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剛到十字街,便聽到都亭驛的方向,傳來一陣緊密的鑼聲。不用路人指點,李復也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都亭驛的那塊方寸之地,怕是又要見血了。李複本無心湊這熱鬧,可未來卻說人日裡殺頭,還是頭回聽說,非要去看看。李復想著反正順路,也就同意了。
洛陽城的都亭驛便是那長安城的獨柳樹,是用來承載血光之災的,儘管它並非生來如此。高宗遷都洛陽之前,那還是門庭若市的驛站,平時往來旅客眾多,打探訊息的打探訊息,洽談生意的洽談生意,就連來洛陽城投靠親友的落魄書生,首先來的地方也必是這都亭驛。驛館內有一處大約十丈寬的空地,原本是用來栓馬的,但是聖人金口一開,便拆了拴馬樁,將那十丈寬的空地推到眾目睽睽之下,成了法場。
幾個司卒在刑吏的帶領下,提著銅鑼敲敲打打,又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一張佈告貼在最顯眼的地方,佈告底下,便是常用來砍頭的地方,插著兩把桃木做的木符,符上刻的神荼鬱壘二像早已被血汙浸得發烏,不知與多少過路亡魂打過交道。
等刑吏離開後,圍觀者一鬨而上,對著佈告上的人像指指點點,可當人們看到行刑的時間並非今日而是明天,地點也不在這,而是承福門外的空地時,頓時有些失望。
這也難怪,關於殺頭這事,無論是看過的還是沒看過的,看過一遍的還是看過十遍的,每次遇到新的砍頭總還是非看不可,害怕的照舊害怕,興奮的依然興奮,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看一樣。
李復知道,不僅人日禁止一切殺戮,整個正月也是斷屠月,本該是禁止行刑的。李復站在人群的後麵,看不清這位在斷屠月非死不可的倒黴鬼究竟是誰,直到前麵忽有人提到「諸位可還記得永徽四年」這幾個字時,他這才突然醒悟,這可不是一般的案犯,這應該是江南陳氏叛亂一案中尚未伏誅的最後一位主謀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超靠譜 】
眾人見今日並無殺頭可看,便都意興闌珊地走了,隻有數人還在繼續添油加醋地羅列受刑人的累累罪行。李復正欲招呼兩位娘子離開,卻轉頭看到林鶴神色有異,忙問:「林內人這是怎麼了?」
林鶴如夢初醒,連連搖頭。
未來打趣道:「這地方陰氣重,林內人怕是覺得冷了。」
「那快走吧。」
其實李復也著急要走,因為他看到插在地上的桃木符就感到恐懼。在他看來,當下自己的處境,和那畫像上的人相差無幾,明日若是找不回人來,怕是要和對方共赴黃泉,一想到自己要在這裡人頭落地,便一刻也不願再留。
三人剛從清化坊出來,發現街上行人多了許多,稍一打聽才知上東門街要提前點亮燈輪。那三十丈高的燈輪,原本是為上元節準備的,可聖人大酺,自是也要應景的大玩意,於是便把點亮燈輪的時間提前到了人日,屆時天津橋驚鴻雷燃放時,與大街上的燈輪交相輝映,自是蔚為壯觀。
李復自是無暇去看這些,剛準備走,突有一男童低著頭急匆匆跑過來,全然不顧他人。眼看就要撞上未來,未來機敏,一個側滑,巧妙地避過了,而林鶴則躲避不及,手臂被男孩的肩膀撞個正著,頓時摔倒在青石板上,疼得眼淚都掉了出來。
「林內人可有事?」李復急問。
林鶴咬著牙搖了搖頭。李復正欲找那男童說理,卻有人先他一步捉住了男童的肩膀質問他:「今日這街上本就濕滑難走,你還這樣橫衝直撞的,怕是沒有爺娘教你規矩吧?」
李復正眼一看,發現那人認識,正是當年同在同明殿做待詔的好友宋景。
李復正欲上前打招呼,那男童卻要奮力掙脫宋景的手臂,邊扭動著身子邊叫:「快放開我,我要回家告訴我阿爺,讓他快點逃命去。」
李復聽到這話,不禁停下了腳步。
「你這話什麼意思?」他問。
宋景也鬆開了手。
「我剛剛在別處聽到訊息,說都水監的皂隸在神都明鑑附近發現了許多屍體,經坊正核對,都是立德坊拾香樓裡的胡人,而北市七調坊主人一家死於非命,死的也都是胡人,坊間有傳言說,胡人不守人日禁屠的規矩,偷偷吃肉,正遭天神報應呢,我阿爺也是胡人,還是個屠戶,我怕他也會遭難。」
宋景聽他這麼說,自然不好再禁錮他們,便放他走了,待他走遠後,這才和李復打招呼。
「許久不見,郎君可還無恙?」
李復見到朋友,急忙大倒苦水:「恙是沒有,不過命快沒了。」
「此話怎講?」
