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絲 4

那段時間我們常去學校後街的“極速”黑網吧，招牌破舊，屋內烏煙瘴氣，擠滿逃課學生和閒散社會青年。

當晚我和剛子一夥約了組隊打聯賽，從下午鏖戰到十點。我操持中單一路超神，全隊節奏全靠我帶動，推平敵方水晶的刹那，網吧裡滿是我們這一片的歡呼口哨。

剛子用力拍我的肩膀，遞來冰啤酒：“周遠可以啊，讀書厲害，打遊戲也頂尖，再來一局！”

螢幕的冷光落在臉上，尼古丁與汗水混雜的氣味包裹著我，虛擬世界的成就感短暫掩蓋了成績單帶來的挫敗。

林驍今晚冇有到場，他說母親給他新增了週末補習班，無暇過來。我當時還打趣他補習加碼，他隻笑了笑，拎著書包默默離開。

就在這時，網吧油膩的玻璃門被猛地撞開，巨響蓋過所有嘈雜。

“周遠！”

一聲嘶啞破碎的怒吼，讓全場瞬間安靜。

我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轉頭。門口站著我的父母，父親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夾克，頭髮被秋風吹得淩亂，胸膛劇烈起伏，臉色鐵青駭人；他手裡緊緊攥著那本邊角磨損、寫滿高校錄取數據的厚冊子。母親站在他身側，臉色慘白，嘴唇不停哆嗦，手裡攥著西山寺求來、常年摩挲發亮的平安符。

兩人像兩座格格不入的石像，釘在昏暗的門口。幾十道目光齊刷刷投向我，好奇、戲謔、看熱鬨的視線交織在一起。

父親腳步沉重地朝我走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口。

“你自己看看現在像什麼樣子！”他聲音劇烈顫抖，舉起那本厚厚的冊子，“我每晚翻到深夜，覈對分數、位次，整夜睡不著，總以為你在家挑燈查漏補缺！”他目光掃過一旁叼煙紋臂的剛子，最終落回電腦上的遊戲勝利介麵，眼底翻湧著極致的失望與痛苦：“結果你躲在這裡，和這群人廝混，熬夜打遊戲？”

母親緩步上前，冇有在意旁人目光，淚水無聲滑落，細碎的聲音比怒吼更戳人心：“遠遠，媽每晚給你溫著湯，坐在客廳等你回家，不敢閤眼，怕你路上不安全……我天天去廟裡求菩薩保佑你用功，你就是這麼糟蹋自己的？”

她舉起褪色的平安符，指尖用力到泛白。

網吧死寂一片，方纔喧鬨的年輕人紛紛低頭避開視線，剛子掐滅菸頭，示意同伴從側門悄悄離開，冇人願意摻和彆家的爭執。

父親將冊子重重拍在鍵盤上，鼠標震得高高彈起。

“你看看上麵這些學長的名字！以前你也是所有人眼裡的好苗子，老師誇獎、鄰裡羨慕，現在呢？”他帶上哭腔，聲音響徹整間網吧，“我今天專門去找林驍問你的下落，人家在家刷題補課，你反倒泡在網吧荒廢光陰！你的書、你的前途，全都不要了？”

吼完這句話，他渾身脫力，肩膀垮塌，留下一個不停顫抖的背影。母親淚眼婆娑，伸手想拉我，又頓在半空，將平安符輕輕放在冊子上，最後看了我一眼，眼底的失望讓我如墜冰窟。隨後她攙扶著父親，兩人互相支撐，步履踉蹌地走出網吧。

玻璃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屋外的冷風。遊戲匹配的提示音突兀響起，刺耳無比。

我僵坐在椅子上，盯著鍵盤上的冊子與平安符。父親的怒吼、母親的啜泣、父母驟然蒼老的背影在腦海循環回放，臉頰灼燒般發燙，不是皮肉的疼痛，是深入骨髓的羞愧。

我忽然想起小學競賽拿一等獎那天，父親高興得喝了半瓶白酒，拿紅筆在這本數據冊空白頁寫下我的名字和獎項。那時我隻覺得好笑，一本記錄高考位次的冊子，何必記下小學的獎狀。如今我才明白，這本冊子承載了他全部的期盼，而我親手將這份期待踩在腳下。

那句“林驍在家寫作業”反覆在耳邊迴盪。林驍同樣喜歡遊戲，卻懂得分寸，假期陪我放縱兩個月，開學便及時收心；可我沉溺其中，徹底荒廢學業，還自以為贏得了虛無的勝利。

旁人的目光像細密的針，紮得我坐立難安。虛擬世界的誇讚、勝利，在父母的失望麵前輕如煙塵。我親手打碎了自己安穩的人生。

“同學，機子還要不要？不用我就給彆人開了。”網管不耐煩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

我冇有迴應，抓起冊子和平安符塞進書包，猛地起身衝出網吧。深秋冷風颳在臉上，勉強吹散腦中混沌。我冇有立刻回家，獨自在空蕩街道漫無目的地走了許久。

無數畫麵在腦海交織：父母熬夜照料生病的我、我獲獎時他們的笑容、小學操場林驍為我歡呼的模樣，還有方纔父親那句刺人的對比。兩條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橫在眼前，而我正站在深淵邊緣。

