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洛河順水路前往南市,必經延福坊。
延福坊三麵被洛河水係環抱,漕運四通八達,又緊挨著南市,位置得天獨厚,自然成了全城貨物囤積、周轉集散的要地。坊內貨棧林立,穩居第一行當;往來行商、夥計絡繹不絕,又順勢催生出一派繁華風月。上至高大酒樓、雅緻樂坊、舒適客棧,下至沿街邸店、櫃坊、勾欄妓館,屋舍樓宇鱗次櫛比、層疊相連。坊中樂坊夜夜絲竹盈耳、笙歌不絕,醉裡不知晨昏,也算是神都洛陽數一數二的不夜坊。
雙葉酒肆便坐落於延福坊十字街西南一隅,隔一道運渠與南市相望。神都本就河網縱橫、水係交錯,有些河渠穿坊而過,有些則橫亙兩坊之間,化作天然界隔。為方便往來通行,臨水坊垣多不砌高牆,反倒架起拱橋勾連比鄰坊市。這種半月形石拱小橋,整座洛陽城內不下百座;而延福坊三麵環水,更是十步一津、三十步一橋,放眼望去,橋身橫臥碧波,宛若蒼龍蟄伏水上,景緻蔚為壯觀。
而坊中有些拱橋並不淩空架於河岸,反倒直接橫跨在臨水高樓之上,世人便稱這類橋為樓橋。承托橋身的多是重樓疊院:一樓通體架空,專供車馬停靠、臨時堆貨;二樓鋪設橋麵,供行人緩步通行;三樓纔是真正的酒肆茶寮,憑欄消遣的地方。
而這雙葉酒肆,便開在這樣一座臨水重樓之上。
酒肆老闆是地道的胡人,一口醇厚濃重的粟特口音,語調鏗鏘洪亮,每逢有客人登門,他必定親自上前招呼,一聲吆喝傳開,十餘丈外都清晰可聞。
相較於周遭那些三進四重、氣派恢弘的大酒樓,雙葉酒肆看著並不起眼,卻勝在選址絕佳。憑窗而坐,既可盡覽南市市井繁華,又能飽覽運渠流水風光,是以生意常年紅火,賓客盈門。
崔真沅不願過早暴露身份,便擇了一處臨窗雅座,先要了一壺散茶歇腳。酒肆老闆依舊熱情周到,轉頭朝堂內夥計揚聲唱喏:「速沏一壺霍山黃芽,奉與貴賓品嘗!」聲音渾厚嘹亮,果真如傳聞一般,三十步外依舊聽得真切。 追書就上,超實用
不多時香茶奉上。崔真沅淺酌慢品,目光卻悄然望向窗外,暗自留意身後有無尾隨蹤跡。窗外街巷平靜無事,並無異樣,可店堂之中,卻有一人行跡頗為可疑。
那人獨自占了一張桌案,麵前擺著兩壺花雕、幾碟精緻小菜,酒已飲去大半,菜餚卻分毫未動。看年紀不過二十上下,生得唇紅齒白、眉目俊秀,一望便知是世家富貴郎君。自崔真沅踏入酒肆落座,此人目光便始終落在她身上,這般目不轉睛,已然足足過半刻時辰。
崔真沅無心招惹是非,隻故作淡然飲茶,不予理會。誰知那人見她並無厭煩之色,膽子反倒越發大了,端起酒杯,徑直朝她桌前走來。
「娘子可是在此等人?」他微微踮腳,朝窗外探頭望了一眼。
崔真沅懶得搭理,隻輕輕搖了搖頭。
「方纔我分明見娘子開口言語,足見並非聾啞,亦能通曉官話,如今緘口不言,想來是怪我冒昧唐突了。」那人話說到這的時候,突然語氣放緩,神色也謙和了幾分,「曾某並無惡意,隻是見娘子孤身一人來酒肆閒坐品茶,心中略感好奇罷了。」
崔真沅依舊默然不語。
「在下曾恕,家居尚善坊,冒昧一問,娘子仙鄉何處?」
「萊州。」崔真沅被纏得不耐,終究隨口應了一句。
「萊州?那豈不是遠在東海之濱?」曾恕麵露艷羨,「曾某虛度二十年光陰,竟從未見過滄海。」
「滄海也沒什麼特別可觀,不過是一汪大水罷了,與這窗外運渠流水,本也無甚分別。」
「滄海浩渺無邊,豈是小小溝渠能相提並論的?」
「海再遼闊,終究不及蒼天高遠。郎君若喜歡大的,何不推開窗,抬頭望望這漫天雲海?」
「娘子生得這般美艷,性子卻冷得很,莫非是遇上了什麼難事?」
「沒錯,因為遇見了你。」崔真沅一氣之下便說了重話。
曾恕自討沒趣,隻得悻悻轉身,回到自己桌前,獨自喝起悶酒。
