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魅影(約4000字)
那窸窣聲極輕,在暗河淙淙的水流聲中,幾乎微不可聞。但淩雲久經沙場、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敏銳感知,卻清晰地捕捉到了這絲異響。它不同於水流衝刷岩石,也不同於岩壁落下的沙礫,更像是什麼東西在小心翼翼地移動,帶著一種刻意的、近乎潛行的節奏。
其其格也聽到了,小小的身體瞬間繃緊,抓住淩雲胳膊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大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卻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淩雲對她做了一個絕對安靜的手勢,輕輕將她拉到自己身後,用身體擋在她與聲音來源之間。他屏住呼吸,將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右手緊握彎刀,左手悄然扣住那枚鋒利的銅錢,目光如鷹隼般死死盯住洞窟通往入口方向的黑暗通道。
聲音越來越近,伴隨著極其細微的水花濺起聲。來的東西,似乎在涉水而行。
是追兵終於發現了入口,潛入進來了?還是這幽深的地穴中,本就棲息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生物?淩雲腦中閃過荒原上關於地下暗河連通著幽冥、有水鬼或者凶獸的傳說,但隨即被他壓下。此刻,任何未知都意味著致命的威脅。
他緩緩調整姿勢,將身體重心壓低,如同一張拉滿的弓,蓄勢待發。肋下和腿上的傷口因為肌肉緊繃而傳來陣陣刺痛,但他渾不在意,全部精神都鎖定了那片黑暗。
窸窣聲在距離他們藏身的洞窟入口約三四丈外停了下來。黑暗中,隻能聽到暗河水流聲,以及……一種極其輕微、壓抑的喘息聲。
對方也停下了,似乎在觀察,或者在傾聽。
洞窟內死一般寂靜,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其其格因為極度恐懼而無法控製的、細微的牙齒打顫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淩雲心中一緊,輕輕拍了拍其其格的手背,示意她鎮定。小女孩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顫抖稍微平息了一些。
對峙持續了約莫十幾個呼吸的時間。黑暗中,對方似乎沒有察覺到明顯的危險,窸窣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更加清晰地向洞窟內移動過來!
淩雲能感覺到,對方已經進入了洞窟入口處的狹窄通道!再往前幾步,就會暴露在暗河微光所能照亮的範圍內!
他計算著距離,全身肌肉繃緊到了極限,準備在對方露頭的瞬間,發動雷霆一擊!無論來的是什麼,必須先發製人!
一步,兩步……
一個模糊的黑影,終於出現在了通道口,在暗河磷光映照下,拉出一道扭曲的影子。
就在淩雲即將暴起出手的刹那,那黑影似乎察覺到了前方黑暗中潛伏的危險,猛地停住腳步,發出一聲極低啞的、帶著驚疑的悶哼:「……誰?」
是人!而且說的是漢語!雖然聲音沙啞扭曲,但確是人類無疑!
不是追兵!追兵不會如此鬼祟,更不會發出這種帶著驚疑的詢問。這聲音……似乎還有點耳熟?
淩雲心中念頭飛轉,硬生生止住了出手的衝動,但警惕未消,壓低聲音,帶著冰冷的殺意反問道:「你是誰?」他必須確認對方的身份。
那黑影聽到淩雲的聲音,明顯僵了一下,隨即,一種難以置信的、夾雜著狂喜和虛弱的顫抖聲音響起:「……淩……淩頭兒?!是……是你嗎?!」
這個稱呼!這個聲音!
淩雲渾身劇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向前一步,湊到暗河微光能照到的邊緣,凝神望去!
隻見通道口,扶著濕滑岩壁勉強站立的,是一個渾身濕透、衣衫襤褸、臉色慘白如紙、胸前裹著滲血布條的漢子——竟然是本該在野狐渡混戰中生死未卜的哈爾巴拉!
「哈爾巴拉?!」淩雲失聲驚呼,心中湧起巨大的震驚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激動,「你還活著?!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真……真是淩頭兒!」哈爾巴拉看到淩雲,眼中爆發出劫後餘生的光芒,身體一軟,幾乎癱倒在地。他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說道:「……活……活著……差點就……就見長生天了……野狐渡……亂了套了……李莽的人……和黑狼族……狗咬狗……我……我砍翻了兩個……趁亂……跳了江……順水……漂下來的……迷迷糊糊……抓到了一根浮木……被水衝進一個……一個暗河口子……然後就……就摸到這裡了……」
他說話極其費力,胸口劇烈起伏,顯然傷勢極重,能撐到這裡全憑一股頑強的意誌。
淩雲急忙上前,和其其格一起將他扶到相對乾燥的地方坐下。借著微光,淩雲看到哈爾巴拉胸前有一道極深的刀傷,雖然簡單包紮過,但依舊在不斷滲血,左臂也呈現不自然的彎曲,顯然是骨折了。能在如此重傷下,從冰冷的暗河中找到這裡,簡直是奇跡!