渾身凍得麻木，我才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小區。客廳的燈依舊亮著，溫熱的湯品擺在餐桌。我繞到樓後，取出備用鑰匙悄悄開門，父母房間靜悄悄的。我獨自坐在黑暗的客廳，望著那碗溫湯，坐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5

那晚過後，我卸載了手機、電腦裡所有遊戲，把網吧、檯球廳帶回的雜物全部扔進樓下垃圾桶。

我重新拾起書本，不再依靠小聰明敷衍學習。狀態好時便泡在圖書館，反覆研讀學長的筆記，梳理解題思路；思緒混亂時就去球場大汗淋漓打一場球，或是躲上天台翻看武俠小說，放空思緒後再迴歸刷題。我壓縮所有休息時間，拚命彌補荒廢的一整個學期。

體育生陳浩和我漸漸熟絡，他總打趣我文武雙全，刷題打球樣樣拿手。旁人的崇拜聽著舒心，久而久之，我也習以為常。

高一下期中考試，我衝進年級前二十；期末穩定前十。成績單下發那天，父親冇有多說什麼，隻是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母親專程去寺廟還願，回來時眼眶通紅。

高二開學，我重回年級前三，林驍的名字與我並列榜單。

那場無聲拉扯的競爭，在我荒廢一學期後，以更尖銳沉默的方式重新開啟。網吧一事過後，我和林驍碰麵僅簡單點頭，幾乎零交流，如同兩條曾經交彙的線，徹底分開，各自前行。

但成績單不會說謊，每次月考榜單，我們的名次永遠緊緊相鄰。課間路過公告欄，總能聽見旁人議論兩人的競爭，我們都心知肚明，卻從不接話。

我心裡多了幾分沉重：險些跌落穀底的後怕，拚命追趕的疲憊，看待林驍的目光裡，除去競爭，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惋惜，以及過往隔閡殘留的寒意。兒時共享辣條、彼此歡呼的畫麵，如今隻剩諷刺。

第一次月考榜單出爐，我位列第一，林驍第二。

自習課我去辦公室交作業，路過他座位時，瞥見他數學試捲上一道選擇題選錯，正確答案清晰印在試卷頂端。他冇有抬頭，我也冇有駐足。

交完作業折返，我的課桌多了一張無署名紙條，字跡用力劃破紙麵：那道選擇題我隻是塗錯答題卡，本該是我第一。

我盯著紙條思索片刻，在背麵寫下一行字，課間悄悄壓在他筆袋下：可惜冇有重來的機會。

6

高二下學期，二班孤僻的劉鵬頻繁出現在我們視線裡。他成績中下遊，性格內向，幾乎冇有朋友。

食堂用餐時，我看見他獨自坐在林驍一桌角落，沉默低頭吃飯，偶爾幫林驍占座、遞東西。陳浩壓低聲音和我解釋：“劉鵬母親重病，急需醫藥費，林驍借了他一筆錢，他相當於幫林驍跑腿辦事，像個工具人。這人性子古怪，從不摻和閒聊。”

我真正留意他，是在圖書館。好幾次撞見他坐在角落，攤開《電工基礎》《物業管理員實務》，與高考課本毫無關聯。他的帆布包邊角磨破，揹帶斷裂後粗糙打結，看著格外寒酸。

一次我找絕版物理競賽習題，恰好站在他隔壁書架。他抬頭瞥了我一眼，又低頭看書。“你對電工類知識感興趣？”我指向他桌上的書本。

他沉默幾秒，低聲迴應：“學點手藝，以後能餬口。”語氣裡藏著不屬於少年的疲憊。

我點了點頭，臨走前主動開口：“我有不少閒置複習資料，如果你需要，可以和我說。”

他冇有應答，我卻察覺到他抬眼望了我一瞬。

又一次在圖書館偶遇，他依舊翻著電工書籍，忽然主動壓低聲音提醒我：“周遠，你提防林驍。”

我抬眼看向他。“上次月考成績出來那天，我就在他身邊。”劉鵬目光落在書頁上，像是自言自語，“他看到排名，把成績單揉成一團，笑著說不會一直輸給你。他不是隨口說說的人。”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他低頭摩挲翻爛的書皮，封麵上纏滿透明膠帶：“你是純粹靠自己努力的人，我雖然靠著林驍的錢度日，但我們的處境不一樣。我拿他的報酬替他辦事，可不想看著同學走到針鋒相對的地步。況且你願意分我複習資料，這份好意我記著。”

話音落下，他合上書塞進破舊揹包：“我先走了，林驍讓我幫忙列印習題。”

他佝僂著脊背離開圖書館，身形像被狂風壓彎的野草。

7

我和蘇晚相識於高二下學期數學競賽集訓營。

學校整合競賽苗子與年級尖子統一培訓，她坐在我身側。課間我用自創構造法解數列難題，她側頭觀察許久，清亮直白地開口：“你的解法比標準答案簡潔一半，能和我講講思路嗎？”

冇有女生常見的靦腆，隻有純粹對解題思路的好奇。我第一次認真打量她：皮膚白皙，高紮馬尾，眼底滿是專注的光。

我拆解解題關鍵步驟，她一點就通，恍然大悟時眼底藏不住欣賞，那純粹的認可，讓我心頭微動。

往後集訓我們常結伴討論題目，她邏輯清晰、功底紮實，我擅長總結靈活巧解，彼此啟發，享受思維碰撞的樂趣。我能察覺她看向我的目光裡，除了對學習的認同，還有一絲彆樣情愫，可我刻意迴避，全心投入習題。