這時,酒肆老闆滿臉和氣地緩步走來,壓低聲音對崔真沅勸道:「那位郎君是冬官侍郎府的二郎,也是鄙店常客。他這人雖然言辭輕浮,本性卻率直坦蕩,從不倚仗家世欺壓旁人。娘子若是嫌他叨擾,不必理會便是。」
「多謝店家提點。」崔真沅淺淺一笑,忍不住又朝曾恕望了一眼。
老闆正要轉身離去,崔真沅忽然開口喚住他,輕聲問道:「敢問主人,可認得一位名叫李客的同鄉?」
「認得認得!」老闆一聽這名字,頓時麵露喜色,「娘子怎會知曉此人?」
「先前在長夏門外有過一麵之緣,他說會先來延福坊尋你,難道人還沒來過?」
「沒呀,」老闆嘆了口氣,有些擔心,「前幾日我收到他書信,說是人日一早就會抵達,可如今都快到未時了,依舊不見人影。我還暗自揣測,怕是路上有事耽擱了。」
崔真沅聞言,心底頓時生出幾分不安。她生怕李客途中再遭遇別的殺手,早已無辜丟了性命。可此事乾係重大,又不便據實吐露,隻好隨口找話寬慰店家:「許是洛陽城街巷繁複,一時多繞了些路途罷了。」
「但願吧。」老闆搖頭輕嘆一聲,便轉身忙著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老闆剛走,那曾恕又按捺不住,再度湊了過來。
「原來娘子果真是在等人,那叫李客的,莫不是娘子的心上之人?」
「看郎君也是體麪人,怎偏生不學端莊,反倒像市井長舌婦人一般,愛打聽旁人是非?」崔真沅一見他便心生厭煩,又怕被他死纏不放,索性轉過臉,隻顧憑窗眺望外景,不再搭理。
「娘子教訓得極是,曾某知錯……欸娘子你這是……」
曾恕正要拱手致歉,卻見崔真沅忽然身子一傾,徑直朝他撲來,整張臉埋在了他肩頭。那曾恕雖然多喝了兩杯酒,言語有些輕浮,無非是想占點嘴上的便宜,但是見到崔真沅真的主動投懷送抱,反倒慌了神,臉也頓時唰地紅透,一雙手手足無措,竟不知該往何處安放。
待到他目光無意間掃過窗外,隻見對麵廊橋上立著幾名頭戴人勝的男子,正四下張望、來回搜尋,分明是刻意尋人。他這才豁然明白——娘子哪裡是投懷,分明是藉機藏身避禍。
「好了,人已經走遠了。」曾恕抬手,輕輕拍了拍崔真沅的後背,語氣柔和,似安撫,又似示意她起身。
崔真沅這才緩緩抬頭,轉頭朝外望去,果見樸申煥帶著一眾花郎,已走下廊橋往別處去了。她稍稍整理了一番鬢髮衣衫,重新坐回椅上,麵露羞赧,輕聲道:「方纔失禮,還望郎君海涵。」
「不失禮,不失禮,」曾恕臉上紅暈依舊未褪,「看來娘子當真遇上了棘手的事情,若不嫌棄,不妨告知曾某緣由,憑我阿爺的麵子,或許能幫娘子解圍也說不定。」
「多謝郎君好意。隻是此事複雜,恐郎君無力插手,不必費心了。」崔真沅搖頭婉拒,「既然我要等的人還沒來,此地又不安全,我還是儘早離開的好。」
說罷,她從耳間取下一枚耳墜,輕輕壓在茶杯底下當做茶資,然後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區區幾文錢茶資,何須娘子割捨如此貴重之物,曾某替娘子付了就是。」曾恕隨手拿起那枚耳墜,起身想要追上去歸還。可剛一轉身,卻見崔真沅立在樓梯口,身形驟然僵住。
緊跟著,幾顆人頭自樓梯轉角緩緩探了出來,正是方纔廊橋上出現的那幾人,沒想到動作這麼快。
崔真沅一眼認出樸申煥,大約怔了幾個彈指,隨後回過神來,轉身快步朝曾恕奔來。樸申煥大手一揮,帶人緊追不捨。
「郎君救我!」情急之下,崔真沅隻能向曾恕求助。
曾恕見有英雄救美的機會,頓時熱血上湧,抓起桌上茶壺便朝來人擲去。誰知樸申煥隻微微偏頭,便輕鬆避開。他正要再抓起茶杯投擲,樸申煥已然一個箭步衝到近前,伸手死死扣住他的右手,按在桌案之上。
「哎呀!放開我,疼!疼死了!」曾恕當即疼得連聲慘叫。
崔真沅沒料到他這般無用,慌忙抓起幾張長凳攔在身前阻路,自己則一步步往後退,直退到窗邊,已是退無可退。
