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深宮 第1章 舊夢成塵

大靖天啟元年，深冬。

先帝驟崩一年有餘，新帝蕭錦轍剛剛登基，龍椅尚未坐熱，朝堂之上依舊暗流湧動。前朝老臣手握重權，各方勢力盤根錯節，蕭錦轍雖有帝王之尊，卻根基未穩，處處受製，隻能隱忍蟄伏，徐徐圖謀。

而這風雨飄搖的時局裏，一樁前朝舊案，徹底碾碎了禦史大夫溫尚嶺一族的命運。

溫尚嶺為官數十載，素來剛正不阿，清正廉明，一心隻為朝堂社稷，從不阿附權貴。隻因在先帝在位時，屢次直言進諫，觸怒龍顏，又無意間得罪了朝中權貴，便被羅織罪名，定下謀逆重罪。先帝盛怒之下，一道聖旨，將溫尚嶺打入天牢，嚴加看管，等候發落。

聖旨下達的那一日，寒風呼嘯，大雪紛飛。

禁軍重重包圍溫府，平日裏門庭若市、書香滿溢的簪纓世家，瞬間淪為罪臣之府。兵丁們肆意闖入，翻箱倒櫃，將府中珍寶財物悉數抄沒，往日精緻典雅的庭院，被攪得一片狼藉，碎瓷與書卷散落一地，滿目瘡痍。

府中男丁被盡數押走，流放邊疆；女眷則被剝去釵環，褪去華服，押往官奴坊，貶為最低等的官奴，任由官府發賣，生死不由己。

溫家嫡長女溫若雪，便是在這場浩劫中，從雲端跌入泥沼。

她年方十七，自幼飽讀詩書，容貌清麗溫婉，才情容貌皆是京城頂尖，是無數世家公子傾慕的物件。十七年來，她被父母捧在掌心，錦衣玉食，無憂無慮，是人人豔羨的溫府大小姐，滿心歡喜地等著與未婚夫賀陽成婚，共度一生。

可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父親身陷囹圄，生死未卜；家人們流離失所，受盡屈辱；而她，也從金尊玉貴的世家貴女，變成了人人可欺、卑賤如塵的官奴。

官奴坊內陰冷潮濕，臭氣熏天，與溫府的雅緻潔淨判若兩地。溫若雪穿著粗糙破舊的粗布囚衣，青絲散亂，未曾施粉黛的臉頰蒼白憔悴，卻依舊難掩骨子裏的溫婉氣韻。她蜷縮在角落，聽著周遭女眷的哭泣哀嚎，心一點點沉入冰窖，卻始終強忍著淚水，不肯低頭。

她與五品翰林院編修賀陽，自幼定下婚約，青梅竹馬，相伴長大，兩情相悅，早已認定彼此是此生唯一。往日裏，賀陽對她溫柔備至，許下生生世世不離不棄的誓言，那些溫情脈脈的時光，曾是她心底最溫暖的念想。

可溫家倒台，她淪為罪奴，所有的誓言，都成了泡影。

賀陽得知訊息後，第一時間趕到官奴坊，卻不是為了救她，而是親手遞上了一紙退婚書。

他身著青色長衫，麵容依舊清俊，看向她的眼神裏，卻充滿了糾結、愧疚，還有揮之不去的忌憚與疏離。他不敢直視她的眼睛，聲音低沉卻決絕：“若雪，溫家犯下重罪，我賀家勢單力薄，實在無法與之牽連，否則全族都會引火燒身。這婚約，就此作罷，從此你我，再無幹係。”

一句再無幹係，斬斷了所有青梅竹馬的情分。

溫若雪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深愛多年的男子，心徹底碎了，刺骨的寒意席捲全身，比這官奴坊的陰冷還要折磨人。她沒有哭鬧，也沒有爭辯，隻是緩緩點頭，聲音沙啞幹澀：“我知道了，賀大人。”

她懂他的顧慮，懂他對仕途前程的看重，可正是這份懂，才更讓她心如刀割。

賀陽看著她眼底的死寂與悲涼，終究是於心不忍。他無法想象，這般嬌養長大的女子，若是留在官奴坊，或是被賣入風塵，會落得怎樣淒慘的下場。思慮再三，他還是自掏銀兩，以極低的價格，將溫若雪買了下來，帶回了賀府。

隻是，她不再是他的未婚妻，而是賀府最卑微的粗使丫鬟。

每日洗衣、劈柴、打掃庭院，做著最苦最累的活計，吃著殘羹冷飯，受盡府中其他下人的欺淩與嘲諷。賀陽偶爾撞見，也隻是眼神複雜地瞥一眼，便匆匆離去，從未有過半句維護，徹底劃清了界限，隻求自保。

溫若雪默默承受著這一切，昔日的天真溫婉，一點點被磨滅，心底隻剩屈辱與不甘，還有對父親安危的擔憂。

她以為，這已是人生最艱難的境地，卻不知，更大的災禍，已然悄然逼近。

長寧郡主乃是長安侯嫡女，在先帝時便被親冊為郡主，身份尊貴，驕縱明豔，在京城中橫行無忌，素來對溫潤俊朗的賀陽情根深種，屢屢主動示好，一心想要嫁入賀府。

她早已將賀陽視作自己的囊中之物，容不得任何女子靠近。

一日，郡主前往賀府拜訪，無意間撞見溫若雪在院中劈柴，而賀陽路過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與不忍。郡主瞬間認出，這便是賀陽那位罪臣之女的前未婚妻，妒火瞬間席捲全身，眼底滿是殺意。

一個卑賤的罪奴，苟延殘喘也就罷了，竟還敢留在賀陽身邊，牽動他的心神，擋了自己的路。

長寧郡主絕不會容許這樣的隱患存在。

沒過幾日，一場精心策劃的陷害，悄然落在了溫若雪身上。

郡主謊稱自己貼身佩戴的東珠珠釵不慎遺失，那珠釵價值連城，又是先帝賞賜，丟了便是重罪。賀府上下一番搜查，果然在溫若雪居住的柴房被褥之下，“找到了”那支失蹤的珠釵。

人證物證俱全，百口莫辯。

賀陽全程看在眼裏，心中清楚這是郡主的陷害，可他畏懼長安侯府的權勢，不敢有半句辯解，隻能冷眼旁觀，任由旁人將髒水潑在溫若雪身上。

最終，官府判定，溫若雪身為罪奴，不知悔改，偷盜禦賜之物，念其初犯，免去死罪，發配嶺南，永世不得回京。

囚車啟程那日，大雪依舊紛飛，溫若雪被押出賀府，身上依舊是那件破舊的粗布衣裳，身後是賀陽冷漠的目光，身前是漫漫無期、九死一生的發配之路。

她回頭望了一眼這座曾經給過她短暫棲身之地的賀府，眼底再無半分情意，隻剩徹底的死寂與冰冷。

朱門傾覆，舊夢成塵，從此世間，再無溫府嫡女溫若雪，隻有一個苟延殘喘、待罪發配的罪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