高二下期中，蘇晚全力備戰全國競賽，常規複習時間大幅壓縮，成績從穩定前五跌至三十名開外。

成績公示當天，集訓結束後，我看見她獨自留在空曠階梯教室，攥著慘白成績單望向窗外，側臉緊繃。

我走到她身邊，將習題集推到她眼前，指著一道刁鑽組合數學題：“彆糾結排名，看看這道題，出題思路很刁鑽，你試試能不能找到簡便解法。”

她收回思緒，埋頭演算。我們圍繞題目反覆推導、爭論，沉浸在解題的邏輯裡，暫時放下名次帶來的焦慮。等到摸索出可行的證明方向，窗外天色早已暗沉。

“最後一步對映構造是你的亮點。”我如實評價。

收拾書包走出教學樓，天空下起細密小雨。我低頭從書包取傘時，一道壓抑憤怒的女聲驟然響起：“蘇晚！”

8

校門口屋簷下站著蘇晚的父母，衣著考究，麵色凝重。她母親攥緊成績單，指節發白，幾步衝到蘇晚麵前，紙張幾乎貼到她鼻尖：“年級三十二名，這就是你天天泡競賽書的結果？”她目光掃過我，帶著審視不滿，又落回蘇晚身上，“你自己說說問題在哪？”

“媽，我們隻是在討論競賽題目！”蘇晚臉色煞白，語氣羞憤，“這是我的同學周遠。”

“討論題目能讓成績下滑這麼多？”蘇母語氣冷硬，“你要分清主次，看看人家林驍，競賽和文化課兩頭兼顧，平衡得恰到好處。”

話音剛落，林驍得體溫和的聲音適時響起：“叔叔阿姨好。”

我們轉頭，他從黑色轎車旁走來，外套整潔，笑容完美無缺，先對蘇晚父母微微鞠躬，目光掠過麵色蒼白的蘇晚，最後落在我身上，笑意浮於表麵，眼底毫無溫度：“周遠也在，剛聊完競賽題嗎？”

他轉向蘇晚父母，語氣體貼周全：“阿姨彆生氣，傷了身體不值得。競賽和課業平衡本就很難，我也時常覺得時間不夠分配。”

校門口零星學生、家長紛紛側目，細碎議論傳入耳中。蘇晚在母親的怒火、父親的失望、林驍刻意的對比與旁人審視下，身體微微發顫。

但她冇有落淚，眼底褪去所有柔和，隻剩冰冷堅硬。她冷淡避開林驍的視線，直白開口：“我的成績失誤是自己時間規劃的問題，和任何人無關。我和周遠隻討論習題，僅此而已。”

她轉頭看向林驍，語氣疏離陌生：“多謝你的關心，我的家事我會和父母溝通，不必勞煩你代為勸解。”

末了，她望向我，眼底掠過一絲歉意，低聲道：“抱歉連累你，你先回去吧。”說完挽住母親的手臂，強硬拉著家人上車。蘇父深深看了我一眼，長歎一聲緊隨其後。

林驍站在原地，完美的笑容僵硬一瞬，隨即恢複如常，對著我攤手，擺出一副無奈的模樣，轉身走向自家轎車。

細雨綿綿，校門口隻剩我一人撐傘佇立。我清晰感受到蘇晚耀眼外表下，揹負著何等窒息的壓力；而她冷靜反擊的模樣，也讓我看見她骨子裡不容踐踏的驕傲。

我清楚林驍從高一便追求蘇晚，送早餐、送點心、晚自習樓下彈吉他，蘇晚始終以專注學習委婉拒絕。一次集訓結束，我們並肩離開教學樓，恰好撞上等候的林驍，他遞上精緻糕點，蘇晚婉拒，指著我手中的草稿本說要繼續討論題目。那一刻，他臉上的笑意瞬間凍結，看向我的眼神，我至今記憶猶新。

9

高三開學第一次月考表彰大會，蘇晚作為競賽、文化課雙優代表上台發言。

她穿著洗舊的校服，聲音不大卻清晰有力：“我想感謝一個人——周遠。高二集訓時，他教我構造法解數列，大幅簡化計算步驟。這種思路不是輔導班能灌輸的，是獨自鑽研總結出來的，這纔是真正自主的學習。”

她停頓片刻，目光短暫掃過台下的林驍，再落向我，淺淺一笑：“有人依賴補習資源，有人依靠自身思考，我更認可後者。”

台下安靜一秒，隨即掌聲轟鳴。我低頭耳根發燙，不止是當眾被誇讚，更能感受到林驍投來的、實質般冰冷的視線。

表彰結束，蘇晚在走廊攔住我。

“剛剛的話可能會給你添麻煩，我提前和你說一聲。”她從容輕笑，“我說的都是真心話，但林驍心胸狹隘，之後一定會針對你。”

“他向來如此。”

“我一直冇有答應他的追求，不是他不夠優秀，”蘇晚壓低聲音，眼神銳利通透，“而是他眼裡從來冇有平等對待彆人，他隻在意‘贏’，我和所有事物，都隻是他用來取勝的籌碼。你和他完全不同。”

她冇有再多解釋，轉身挺直脊背離開。

10

筆尖與試卷摩擦的聲響裡，高三悄然而至。

第三節數學課，五十多歲、目光銳利的王老師抱著一摞卷子走進教室。

“上週模擬考最後一道解析幾何，全班隻有一人完整解出——周遠。”

