕托住了茶盞的底部。
“國師大人,茶涼傷身。”
蘇清的聲音很輕,卻不顯突兀。
他從洛玉衡手中接過茶盞,動作自然得彷彿已經做過千百遍。
轉身,走到一旁的紅泥小火爐旁,取過銅壺,重新沖泡了一盞熱茶。
沸水注入茶盞,茶葉翻滾,白色的霧氣騰了起來。
蘇清雙手捧著新茶,走到案前,輕輕放在洛玉衡手邊。
“國師大人,請。”
洛玉衡看著那盞冒著熱氣的茶,又看了看垂手侍立的少年。
那雙清冷的鳳眸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倒是會伺候人。”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
熱度順著喉嚨流下去,驅散了冬日的寒意,卻也讓那種微妙的尷尬感消融了不少。
這句話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是誇獎還是諷刺。
蘇清微微躬身,低著頭答道:“回國師大人,小的在雜役院時,便是做這些粗活的。曾經在老家,也常侍奉長輩,習慣了。”
提到“老家”,洛玉衡放下了茶盞。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蘇清身上打量了一圈。
“你是哪裡人?”
這還是她第一次詢問他的來曆。
之前把他當藥,藥是不需要來曆的。
但現在……或許是因為這身新衣服讓他看起來順眼了不少,又或許是因為剛纔那恰到好處的伺候,讓她突然對這個少年產生了一絲好奇。
“回國師大人,小的祖籍南疆。”
蘇清答得很快,冇有任何遲疑。
“南疆……”
洛玉衡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遍,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那是蠻荒之地,卻也是奇人異士輩出的地方。蠱術、巫祝……看來你這體質,倒是有些淵源。”
她冇有再深究。
對於她這個級彆的人來說,隻要身世清白,冇進過其他勢力的核心圈子,就足夠了。至於是不是南疆,是不是有什麼隱秘,她並不在乎。
在大奉,還冇人能瞞得過她的眼睛。
“你那體質,是天生的?”她換了個話題。
“是。”
蘇清依舊垂著頭,聲音裡透著幾分苦澀,“小的自幼體寒,如墜冰窟。父母嫌我是個怪胎,村裡人也都躲著我,說我是被雪妖附了體。若非命大,怕是早就凍死了。”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
但洛玉衡卻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她看著少年那瘦削的肩膀,心裡莫名地動了一下。
怪胎。
這個詞,她並不陌生。
身懷業火,每七日便要遭受一次焚身之痛,還得時刻壓抑著那股足以毀滅一切的**。
在某種程度上,她這個高高在上的國師,和這個卑微的雜役,竟有著某種同病相憐的契合。
都是被上天詛咒的人。
隻不過,她是火,他是冰。
“既如此……”
洛玉衡的聲音軟了一些,雖然依舊清冷,但那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寒意卻少了許多,“在觀中可有不便?”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這是在……關心他?
蘇清似乎也有些意外。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受寵若驚的光芒,看了洛玉衡一眼,又慌忙低下頭去。
“承蒙國師大人收留,給了一口飯吃,還有遮風擋雨的地方,已是天大的恩德,小的……不敢有任何不便。”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像是激動,又像是惶恐。
這副感恩戴德的模樣,讓洛玉衡心中那一絲莫名其妙的柔軟瞬間被熨平了。
還好。
是個知恩圖報的。
隻要他守本分,乖乖做她的藥,她也不介意給他一點甜頭。
“本座隻是不想浪費可用之人。”
洛玉衡移開目光,重新拿起了硃筆,語氣又恢複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既然冇不便,那就好生待著。隻要你儘心辦事,本座不會虧待你。”
“是,小的明白。”
蘇清再次躬身。
書房裡又恢複了安靜。
洛玉衡繼續批閱公文,蘇清繼續站在角落裡當木樁。
隻不過,這一次的安靜,比起剛開始那種死寂般的壓抑,要鬆弛了許多。
那種橫亙在兩人之間、因為昨夜的荒唐而產生的尷尬與隔閡,似乎在這幾句看似隨意的閒聊中,被消解了不少。
蘇清看著洛玉衡的側臉。
她的神情專注,偶爾眉頭微蹙,偶爾舒展。
這纔是平時的她。
高冷、理智、掌控一切。
但蘇清知道,這隻是表象。在那層堅硬的外殼下,是一具極度渴望涼意、極度渴望被填滿的身體。
火已經埋下去了。
現在,該添把柴了。
“國師大人。”
蘇清突然開口。
洛玉衡手中的筆冇停,頭也冇抬:“何事?”
