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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平城,暑氣還未完全褪去,但清晨六點半的街道,已經有了秋意微涼的感覺。
顧夕安揹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準時出現在公交站台。她習慣性地站在站牌最邊緣的位置,一個既不會擋到彆人,又足夠隱蔽的角落。
書包很沉,裡麵除了高三的複習資料,還有兩本從圖書館借來的哲學書,這是她為數不多的消遣。
耳機裡放著白噪音,是她昨晚下載的,雨打在芭蕉葉上的聲音。她很喜歡這種聲音,空曠,乾淨,讓她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心裡那個叫囂著“停下來”的聲音,也能暫時被掩蓋住。
顧夕安長得很好看,是那種帶著點疏離感的清冷。皮膚很白,像上好的瓷器,眼下卻有淡淡的青色,那是長期睡眠不足的痕跡。她的眼睛很漂亮,但總是垂著,很少與人直視。七中的人都認識她,或者說,都知道她——那個永遠獨來獨往的年級第一,那個被傳“性格古怪”的轉學生。
公交車來了,她最後一個上車,選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車窗外的梧桐樹飛快地向後退去,她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又夢到的那件事。
夢裡媽媽拉著一個陌生男人的手,頭也不回地走進人群。她拚命地追,拚命地喊,嗓子都啞了,但那些人就像冇聽見一樣,最後她摔倒了,膝蓋磕在柏油路上,很疼。夢裡是冇有聲音的,但那種疼痛感卻無比真實,就像現在,她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膝,舊傷的疤痕還在,凹凸不平。
“終點站,平城七中到了。”
廣播聲把她從回憶裡拽回來。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壓迴心底最深處。上了高三,她必須更專注,隻要考到最好的大學,拿到全額獎學金,她就可以離開這裡,真正地一個人生活了。
這是支撐她走下去的唯一動力。
校門口的人流漸漸多起來,有結伴說笑的學生,有在校門口買早餐的走讀生。顧夕安目不斜視地穿過人群,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她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洗得發白的帆布鞋鞋尖上,一步,兩步,三步……這是她給自己定的規矩,走到教學樓門口需要一百二十七步。
走到第九十八步的時候,她撞上了一個人。
不是她冇看路,而是那人突然停了下來。一股清淡的木質香混合著一點點消毒水的氣味鑽入鼻腔,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卻被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扶住了胳膊。
“小心。”
聲音很好聽,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潤,但又有一點點低沉的磁性。顧夕安抬起頭,撞進一雙深褐色的眼睛裡。
那是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男生,比她高了大半個頭,逆著光站著,五官被晨光勾勒出柔和的輪廓。他的眉眼很舒展,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看起來溫潤無害,像一塊被打磨得很好的玉石。
但顧夕安的目光隻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眼睛裡一閃而過的東西,那笑意冇有抵達眼底,深處是空的,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一個……和她很像的人。
這個念頭讓顧夕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立刻低下頭,聲音很輕:“對不起。”
“沒關係。”男生鬆開手,語氣溫溫和和的,“你冇受傷吧?”
顧夕安搖了搖頭,側身從他身邊繞了過去,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帶著一點探尋的意味。但她冇有回頭,加快腳步走進了教學樓。
一百二十七步,她今天用了九十八步就完成了。
第一節是班主任的數學課,但老師臨時被叫去開會,讓大家自習。教室裡很快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顧夕安坐在靠窗的最後一排,低頭做著一套物理卷子。
這是她的習慣,提前做下個學期的題目,讓自己始終處在超前的位置。
耳邊傳來幾個女生的竊竊私語。
“你們聽說了嗎?今年理綜競賽班來了個超級大神,叫沈亦珩,是從省實驗轉來的。”
“沈亦珩?名字好好聽啊!長得怎麼樣?”
“帥!我剛纔在走廊看到了,穿著白襯衫,笑起來特彆溫柔,簡直是我理想型!”
“唉,不過聽說他很少跟人說話,獨來獨往的,可能學霸都這樣吧。”
顧夕安手裡的筆頓了一下。白色襯衫,溫柔的假象,獨來獨往。她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做題。與她無關。
但命運這東西,從來不會因為你想躲,就繞開你。
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自由活動時間。顧夕安照例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在看台最高處的台階上,翻開那本借來的《存在與虛無》。她很喜歡薩特的那句“他人即地獄”,這讓她覺得自己所有的疏離和防備都有了理論依據。
風有點大,吹得書頁嘩啦啦地翻動。她伸手按住,卻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這裡有人嗎?”
還是那個聲音。顧夕安回過頭,看到沈亦珩站在下一級台階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風把他的黑髮吹得有些淩亂。他看起來剛剛運動過,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額角有一點薄汗。
但即便如此,他看起來依然乾淨整潔得不像話。
顧夕安愣住了,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裡平時根本不會有人來。
沈亦珩好像看出了她的猶豫,彎了彎嘴角:“那我坐這邊可以嗎?那邊太吵了。”他指了指距離她兩個座位的地方,語氣帶著商量的溫柔,讓人很難拒絕。
顧夕安點了點頭,把視線重新落回書上。但她的餘光能感覺到他在旁邊坐了下來,翻開一本書,開始安靜地閱讀。
風繼續吹,偶爾有鳥叫聲從操場邊的樟樹林傳來。兩個人隔著一小段距離,各自沉默。
這時校園的廣播裡播放著薛之謙的“彆”,
十分鐘過去了,不知顧夕安是沉浸在歌裡還是書裡的情節,一頁都冇翻動。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無法控製地飄向身側那個人。他的呼吸很輕,翻書的動作也很輕,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幅畫。但不知道為什麼,顧夕安就是能從這種安靜裡,感覺到一種和她相似的、被壓得很深的東西。
她忽然很想問一句,你也是一個人嗎?但她冇有。她合上書,站起身,準備離開。
“顧夕安。”身後的聲音叫住了她。她回過頭,看到沈亦珩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有夕陽金黃色的光,但他的表情很認真。
“你的書,”他指了指她懷裡的《存在與虛無》,“我也看過。薩特說,人是自由的,但人永遠無法擺脫孤獨。你覺得呢?”
顧夕安的手指微微收緊。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也太精準,像一把鑰匙,試圖撬開她鎖了很多年的匣子。她冇有回答,隻是抿了抿唇,轉身快步走下了看台。
但她知道,從這一天起,那個叫沈亦珩的男生,在她心裡留下了一道淺淡的、不易察覺的劃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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