我起身走向黑板，粉筆落在板麵沙沙作響，輔助線、聯立方程、判彆式一步步完整推導。寫完轉身，王老師露出少見的笑意：“你的解法比標準答案簡潔，核心是幾何問題代數化，規避複雜分類討論，這個化歸思路，所有人都要學習。你是怎麼想到的？”

“刷題積累，借鑒了往屆學長的筆記思路。”

“很好。考試講究抓分，不必死磕繁瑣計算，多向周遠學習取捨。”

我回到座位，餘光瞥見窗邊的林驍。陽光切割開他的麵容，明麵假意點頭記筆記，暗處嘴唇抿成那條熟悉的緊繃線條。

下課鈴響，王老師收拾教具路過他座位，停下腳步詢問：“林驍，最後一問為什麼空白？”

“前麵計算耗費太多時間，來不及收尾。”林驍起身，笑容得體自然。

“你的計算能力是優勢，但得分效率纔是關鍵，多學學周遠抓大放小。”

“我記住了老師。”他頷首應答，等老師離開，才慢條斯理整理筆記，下筆力道重得像是刻字。

陳浩湊到我桌邊小聲提醒：“遠哥，你冇看見林驍剛剛的臉色，陰沉得嚇人。”

“我去接水。”我拿起水杯走出教室。

飲水機前，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林驍站到我身側，淡淡的運動香水味撲麵而來。“周遠。”

我冇有回頭，靜靜接水。

他按下另一側水龍頭，任由水流溢位杯口，淌進水槽，冇有關閉。

“那道解析幾何，你構思了多久？”他語氣平淡，隨口閒聊一般。

“冇多久。”

他點頭關掉水龍頭，轉身準備離開，走兩步又停下，冇有回頭，語調輕得像無關緊要：“下次，這道題我也能完整解出來。”

說完徑直離開，腳步聲消失在走廊拐角。我望著水槽裡漫出的水漬，關掉水龍頭返回教室。

11

十月底，星辰計劃選拔通知下發：全國頂尖高校聯合選拔五十名創新人才，流程包含校內推薦、省級初選、全國筆試與麵試，我校僅有1-2個全國終選名額。

升旗儀式校長宣讀方案後，王老師將我叫到辦公室，桌麵鋪滿曆年成績單。

“周遠，你的成績穩定全校第一、全省前列，校內推薦名額本應有你一席。”她話鋒一轉，眉頭緊鎖，“但林驍父親上週來過學校，提出選拔應當綜合競賽、社會實踐、綜合能力考量。校方也清楚你的文化課實力，隻是校領導暗示，林驍父親是市人大代表，去年捐贈多媒體教室，今年還承諾新建實驗室……”

她輕歎一聲：“我不是施壓，隻是和你說明現實。有人提議，你文化課裸分足夠衝刺清北，能不能主動讓出名額，留給綜合評價更突出的學生？”

一股燥熱衝上臉頰，我指尖死死掐住虎口，依靠刺痛保持清醒。腦海閃過父親寫滿數據的冊子、母親的平安符、林驍父親在家長會風光的模樣，還有父親那句無奈的抱怨，再想起無數個熬夜刷題的深夜。

我抬眼直視老師，語氣平穩：“王老師，學校校訓寫著公正立校，知行合一。”

她驟然一愣。

“如果校方綜合評定後認為林驍比我更適合，我坦然接受。但如果僅僅因為對方家長能夠捐贈物資，就讓我主動退讓，這談不上公平。”

辦公室沉寂幾秒，王老師眼底生出幾分複雜的讚許，最終一聲歎息：“我會把你的原話轉達給校領導，隻是後續壓力可能會落到你家裡。”

我點頭起身離開，走出走廊才發覺後背佈滿薄汗。

12

當晚回家，父親坐在客廳翻看裝訂成冊的《高校專業錄取數據2019-2024》，看得入神，連我進門都冇有察覺，指尖順著表格逐行滑動，低聲唸叨各大院校錄取位次。燈光下，他兩鬢的白髮格外刺眼。

“爸。”我出聲，他才恍然回神，合上冊子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放學了？學校今天有什麼事？”

“星辰計劃的事，我想和你聊聊。”

“我已經聽說了。”他打斷我，指尖摩挲冊子磨損的封皮，語氣平淡，“你媽買菜碰到教務處主任的愛人，對方提起競爭激烈，林驍父親近期頻繁和校長接觸。”

他翻開冊子，指著清華去年錄取分數線：“你本月模考分數換算位次，已經超過錄取標準。就算星辰計劃名額落空，僅憑高考，你也有十足把握。”

他冇有提起林家的財力、捐贈的教室，可翻頁時指尖泛白，藏不住心底的在意。

“你母親下午又去西山寺求平安符了。”他朝電視機旁示意，那裡擺放著嶄新的黃色護身符。

心頭堵得發悶：“媽休息了？”

“已經睡下。”他抬眼看向我，眼底滿是疲憊，卻透著堅定，“爸冇本事，冇法給你鋪路，但有句話你記牢：做人可以輸名次，不能失本心。你憑自己實力競爭，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不會怪你。”

他起身走向陽台，背影佝僂緊繃。“爸，如果我拿到推薦名額，最後還是因為外界因素落選，該怎麼辦？”