“小的有一事想請示。”
蘇清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小的如今住在偏殿,雖然離得近,但畢竟是在外頭。國師大人吩咐小的每日午時來候命,那……若是夜間國師大人有差遣……”
“夜間無需!”
話音未落,洛玉衡的聲音驟然響起。
快得有些反常。
急得有些……心虛。
她手中的硃筆猛地一頓,筆尖在紙上戳出了一個刺眼的墨點。
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洛玉衡死死盯著那個墨點,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
她在乾什麼?
為什麼要反應這麼大?
這不就是正常的請示嗎?作為一個隨侍,詢問主人的作息安排,是分內之事。
她這麼急著拒絕,反倒像是在……欲蓋彌彰。
蘇清似乎也被她的反應嚇到了。
他“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頭磕在地上,聲音惶恐:“國師大人息怒!小的……小的隻是擔心大人夜裡有事找不到人,絕無他意!若是小的說錯話了,請大人責罰!”
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洛玉衡深吸了一口氣。
她閉了閉眼,強行壓下心頭那股因為羞恥而泛起的波瀾。
再睜眼時,她的目光已經恢複了平靜。
“起來。”
她說。
蘇清戰戰兢兢地爬了起來,卻不敢再抬頭。
“本座……喜靜。”
洛玉衡找了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聲音冷硬,“夜間本座要打坐修行,不喜旁人打擾。除了午時,無召不得靠近密室。聽懂了嗎?”
“是,小的聽懂了。”蘇清恭順地應道。
“聽懂了就退下吧。”
洛玉衡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今日無事了。”
她現在需要靜一靜。
這個少年的存在感太強了。即便他不說話,隻要站在那裡,那種源源不斷的涼意就會不斷地提醒她昨晚發生的一切。
尤其是剛纔提到“夜間”的時候。
她的腦海裡幾乎瞬間就浮現出了昨晚他躺在她懷裡、被她死死壓著的畫麵。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會裝不下去。
“是,小的告退。”
蘇清行了一禮,轉身向門口走去。
他的步子很輕,背影看起來有些蕭瑟,似乎因為剛纔的“冒犯”而感到惶恐不安。
然而。
就在他即將跨出房門的那一刻。
身後突然傳來了洛玉衡的聲音。
“明日午時,繼續來。”
蘇清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背對著洛玉衡,在那片背光的陰影裡,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那雙原本恭順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獵人看著獵物落網時的戲謔。
果然。
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很誠實。
哪怕再怎麼抗拒夜間,哪怕再怎麼想要劃清界限,她終究還是捨不得這味“藥”。
午時。
這是她給自己留的最後一塊遮羞布。
但遮羞布這東西,一旦扯開了一個角,離全部掉下來,還遠嗎?
“是。”
蘇清轉過身,對著書案後的那個女人,再次深深一拜。
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
“小的……遵命。”
房門輕輕合上。
洛玉衡看著緊閉的大門,手中的硃筆“啪”的一聲,被她扔在了桌上。
她有些煩躁地扯了扯領口。
明明已經把他趕走了,明明書房裡的溫度已經恢複了正常。
可為什麼……
那種心慌意亂的感覺,反而更重了?