「一言難盡,總之,李某今早就不該選那同安寺的菩薩來拜的,興許換間寺廟順利拜上了,就沒這些破事了。」
宋景明知李復的苦惱,卻裝作一頭霧水的樣子看著他。
「哎呀,先不說了,」李復也懶得和他解釋,「等此事了了,李某再去府上拜會宋兄。」
「好,」宋景也不糾纏,「宋某此番正欲去南市找那兩位鳳閣舍人吃酒,郎君若是有空,可去明月酒舍找我們。」
李復自然知道那兩位鳳閣舍人就是人稱蘇李的蘇維道和李橋,和宋景都是朋友,不過他對攀附權貴素來沒有興趣,況且今日事急,哪還有閒情逸緻喝酒,於是婉拒了。
告別宋景後,李復卻發現林鶴有些不對勁,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想是心裡有放不下的心事,於是問她:「林內人怎麼了?可是手上還疼?」
「沒,沒有,」林鶴搖頭,卻又望了不遠處的一排湯餅鋪一眼,「隻是奴尚未用過朝食,肚子有些餓了。」
李復抬頭,發現午食的時間也過了,於是說道:「那就吃完湯餅再走。」
因為已經過了午食時間,上東門街上的湯餅鋪裡客人不多,可鋪子的主人和傭力們卻絲毫不減熱情,吆喝的吆喝,切菜的切菜,熬湯的熬湯,各種聲響錯落有致,可有熱鬧好聽。
「這裡何時新開了這麼多湯餅鋪子?」李複選定一家坐下,嘟囔著問道。
「郎君怕是宮裡頭住得久了,不瞭解外頭的行情,」未來取笑道,「自朝廷和吐蕃議和之後,邊關總算回歸寧靜,因此也吸引了大批胡商來神都經營,而胡人最愛胡餅和餺飥,吃的人多了,願意做這門生意的人自然便多了起來。」
李復見未來話中似有譏諷,於是反唇相譏:「李某以為未來小娘子終日鎖在東宮裡頭,隻盡侍女的本分,不是端茶遞水,便是研墨抄書,沒想到還得顧著外頭的事,實在辛苦。」
「那說明郎君既看錯了未來,也看錯了皇嗣,」未來對李復的揶揄並不生氣,隻是平淡解釋,「承蒙皇嗣厚愛,未來無需侍奉日常,隻是偶爾幫忙跑腿罷了。」
李復見未來口齒伶俐,討不得什麼便宜,便把目光轉向林鶴,問道:「林內人是江南人吧,怎麼也愛吃湯餅?」
林鶴整理了一下裙子,說:「郎君好眼力,奴確實是江南人,不過來神都有兩年了,早已改了口味,除了蜀椒的辛麻,其餘滋味大抵都能接受,不過話說回來,我都已經記不得家鄉河魚和鮮筍的味道了。」
李復突地一愣,眼睛變得空洞起來。
「郎君是不是想起了什麼舊事?」未來心細如塵,看出李復有心事。
「確實想起了一些,我兒時是在蜀中度過的,至今對那裡的蜀椒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的從來不是什麼味道,追根究底,總歸回到人的身上,林內人你說是吧?」未來笑臉盈盈地說道。
「未來娘子說的是,無論是河魚還是鮮筍,無論是蜀椒還是胡椒,味道還是得由人做出來,我是有些想念我的阿爺了,他雖是桑農,卻也是遠近聞名的家廚。」
話剛說完,店主搓著手迎了上來。
「諸位可要湯餅?」店主是個熱情的人,總是眉開眼笑的,隻是年歲有些大了,短小的眉毛幾乎全隱沒在了褶皺裡。
「兩碗,謝謝。」林鶴伸出了兩個指頭,對店主說道。
或許是店主覺得數字和人數不對,所以用求證的目光再看了李復一眼。
「林內人冰雪聰明,看出我不餓。」李復笑著對店主說。
「我也不餓。」未來托著腮幫子說道,經過火爐的烘烤,雙手總算暖和一些了。
「那還是兩碗,」林鶴對店主說,然後指了指不遠處蹲在地上的一個小乞丐,「如果不介意的話,請把第二碗送給那邊的小兄弟,他似乎已經跟了我們一路了。」
「這,恐怕不妥吧。」看得出來,店主有些為難。
「有何不妥?」林鶴問道。
「小娘子你若是今天施捨了一次,那他便會天天來,但是永昌縣廨早發了告示,上東門大街不許乞丐出沒,若不是因為今天人日,又遇聖人大酺,故而格外開恩,想必那乞丐早被杖出去了,他日若是再來,難免要挨皮肉之苦。」
「他日之事,他日再說,我隻知道今天人日,有一個洛陽人餓了,他理應吃一頓飽飯。」林鶴十分堅持。
「那就兩碗吧。」李復朝店主使了使眼色,示意他照辦就是。
穿了官服的郎君開口說話,店主也不好拒絕,隻好搖頭離去。
見林鶴心善,李復不禁多看了她兩眼,但林鶴卻當什麼事都沒發生,一臉平靜地和未來聊著江南的美食。湯餅煮好一碗後,林鶴親自將它送到那名小乞丐前,小乞丐隻是伏地磕頭,卻沒說一句話。林鶴走到他身邊,先是說了幾句安慰的話,接著蹲下身子又與他細說了幾句悄悄話,小乞丐點了點頭,這才端起碗狼吞虎嚥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