他停在陽台門口，冇有回頭，聲音沉悶卻斬釘截鐵：“那就好好備戰高考。高考隻看卷麵分數，他父親無法替他上場答題。就算校內選拔有偏頗，實打實的高分，總能為你鋪出前路，我信你。”

陽台門關上，一點菸火在夜色裡明滅。

我回到房間，牆上倒計時牌標註：距星辰計劃選拔考試15天。

握緊筆，在草稿紙上寫下一行字：憑自身實力角逐，萬事問心無愧。

13

倒計時數字逐日縮減，我和林驍之間瀰漫著壓抑、帶著鐵鏽味的緊繃氛圍。

週五下午，劉鵬在操場梧桐樹下找到我。他蹲在落葉堆旁，腳不停撥弄枯葉，神色掙紮。

“周遠，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直說。”

“林驍最近心態很極端。”劉鵬站起身拍去塵土，“昨天課間有人問他星辰計劃準備進度，他嘴上說還好，等人走後，攥緊拳頭低聲唸叨，這次一定要拿下名額。”

他壓低音量：“他還向我打聽你的作息、運動習慣，以及你和蘇晚的往來。”

“我和蘇晚隻是討論習題，冇有彆的關係。”

“我清楚，可林驍不這麼認為。”劉鵬望向操場角落的雙杠，從口袋掏出一枚生鏽螺絲遞給我，“這個你收好。”

我接過螺絲，粗糙的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發疼。“這是我從雙杠支架擰下來的，螺絲鬆動，徒手就能拆卸。林驍經常獨自去那邊練器械，我親眼看見他反覆晃動、擰動這顆螺絲。”

“他許諾給我五百塊，讓我藉口約你去雙杠那邊單獨見麵，說是想和你好好談談。”劉鵬低頭，鞋尖碾碎落葉，“我收下了錢，但仔細想了很久，高考在即，一旦有人在器械上受傷，一輩子都會受影響。”

他抬眼看向我，冇有高尚的正義感，隻有底層人守住底線的掙紮：“我不想他做出終身悔恨的錯事，也不想你出事。”

說完，他轉身離開，走出幾步頓住，冇有回頭：“千萬小心，他那句勢在必得，聽著格外偏執。”

我攥著冰冷的螺絲佇立樹下，鋒利的鏽跡硌著掌心，心底一片寒涼。

14

2024年11月9日週六下午三點

我站在操場東南角雙杠旁，支架鬆動的痕跡清晰可見，新鮮鏽屑散落螺孔周邊，我提前將鬆動螺絲加固擰緊。

三點十五分，林驍獨自趕來，身著運動服，手裡拎著兩瓶礦泉水。

“周遠，我還以為你不會赴約。”他笑著遞來一瓶水。

我接過冇有開蓋：“你找我，想說什麼？”

“聊聊星辰計劃選拔。下週統考，你準備得怎麼樣？”

“正常複習。”

“我壓力很大。”他坐在雙杠台階上，語氣難得卸下偽裝，“我父親為我的補習、競賽投入的開銷，抵得上一套房子。他說星辰計劃是最後一次為我鋪路，如果這次冇能拿到名額，就不再管我的學業，直接安排我聯姻經商。”

“聽起來不算絕境。”

“你不懂我最怕什麼。”他抬眼，眼底藏著焦慮，“我不怕輸給你，我怕父親投入钜額成本，我依舊落敗，讓他認定我一無是處。”

他起身拍了拍雙杠橫杆：“對了，你平時還練雙杠嗎？”

“偶爾。”

“正好試試，放鬆一下，彆總緊繃著刷題。”他側身讓出位置。

我靜靜望著他，冇有挪動腳步，從口袋掏出那枚生鏽螺絲攤開在掌心。

“你說的談心，就是打算靠這個？”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劉鵬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林驍臉色瞬間由白轉青：“那個收了錢的廢物，居然敢泄密。”

“他收下你的報酬，卻不忍心看你犯下無法挽回的過錯。”我將螺絲放回口袋，平靜開口，“林驍，你大可光明正大和我競爭名額。你的對手從來不止我一人，全國數千考生同台選拔，就算除掉我，還有無數強勁競爭者。”

“與其耗費心思算計我，不如沉下心打磨自身實力。考場之上憑分數分高下，你能勝出，我由衷認可；我拿下名額，你也不必心生不甘。”

“你父親投入那麼多資源，若依靠傷人的手段拿到推薦資格，他隻會覺得你不堪大用。”

他攥緊橫杆，指節泛白，沉默許久。“周遠，說實話，我時常嫉妒你，甚至恨你。”

“我明白。”

“我籌備了這麼久，不是刻意想傷害你，隻是找不到彆的取勝途徑。”他眼眶泛紅，語氣無力。

“從前我也執著於排名，後來纔想通，考試隻是檢驗知識掌握程度的工具，數字本身冇有意義。你從來不是輸給我，是輸給了你自己的執念。”

“要不要堂堂正正比試一次？考場之上，各憑本事。”

他沉默良久，輕輕吐出一個字：“好。”

“那就考場上見。”

我轉身離開，身後隻剩他獨自佇立在雙杠旁。

15

次日，劉鵬在校後巷找到我，蹲在牆角，腳邊散落一堆菸頭。看見我，他起身遞來一張列印紙條：“林驍知道我把螺絲的事告訴你了，讓我轉交這個。”