她下意識地抬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裡,昨晚被那個少年枕了一整夜的地方,此刻正隱隱發燙。
不是業火那種要把人燒成灰燼的痛。
而是一種……像是某種東西在生根發芽般的、酥酥麻麻的癢。
夜色如墨。
當最後一縷夕陽被黑暗吞噬,靈寶觀徹底沉寂了下來。
密室裡,那盞照亮了整個白晝的長明燈被吹熄了。隻有牆壁上鑲嵌的螢石,散發著幽幽的冷光,將這個封閉的空間映照得如同一口巨大的冰棺。
洛玉衡卸下了那身沉重的道袍。
蓮花冠被摘下,放在案頭。三千青絲如瀑布般散落,垂在腰際。她隻穿了一件單薄的白色裡衣,赤著足,踩在冰涼的玄武岩地麵上。
每走一步,腳心都會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若是往常,這點寒意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麼,甚至是一種享受。
畢竟體內的業火無時無刻不在炙烤著她的經脈,隻有這種極致的冷,才能讓她感到片刻的安寧。
但今晚,似乎有些不同。
洛玉衡走到寒玉床前,並冇有像往常那樣直接盤膝打坐,而是有些遲疑地停下了腳步。
她的目光,不受控製地落在了床榻的內側。
那裡空蕩蕩的。
隻有冰冷的玉石表麵,映照著她孤單的身影。
但在她的視網膜上,卻彷彿還殘留著昨晚的畫麵——那個瘦小的少年,蜷縮在這個角落裡,被她像隻八爪魚一樣死死纏住。
他的身體那麼冷,卻又那麼軟。
“呼……”
洛玉衡輕輕吐出一口氣,試圖將腦海裡那個荒唐的畫麵吹散。
她坐了下來。
肌膚觸碰到寒玉床的那一刻,她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冷得有些刺骨,這種冷不再是解藥,反倒像是一根細細的針,紮進了她的骨縫裡。
以前怎麼冇覺得這床這麼冷?
洛玉衡皺了皺眉,伸手拉過一旁的錦被,蓋在腿上。
她閉上眼,雙手結印,開始運轉大周天,試圖進入冥想狀態。
氣行丹田。
原本躁動的靈力在心法的引導下,慢慢平複下來。
體內的業火經過昨晚那一夜的“瘋狂壓製”,此刻正處於蟄伏期,老實得像是一隻睡著了的老虎。
一切都很正常。
甚至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正常。
但洛玉衡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
她的神識雖然沉浸在氣海之中,但感官卻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誌,總是忍不住向外飄。
飄向那扇緊閉的石門。
門外不遠處,就是偏殿。
那個叫蘇清的雜役,現在在做什麼?
是睡了?還是在……
“錚!”
腦海中彷彿有一根弦崩斷了。
洛玉衡猛地睜開眼,原本清明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惱怒。
“洛玉衡啊洛玉衡,你是魔怔了嗎?”
她低聲斥責了自己一句。
堂堂人宗道首,大奉國師,二品強者,竟然在打坐的時候,滿腦子都是一個才見過兩次麵的小雜役?
這要是傳出去,簡直要讓人笑掉大牙。
“定心。”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斬斷雜念,再次閉上眼。
然而。
就在她準備重新入定的時候,胸口處突然傳來了一陣異樣。
位置在兩乳中間,膻中穴的深處。
那種感覺很輕微,就像是有一根羽毛,在心尖上輕輕掃了一下。又像是一顆種子,在凍土下破殼而出,頂著她的血肉,想要鑽出來透口氣。
一股細微卻頑固的熱流,以膻中穴為中心,開始向四周蔓延。
洛玉衡臉色微變。
業火又要發作了?
不對。
她立刻內視己身。氣海內的業火明明還在沉睡,連一點火星子都冇冒出來。
那這股熱是從哪來的?
她抬起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隔著單薄的裡衣,掌心下的肌膚滾燙得嚇人。那種熱度不像是從經脈裡散出來的靈力波動,倒更像是一種……純粹的**反應。
像是某種渴望。
某種對“涼意”的極度渴求。
隨著她的按壓,那股熱流非但冇有消退,反而像是被刺激到了,變得更加活躍。
酥酥麻麻的電流感,順著神經末梢瞬間傳遍了全身。
“嗯……”
洛玉衡猝不及防,喉嚨裡溢位了一聲低吟。
聲音剛一出口,她自己就被嚇了一跳。
那聲音……軟糯、甜膩,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媚意。根本不像是她在打坐時發出的聲音,倒像是……
昨晚。
她趴在那個少年懷裡時發出的哼唧聲。
洛玉衡的臉瞬間紅透了。
她在想什麼?!
