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歡迎訪問欣可小說小說網
-
桌麵快捷
-
加入收藏
-
設為首頁
桌麵快捷
加入收藏
設為首頁
盧昭拉開門。
溫伯林站在簷下，月光隻勾勒出他半邊輪廓。依舊是那副溫和無害的樣子，但袍角沾著濕漉漉的露水，顯然走了不短的路。
“進來。”
溫伯林跨過門檻，目光在桌上那三張寫滿字的時間線紙箋上掃過，隨即移開，並未多看。
周律的手按在刀柄上，骨節繃緊。
盧昭對他搖了搖頭。
溫伯林徑直在桌前坐下，自己提起桌上的涼茶壺，倒了一杯。
“盧先生查到牙行的賬了。”他用的是陳述句，而非疑問。
盧昭在他對麵坐下，沒說話，等著下文。
“永安渡。長慶十四年，臘月初九。”溫伯林端起茶杯，“那晚雪下得很大。我背著藥箱從城南趕過去，路上摔了兩跤。等我到的時候，人牙子告訴我——孩子已經被人接走了。”
言明月的呼吸驀地一滯。
“你就是那個南方大夫。”
“是。”溫伯林喝了口茶，聲音裏聽不出波瀾，“我和師兄溫伯仁受人所托，從流放隊伍裏帶出沈家的兩個孩子。師兄負責在外聯絡接應，我負責接人。孩子分兩撥走，柳如霧當時發著高燒，軍士嫌她拖累，看管不嚴，我先把她藏在了城外的藥鋪裏。本想等接了姐姐，再將她們一同帶走。”
“結果姐姐被截胡了。”
“比我早了半個時辰。”溫伯林放下杯子，“我立刻出城去追，追了三十裏。雪勢太大，痕跡全被覆蓋了，沒追上。”
盧昭盯著他的眼睛。
這人說話時，呼吸平穩，放在桌上的手指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說的話，要麽是真相，要麽是已經排練了十五年的謊言。
“截走她的人穿著官靴，品級在六品以上。”盧昭替他把話說完，“當年與沈家案有直接幹係的六品京官，不會超過十人。”
溫伯林的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像個嘲諷的笑。
“用不了十個。”
他豎起一根手指。
“一個就夠了。”
“誰？”
溫伯林張開嘴，氣息剛剛吐出——
“咚咚！咚咚咚！”
叩門聲毫無征兆地響起，急促，雜亂，是生人。
周律一步三尺，瞬間欺到門後，腰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閃。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一身灰布短打，手裏捧著個木匣，滿頭大汗，氣喘籲籲。
“盧先生！溫伯林溫大夫讓小的送來的！說是……說是衣物上的東西驗出結果了，十萬火急，不敢耽擱！”
盧昭瞥了溫伯林一眼。
溫伯林微微挑眉，那份從容鎮定裏，終於裂開一道縫隙。這顯然不在他的計劃之內。
盧昭接過木匣，揭開蓋子。
匣內是一張寫滿蠅頭小楷的紙箋，底下壓著一隻用蠟封口的白瓷瓶。溫知予是太醫院最年輕的禦醫，專精藥理辨析。言明月之前將死者柳如霧的衣物送去，請他檢驗上麵的殘留物，一直沒有迴音。
今夜，迴音來了。
紙箋上寫得極為詳盡——
“死者內衫領口檢出異常香料殘留，非市麵流通之物。經比對太醫院存檔，此香名為‘沉水金絲’。以沉香為底，摻金絲楠木粉與西域沒藥，古法調和，每兩造價逾百金。京中僅三處可製，皆由內務府特供。查近五年采購檔錄，長期購入此香者——唯永寧侯府。”
言明月湊過來看完，血色從臉上瞬間褪去。
永寧侯，章家。
當朝太後的孃家。
盧昭將紙箋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字，墨痕比正麵更深，像是溫知予後來匆忙補上的。
“此香非死者自用。香料滲入衣物纖維的深度與分佈形態顯示，此為長時間近距離貼身接觸所致。換言之，死者生前，曾與常年使用此香之人，有過極親密的肢體接觸。”
盧昭把紙箋平放在桌上，推到燈火中央。
柳如霧。沈家遺孤。隱姓埋名十幾年。
身上卻沾染了太後孃家才用得起的獨有熏香。
“溫院正。”盧昭抬頭，目光重新鎖定溫伯林，“你說隻需要查一個人。現在，我給你一個把話說完的機會。”
溫伯林的視線在紙箋上停留了三息，然後緩緩收回。
“盧先生的方向是對的。”他站起身，理了理袍角，竟是直接朝門口走去，“但我今晚能說的，隻有這些。”
“你大費周章地來，不是為了隻說這些。”
溫伯林在門口站定，沒有回頭。
“十五年前，截走柳如煙的那個人——六品官靴，沈家案的經辦人之一，事後，他升了四品。”
他終於側過頭，半張臉隱沒在門外的黑暗裏。
“章家的女婿。”
門開了，又關上。
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箋獵獵作響。
盧昭沒追。
這個人，隻給出他想給的籌碼，剩下的，要留到下一次交易。聰明人做事，從不一刀到底。
“章家……”言明月坐回桌邊，聲音繃得死緊，“永寧侯府是太後的孃家。柳如煙被章家的女婿帶走，柳如霧身上有章家的香。十五年前和十五天前，兩條線索，全部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盧昭將溫伯林的紙箋，與楚明薇此前送來的那份名冊並排鋪開。
名冊上，端王近三年與永寧侯府的往來記錄，被楚明薇用朱筆重重圈出——宴飲、贈禮、府中走動，頻次逐年遞增。
端王結交外戚。
外戚染指沈家舊案。
兩條原本平行的線，在“章家”這個點上，悍然交匯。
“周律。”盧昭開口。
“在。”
“永寧侯章衡，最近有什麽動向？”
周律幾乎沒有猶豫：“三天前，他進宮麵聖，在禦書房待了大半個時辰。”
“所為何事？”
周律從袖中抽出一張疊好的紙條，遞了過去。
上麵隻有一行字。
“章衡上書彈劾前大理寺評事盧昭，私查舊案，妄議先帝，居心叵測。請旨徹查。”
言明月猛地站了起來。
盧昭卻隻是將紙條重新摺好，收入袖中，臉上看不出任何變化。
“妄議先帝。”他把這四個字低聲唸了一遍，語調很輕。
他怕什麽，就說明那裏藏著什麽。
已經怕到，不等自己查上門，就要先動手封死他的路。
“周律，去查章家近一個月所有的出入記錄，每一個進出永寧侯府的人，一個都不要漏。”
“還有。”他拿起溫伯林送來的那隻瓷瓶，在燈下轉了轉，瓶中暗色的香料粉末無聲地晃動。
“讓溫伯林再查一件事，這批‘沉水金絲’，最近一次送入永寧侯府，是什麽時候。”
夜風吹滅了桌角的一盞油燈。
剩下那盞孤燈，照著滿桌線索，每一條都如利箭，指向同一個靶心。
永寧侯府。太後孃家。大靖朝最碰不得的門楣之一。
言明月看著盧昭的側臉，燈火在他沉靜的眉眼間投下深深的陰影。
“你不怕？”她問。
盧昭將瓷瓶放回匣中，蓋上蓋子，發出一聲輕響。
“我怕查不到底。”
他拿起筆，在時間線的最末端，重重寫下兩個字。
章衡。
墨跡在紙上洇開，濃黑如夜。
門後的人，已經聽到了他的腳步聲。
精選分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