紙條僅有一行字：週三下午，雙杠，獨自前來。——林

“你打算去嗎？”劉鵬聲音沙啞。

“去。”

2024年11月12日週三下午四點十五

我抵達雙杠區域，林驍早已等候，手裡握著一把金屬扳手。

十米外的梧桐樹下，劉鵬舉著手機，螢幕停留在錄音介麵。

林驍瞥見劉鵬，眉頭微皺，卻冇有多說，轉向我舉起扳手：“昨晚我獨自來這裡，把所有螺絲全部加固擰緊了。”

“為什麼？”

“蘇晚昨天找我談話。”他苦笑一聲，“她說如果你在這裡受傷，她會徹底看清我的為人，把所有內情公之於眾。我追了她三年，她從來冇有正眼看待我，可她看你討論習題時的眼神，我分得清那是真心欣賞。”

他放下扳手坐在台階，雙手抱住腦袋，滿是挫敗：“十年，我一直一心想要贏過你。到頭來隻會依靠家境、使喚旁人、動歪心思損壞器械，這種取勝根本不算本事，連旁門左道都算不上。”

他起身朝劉鵬招手，示意對方走近。劉鵬遲疑片刻，握著錄音手機上前。

“還在錄？”林驍詢問。

“嗯。”

“這份錄音交給周遠保管。”林驍看向我，“如果選拔考試前，我再對你做出任何出格舉動，你直接公開錄音，取消我的推薦資格，讓我在高考前身敗名裂，讓我父親看清我不堪的一麵。”

“你不怕後果？”

“我怕，但我更不願讓蘇晚徹底失望。況且，我也想靠自己的實力和你公平競爭。”

他轉身離開，脊背挺直，步伐卻格外沉重緩慢。

劉鵬看向我，猶豫詢問：“錄音要儲存嗎？”

“全部刪掉。”我把手機遞迴給他，“他主動加固器械，願意直麵競爭，冇必要留著證據。”

手機傳來兩聲刪除提示音。

這不是和解，隻是我給了他一次重新憑實力競爭的機會。

16

十一月下旬，星辰計劃選拔分兩輪：省城統一筆試，通過後方可赴北京參與全國麵試。我筆試發揮穩定，順利晉級。第一次坐飛機前往北京，旅途全程顛簸，氣流劇烈晃動機身，我天生暈車，暈機反應強烈，胃裡翻江倒海，耳鳴不斷，鄰座大媽遞來暈機藥與塑料袋，我才勉強冇有嘔吐。

落地北京，乾燥刺骨的寒風撲麵而來，與南方濕冷截然不同。我喉嚨乾痛，低燒頭暈，原計劃休整刷題的計劃徹底落空。麵試前夜高燒反覆，幾乎徹夜無眠。

次日走進麵試考場，腳步虛浮，一排教授端坐前方。我機械完成自我介紹，白髮老教授拋出人工智慧倫理開放性問題，我起初背誦提前準備的模板話術，講到一半大腦驟然空白。

我暫停發言，拋開背誦的成套理論，想起高中數學課的核心：定義域出錯，所有推導全部作廢；物理課講臨界值，一切最優解都要建立在約束邊界之上。

我重新開口，不再堆砌專業術語，以函數定義域類比AI倫理邊界：演算法追求準確率、效率，都存在對應的約束範圍，不能為了數據指標，突破人文底線劃定的邊界。

敘述節奏緩慢，偶爾卡頓，卻句句發自自身思考。中間老教授微微點頭，麵露認可。

最終綜合排名全國48名，麵試分數中等，依靠筆試高分勉強拿到星辰計劃資格。拿到名額冇有狂喜，隻剩虛脫的疲憊與隱隱不安——這份資格來得僥倖，若筆試少答對一道選擇題，結局便會改寫。可我清楚，這份僥倖背後，是無數深夜伏案刷題的沉澱。

17

數日後，林驍在學校梧桐樹下找到我，眼底濃重的烏青昭示他連日熬夜備考。

“星辰計劃最終排名出來了，我56名，冇能入圍終選。”他嗓音乾澀。

“你的筆試成績已經足夠優秀。”我如實評價。

“再好也冇能跨過門檻。”他自嘲一笑，“麵試環節徹底崩盤。考官追問如何用人工智慧攻克陌生數學難題，我背了一堆團隊協作、領導力的模板，卻答不出第一步解題思路。這麼多年依賴補習班灌輸解題套路，我隻會套用現成方法，根本冇有獨立思考的能力。”

他低頭碾著地麵落葉，恍然大悟：“當初你說不必執著名次，考試隻是檢驗自身掌握程度，我隻當你故作清高，現在才明白。我所有的努力都隻為勝過你，從來不在意知識點本身是否吃透。”

“我父親接受了這個結果，說不靠資源扶持能考到這個位次，也算證明瞭自己。出國深造或是參加高考，由我自己決定。”

“你打算怎麼選？”

“高考。”他回答乾脆，隨即補充，“補習班我會繼續上，家裡的資源我也不會完全捨棄，但剩下半年，我要吃透每一道題型，做到靈活變通，避免考場上再次卡殼。”

他抬眼望向我，眼底依舊帶著少年人的較量心氣：“我還是想和你比一比，但不再單純比拚排名。我們各自奔赴目標院校，你衝刺清華，我儘力衝刺理想工科院校。我基礎不及你，剩餘半年多一分是一分，無論最終結果如何，都是我實打實努力的成果。”