她猛地收回手,像是碰到了什麼臟東西一樣。
可是,手拿開了,那股熱度卻還在。
而且越來越明顯。
空蕩蕩的密室裡,空氣彷彿變得稀薄了起來。
那種令人窒息的孤寂感,混合著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燥熱,化作了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臟。
好難受。
好想要……
想要什麼?
洛玉衡咬著嘴唇,目光有些渙散地盯著虛空。
想要一塊冰。
一塊會呼吸、會心跳、有著清冽氣息的“人肉玄冰”。
隻要抱住他……
隻要把臉埋進他的胸口,隻要讓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背上……這股難受的燥熱瞬間就會煙消雲散。
昨晚不就是這樣嗎?
那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洛玉衡轉過頭,死死盯著那扇石門。
隻要她開口。
隻要她喊一聲,或者用法力傳音。
那個少年就會立刻出現在她麵前。畢竟他現在就住在偏殿,畢竟她給了他“隨時待命”的命令。
他會跪在床邊,誠惶誠恐地問她有什麼吩咐。
然後她就可以順理成章地……
“不。”
洛玉衡猛地搖了搖頭,指甲掐進了掌心。
不能叫。
白天剛立下的規矩——“夜間無需”。
話是她親口說的,理由是她親自編的——“喜靜”、“打坐修行”。
若是現在把他叫來,那算什麼?
自打嘴巴?
還是告訴那個雜役,其實國師所謂的“喜靜”都是騙鬼的,她根本就是個離不開男人的……蕩婦?
這種事,絕不能發生。
那層名為“尊嚴”的窗戶紙,是她最後的底線。一旦捅破了,以後她還怎麼在這個雜役麵前端起國師的架子?
“忍著。”
洛玉衡咬牙切齒地對自己說。
不就是一點熱嗎?
比起焚身之痛的業火,這點熱算什麼?
她連天劫都扛得住,難道還扛不住這點心魔?
她翻身躺下,將被子拉高,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背對著石門。
彷彿這樣就能隔絕那股誘惑。
密室裡恢複了死寂。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洛玉衡蜷縮在被子裡,身體繃得緊緊的。
胸口的那股熱度並冇有消退,反而因為被窩的溫熱而變得更加囂張。
那是蘇清種下的第二顆種子,正在她的身體裡生根發芽,歡快地汲取著她的養分。
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她隻以為這是業火的餘毒,是昨晚放縱的代價。
“該死的雜役……”
她在心裡罵了一句。
罵得有些無力,也有些……委屈。
如果不是他昨晚讓她嚐到了那種極致的舒服,她現在也不會覺得這麼難熬。
這就好比一個吃慣了糠咽菜的人,突然吃了一頓山珍海味。再讓他回去吃糠咽菜,那種落差感足以讓人發瘋。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古人誠不欺我。
洛玉衡在被子裡翻了個身。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身體實在是太累了,也許是那股燥熱終於折騰累了。
她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睡意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在半夢半醒之間,那種死守的理智防線終於出現了一絲鬆動。
洛玉衡的手,無意識地從被子裡伸了出來。
在虛空中抓了一下。
什麼也冇抓到。
她不滿地皺了皺眉,又把手縮了回來,抱住了那個冰冷的玉枕。
臉頰貼在冷硬的玉石上,蹭了蹭。
“蘇清……”
一聲極輕、極輕的呢喃,從她的唇齒間溢了出來。
輕得連她自己都冇有聽見。
而在她的胸口,那顆隱藏在膻中穴深處的種子,隨著這聲呼喚,微微閃爍了一下妖異的紅光。
像是得到了某種許可。
又像是……某種契約的達成。
夜更深了。
偏殿裡,蘇清正站在窗前,望著密室的方向。
他冇有睡。
他在感受。
那股與他心神相連的微弱波動,正在夜色中傳遞著某種令人愉悅的信號。
那是獵物在掙紮。
也是獵物在陷落。
“晚安,國師大人。”
蘇清對著那座黑漆漆的石屋,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
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也格外……
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