「先彆說話!處理傷口!」淩雲沉聲道,立刻讓其其格拿來水罐和之前剩的一點金瘡藥。他小心翼翼地解開哈爾巴拉胸前被血浸透的布條,傷口皮肉外翻,深可見骨,被冰冷的河水泡得發白,情況十分糟糕。
淩雲用清水小心清洗傷口,撒上藥粉,又撕下自己內衫相對乾淨的布條,重新為他緊緊包紮。處理手臂骨折時,哈爾巴拉疼得滿頭大汗,卻死死咬住一塊木棍,沒有哼出聲。
「阿木……和巴音呢?」淩雲一邊處理傷勢,一邊急切地問道。他最擔心的是阿木的安危。
哈爾巴拉聞言,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充滿了痛苦和愧疚,他搖了搖頭,聲音嘶啞:「……亂……太亂了……我……我和巴音……拚命擋住追兵……讓阿木那小子……先帶你走……後來……後來我就被衝散了……巴音他……為了救我……後背捱了一刀……掉進江裡……我沒能……拉住他……」
巴音……掉江裡了……生死未卜……
淩雲的心沉了下去。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確切訊息,依舊如同被重錘擊中。巴音那個沉默可靠的獵手……阿木現在又在哪裡?是否安全逃脫了?
「阿木……應該沒事。」哈爾巴拉似乎看出淩雲的擔憂,補充道,「那小子……機靈……我們分開時……他往上遊跑了……追兵……主要衝著我們來的……」
淩雲稍稍鬆了口氣,但心情依舊沉重。野狐渡一戰,白狼口損失慘重。
「淩頭兒……這……這是哪兒?這小姑娘是……?」哈爾巴拉緩過一口氣,打量著這個奇異的地下洞窟和躲在淩雲身後、好奇又害怕地看著他的其其格。
「這是一個廢棄的冬窩子下麵的暗河洞穴,暫時安全。其其格是住在這裡的孩子,救了我。」淩雲簡單解釋了一下,然後神情凝重地問道,「哈爾巴拉,野狐渡後來怎麼樣了?李莽和黑狼族呢?」
哈爾巴拉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神色:「打……打瘋了!李莽的人……死了大半……黑狼族也……沒討到好……後來……好像……邊軍的援兵來了……鳴金收兵……兩邊……都撤了……江灘上……全是屍體……」
兩敗俱傷,各自撤退。這結果不算意外。崔振海和黑狼族都不想將事情鬨得太大,畢竟鴉片交易是見不得光的。
「淩頭兒……那船上的……到底是啥玩意兒?值得這麼拚命?」哈爾巴拉忍不住問道,他當時在船上廝殺,並未看到箱中之物。
淩雲眼中寒光一閃,壓低聲音,一字一頓道:「是鴉片膏。大量的,最上等的鴉片膏。」
「鴉……鴉片膏?!」哈爾巴拉倒吸一口涼氣,他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這玩意兒的厲害,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崔振海這狗雜種!他……他竟然販運這斷子絕孫的毒藥?!他這是要亡國滅種啊!」
「所以,必須阻止他。」淩雲語氣冰冷,「我們必須儘快把訊息送出去,並找到那批鴉片的去向。」
哈爾巴拉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燃起憤怒的火焰:「對!絕不能讓他得逞!淩頭兒,你說怎麼辦?我哈爾巴拉這條命是你和阿木救的,跟你乾!」
淩雲看著重傷但鬥誌未泯的哈爾巴拉,又看了看身邊依賴地望著他的其其格,心中那股幾乎被絕境澆滅的火焰,再次燃燒起來。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了。
「當務之急,是治好傷,恢複體力。」淩雲冷靜分析,「追兵肯定還在附近搜尋,這裡不能久留。但其其格熟悉這片地下暗河,或許知道其他更安全的出口或藏身點。」
他看向其其格,用手勢和簡單的詞語詢問是否還有彆的路。
其其格眨著大眼睛,似乎理解了。她猶豫了一下,指了指暗河下遊的方向,又做了一個向上爬的手勢,然後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害怕的神情。
「下遊有路,但是……有危險?」淩雲猜測道。
其其格用力點頭,小手比劃著,嘴裡發出「嘶嘶」的、模仿某種東西的聲音,小臉上滿是恐懼。
「她說下遊有『大蛇』,很危險。」哈爾巴拉雖然聽不懂,但看其其格的表情也猜到了七八分。
地下暗河中有大型水獸?這並不稀奇。淩雲皺起眉頭。前有追兵,後有未知的危險,情況依舊不容樂觀。
「先在這裡休整一晚。」淩雲做出決定,「哈爾巴拉你需要恢複,我也需要時間運功療傷。明天天亮後,我們再想辦法探查下遊的情況,或者尋找其他出路。」
眼下,儲存實力是約4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