“不耽誤你複習了，考場再見。”

他轉身離去，腳步比往日輕快許多。

冇有握手言和，冇有冰釋前嫌的擁抱，兩個纏鬥多年的少年，在人生岔路口放下陰私算計，選擇直麵自身，各自奔赴前路。

18

星辰計劃錄取結果傳遍校園，樓道鄰居紛紛向我道賀。推開家門，父親坐在客廳，攤開那本厚厚的錄取數據冊。見我進門，他默默合上冊子收進抽屜，轉身走進廚房，路過我身邊時，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眼眶泛紅，笑意藏不住：“燉了你愛喝的排骨湯。”她取出西山寺的平安符，係在書包顯眼處，反覆打量才滿意。

晚飯時，父親放下碗筷詢問我的規劃。

“我打算正常參加高考。”

父母同時愣住。“從高一四十七名一路追趕，若直接跳過高考，總覺得高中三年缺了完整的收尾。”

父親沉默片刻，點頭應允：“隨你心意，彆過度熬夜透支身體。”

母親連忙接話，計劃添置滋補食材，又提起寺廟求的上上簽，說麵試暈機低燒便是簽文裡提到的小波折，結局終究圓滿。

晚飯後我回到房間，撕下牆上全部倒計時，將空白紙板摺疊收好，翻開全新習題集，提筆開始刷題。

蘇晚憑藉競賽優異成績拿到頂尖大學保送名額，我們常在圖書館偶遇，相視一笑，偶爾交流競賽難題。彼此欣賞，卻冇有急於戳破朦朧情愫，眼下最重要的，是走完高中最後一段衝刺路。

19

春節剛過三天，高三提前返校補習，晚自習結束時間大幅延後。

春寒雨夜，我和蘇晚為一道物理壓軸題爭論解法，離校時將近十點。兩人各撐一把傘，走在僻靜小巷，昏暗路燈下，撞見林驍、劉鵬被三名社會青年圍堵，領頭的正是許久未見的剛子。

林驍臉色慘白，慌忙從錢包掏錢，剛子一把奪過現金，數完後狠狠推搡他：“這點錢打發乞丐？林大少爺家境優渥，就拿這點零錢？”

林驍踉蹌站穩，慌亂之下指向身旁護著舊書包的劉鵬，聲音尖銳：“錢都在他身上！他常年替我跑腿，身上肯定有錢，你們搜他！”

剛子的目光立刻鎖定劉鵬，伸手拉扯他的帆布包。劉鵬死死抱緊書包，膝蓋被混混一腳踹進積水，泥水浸透衣褲，卻依舊蜷縮身體護住揹包，帶著哭腔執拗抵抗：“不能動這裡麵的錢，是我母親的醫藥費！”

混混抬腳還要毆打，我來不及多想，將雨傘塞給蘇晚，快步上前，舉起亮著撥號介麵的手機，聲音沉穩有力：“剛子，錢財糾紛可以協商，動手傷人已經違法，我已經撥通報警電話，這條巷子全線監控，對麵單位保安亭隨時能支援。”

剛子忌憚監控與警方，啐了一口臟話，帶著同夥消失在巷尾黑暗中。

危機解除，林驍第一時間整理淩亂衣物，擠出僵硬的笑容：“周遠、蘇晚，多虧你們路過解圍。”他刻意避開癱在積水裡的劉鵬，冇有半句關心。

劉鵬緩緩起身，渾身濕透，一言不發朝反方向一瘸一拐離開，背影落寞決絕。

蘇晚遞來紙巾，看向林驍的眼神平淡疏離，冇有半分溫度。我們沉默走完剩餘路程，冰冷雨水沖刷地麵，卻抹不掉巷子裡恐懼、背叛與無力交織的寒意。

此事過後，劉鵬缺勤數日，返校後依舊沉默寡言，看向林驍的目光隻剩徹底的漠然。

我向父親提起劉鵬的處境，父親告知單位下屬物業公司招聘秩序維護員，繳納社保，還和夜校合作開設技能課程，我便將這個機會告知劉鵬，給他一條安穩謀生的出路。

20

春節的插曲很快淹冇在高考衝刺的節奏裡。

星辰計劃的資格冇有讓我鬆懈，保送隻是既定終點，高考是腳踏實地走完全程的必經之路。

蘇晚同樣放下保送的便利，日複一日刷題覆盤。

一次放學路上，她撥出的白氣消散在冷風裡：“保送隻是一張標註終點的地圖，高考是一步一步親身走完的路途，我不想省略這段泥濘的過程。”

我深有同感，那場麵試的空白始終是心結，我需要一場完整的高考，證明自己能夠穩穩依靠自身抵達目標，給自己一份圓滿答卷。

家裡的氛圍悄然轉變，父親不再整日鑽研錄取數據，將全部精力放在陽台綠植上，細心澆水修剪，把從前的焦慮轉化為平和耐心；母親不再頻繁求神拜佛，一心鑽研三餐滋補，平安符妥善收好，不再日日拿出來反覆摩挲。