她低頭朝下望去,恰好一艘精緻的樓船正從廊橋下的運渠緩緩駛過,兩岸還有不少年輕郎君臨水觀望,競相歡呼。
「扶生!扶生!扶生……」
崔真沅把心一橫,不再猶豫,看準船身掠過的時機,雙目一閉,縱身翻窗躍了下去。
她的身子重重落在樓船甲板上,發出一聲巨響,驚得船艙內正閒坐品茶的眾人紛紛起身走出艙外觀望。
崔真沅強忍渾身痠痛,勉強撐著身子起來,抬頭一眼便望見立在船頭、身著官服的李復,當下如同抓住救命浮木,連忙爬到他腳邊,哀求道:「郎君救我。」
李復抬眼望向雙葉酒肆視窗,恰好看見那幾名戴人勝的男子迅速縮回頭顱。他隻當是吐蕃歹人,連忙俯身扶起崔真沅,轉頭吩咐旁人:「快扶她進船艙歇息。」
崔真沅在林鶴與未來的攙扶下,走進船艙。扶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悠悠開口道:「看娘子模樣,應是新羅人吧?」
在場眾人無不麵露詫異,尤其是崔真沅自己。她明明換了一身唐人衣衫,麵妝髮式也全然照著唐人的模樣畫的,竟還被一眼看穿來歷。
「諸位莫要這樣看我,」扶生眉眼帶笑,語氣帶著幾分自得,「我們江南本就是海東人士聚居之地,先有高句麗、百濟人,後來又是新羅人,如今則多了許多靺鞨人。不瞞各位,在我安生的燕歸樓,便有好幾個姊妹出自百濟遺民。這些海東人,尋常人看著與唐人別無二致,可我識人無數,早已練出好眼力,一眼便能辨出細微差別。」
「娘子好眼力。」崔真沅坦然頷首,「奴確是新羅人,方纔情急逃命,不請自來,還望娘子見諒。」
「我方纔還與這位郎君說起,同乘一船便是緣分,何須客氣?」扶生笑意溫婉,「來,且先坐下吃杯茶暖暖身子。放心,我扶生的船,諒他們也不敢上來滋事,你安全了。」
未來仔細檢視崔真沅傷勢,見她腳踝高高腫起,想是傷到了筋骨。這已超出她的處置能力,於是向扶生討來巾帕,暫且先為她敷一敷冰水。
待未來處置妥當,李復開口問道:「娘子究竟惹上何事,為何會被人追殺?」
崔真沅不敢吐露實情,隻得隨口編了個謊:「隻因夫君在故國得罪了貴人,不幸遇害,奴費盡心思跑來神都躲避,沒想到對方竟一路追來這裡。」
「是嗎?」李復將信將疑,正準備再細問幾句,卻聽得船外搖櫓的船伕高聲喊道:「諸位貴客,南市已到,準備下船了。」
崔真沅連忙起身,欲與眾人作別。
李復心中暗忖,若追殺她的真是吐蕃人手,或許能從她口中探出些許內情,便開口挽留:「今日洛陽城中情勢特殊,娘子此刻去武侯鋪,多半也是徒勞,不如暫且隨我回敬驥司暫住,待娘子腳踝傷勢好轉,我再派人送你去永昌縣廨報案如何?」
崔真沅並不信任李復,哪裡敢輕易答應,連忙推辭說:「不必勞煩郎君,奴在此下船便可。」
誰知剛一抬步,腳踝便傳來一陣劇痛,身子當即發軟險些栽倒,幸好林鶴眼疾手快,及時將她扶住。
「娘子還是聽這位郎君的安排吧,」林鶴趁機勸道,「今日的敬驥司裡,可有貴客在,他是全大周最厲害的醫師,若是得他親自診治,不消幾副湯藥,娘子這腳踝便能痊癒。」
崔真沅凝神思忖片刻,眼下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已是走投無路,別無選擇,隻能冒險一試,於是點頭應允了下來。
船隻緩緩靠岸,李復起身向扶生作別。扶生卻依舊安坐原地,隻將交疊的赤腳輕輕互換位置,足上金鈴隨之叮鈴脆響,聲聲婉轉,惹人遐思。
「既如此,奴便不留諸位了。」扶生抬眸淺笑,春意盎然,「依春官先前約定,奴會留在神都直至上元佳節落幕。諸位若是賞臉,上元那日可到天津橋看奴歌舞獻藝,平日裡得空,也可隨意來尋奴小坐,奴暫居旌善坊江都別院。」
「李某記下了,」李復拱手應道,「旌善坊江都別院,他日得閒,定會登門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