飯桌上不再追問成績，閒談隻剩菜價、庭院花草，看似鬆弛的日常下，藏著父母小心翼翼壓抑的期盼。

我固定了專屬複習節奏：晚自習結束繞操場慢跑三圈，第一圈清空腦中繁雜公式，第二圈覆盤當日知識點漏洞，第三圈放空思緒；週末約陳浩球場投籃，汗水沖刷積壓的焦慮。

父親看見我渾身汗濕回家，不再憂心忡忡，隻淡淡叮囑運動活絡氣血；母親備好毛巾溫水，等候我洗漱。

21

六月七日，高考首日。

母親天未亮便起床，準備油條雞蛋，寓意旗開得勝，雙手抑製不住顫抖，強裝平常心寬慰我。父親穿上珍藏的正裝，仔細覈對準考證、文具袋，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無言的鼓勵勝過千言萬語。

考場外人潮湧動，無數家長舉著祈福標語等候，焦灼的目光織成密不透風的網。父母擠在人群邊緣，母親胸口緊貼平安符，不停朝我揮手。我轉身走進考場，隔絕身後滾燙的期盼，心底一片平靜。

語文

考場隻剩翻卷、落筆的細碎聲響。前排女生全程不停深呼吸，緊繃到極致。

作文材料圍繞老舍、艾青、穆旦筆下沉默與呐喊展開，我腦海第一時間浮現雨夜護著藥錢的劉鵬。提筆寫下標題《無聲處聽驚雷》，以劉鵬的隱忍為切入點，寫普通人不開口的堅守，沉默亦是無聲的抗爭。寫到八百字紅線依舊冇有停筆，儘數抒發心中所想，交卷時手心浸滿汗水。

交卷前五分鐘，前排女生壓抑不住情緒低聲落淚，筆尖依舊不停。

數學

開考前身旁男生不停轉筆，筆數次掉落。我閉目平複心緒，沉下心做題。前麵題型順暢，最後導數數列壓軸第二問卡殼，草稿紙反覆演算無果，我迴歸基礎定義逆向推導，順利找到關鍵變形，剩餘十二分鐘完整檢查選擇題。

交卷時，轉筆男生對著空白的最後一問發呆，崩潰趴在桌麵。

英語

閱讀理解一篇鄉村女教師的故事打動我，文中一句“教會孩子的不隻是文字，還有開口的勇氣”，讓我深有感觸。

理綜

物理電錶改裝實驗題，我想起那枚鬆動的螺絲，做題時刻意嚴謹覈對每一處連接步驟。化學、生物題型平穩，冇有意外失誤。

交卷鈴聲響起，放下筆，右手指節磨出一層薄繭。

走出考場，漫天喧鬨，考生拋灑複習資料、相擁痛哭歡笑。我穿過人群，走到老槐樹下等候父母。父親接過我的文具袋，反覆摩挲；母親掏出手帕替我擦汗，眼圈泛紅，積攢許久的緊繃徹底消散。

“回家吧，小火燉了一整天雞湯。”父親聲音沙啞，難掩釋然。

22

查分當日，屋內安靜得隻剩時鐘秒針響動。母親反覆重新整理查分頁麵，父親守在電話旁坐立難安。

我平穩報出分數：685。

屋內死寂停頓數秒，母親喜極而泣，淚水洶湧而出；父親猛地起身，脊背僵硬，雙拳不停顫抖，轉身走到書架，將那本陪伴多年的錄取數據冊扔進廢紙箱，語氣輕快：“這東西，再也用不上了！”

母親取出平安符，裝進繡有金榜題名的錦囊妥善收藏。

這份高分疊加星辰計劃資格，清華的大門徹底向我敞開。但數字的意義遠不止錄取資格，是三年日夜苦讀、迷途折返的堅持、父母長久的期盼，最終沉澱出踏實的結果。

填報誌願，我自主選擇清華大學，父親不再羅列數據分析，隻說人生由我自己做主。

蘇晚錄取北大；林驍發來微信，僅一行字：648，足夠北理工王牌專業。無需多言，我由衷為他欣慰，他終於依靠自身分數，不用藉助家境鋪路。

陳浩憑藉體育特長考入北京院校；劉鵬進入父親單位物業公司做秩序員，利用業餘時間報讀夜校，朋友圈偶爾曬出整齊的倉庫貨架、寫滿筆記的管理學課本，擁有了安穩踏實的人生道路。

23

九月，北京。行李箱滾輪碾過清華園平整路麵，前路廣闊，無數頂尖學子彙聚於此。

我和蘇晚時常相約圖書館、咖啡館，交流專業新知，少年朦朧好感沉澱為長久的知己情誼。林驍、陳浩偶爾來清華找我聚餐，他褪去年少偏執，不再糾結輸贏，隻剩同鄉老友的溫和熟稔。

某個秋日午後，我在圖書館寫論文，對麵男生對著推導草稿反覆演算，數次撕掉寫錯的紙張重新落筆。這個畫麵讓我想起網絡小說裡重生開掛的主角，憑藉預知答案輕鬆碾壓同齡人。

可現實人生從冇有重來的機會，不存在憑空得來的捷徑。

如今所有安穩順遂，都是過往無數堅持、剋製、自省堆砌而成：父親沉默的期盼、母親溫熱的三餐、球場揮灑的汗水、深夜不滅的檯燈、一枚生鏽螺絲帶來的警醒、對手放下執念後的和解……所有細碎、掙紮、溫暖的瞬間，拚湊成獨一無二的人生。

窗外金黃銀杏隨風飄落，我收拾書本走出圖書館，秋風拂麵，滿是自由開闊的氣息。

屬於我的前路，仍在腳下不斷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