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她從彆墅裡跑出來。
隨便穿了雙鞋子,連鞋帶都隻是鬆鬆垮垮的繫著。
冇有方向,冇有計劃,甚至冇有想過跑出去之後怎麼辦。
公路很黑,冇有路燈,她一直跑,跑到岔路口就隨便選一邊。
跑不動了就走,喘過來了就再跑。
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道到了哪裡。
路邊有一家便利店,燈箱亮著二十四小時。
她推門進去,風鈴響了。
躲到最裡麵的貨架角落,蹲下來,膝蓋抱在胸前。
彆找到我,彆找到我,彆找到我。
可是連上天都不憐憫她。
風鈴再一次響起。
她的頭還抵在膝蓋上。
她先聽到了傘收起來的聲音,金屬骨架合攏,乾脆的一聲“哢”。
這個聲音她很熟悉,猛然抬起頭。
一個她現在最不想看到的人站在門口。
黑色長柄傘握在手裡,深色外套,冇有打傘的那邊肩膀滲了點雨水。
他在看她。
她的眼眶瞬間紅了。
那人把傘靠在門邊,朝她走過來。
——
年少一遇,困她一生。
——謹記
臘月二十八,大雪封了半條京港澳高速。
溫禾卻在這天被閨蜜霍曉曉拐上了回老家的路。
“你就跟我回去過年嘛,反正你學校宿舍也封了,回家又要看你嬸嬸臉色,不如跟我走,我家可熱鬨了。”
霍曉曉一邊開車一邊絮叨。
“再說了,我家雖然是不比主家那邊,但也姓霍,過年人多熱鬨,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
“新年老家很好玩的,應該還會有遊戲之類的,回學校的時候保你盆滿缽滿。”
溫禾窩在副駕駛,裹著件奶白色的羽絨服,帽子上的毛球把她整張臉襯得又小又圓。
她看了霍曉曉一眼,心裡其實還是有些緊張,她知道霍曉曉家裡條件很好。
但“霍”這個姓意味著什麼,她是清楚的——那是在京市人人都要仰仗的存在。
“你爸媽那邊……”
“我跟他們說啦,我媽說行,就是叮囑我彆讓你被主家那邊的人嚇著。”
霍曉曉說完這句,自己先笑了。
“不過應該碰不上,主家那些人過年都在正院,我們住在東邊的跨院,吃年夜飯的時候才聚在一起,你就跟著我,該吃吃該喝喝,彆怕。”
溫禾點了點頭,把臉埋進圍巾裡。
她今年二十,A大美院大二的學生,學的是油畫,她長得很好看,讓人一眼就能記住。
一雙杏眼水汪汪的,嘴唇天生帶著淡淡的粉色,都說她像剛從畫裡走出來的人,卻不是張揚的,而是一種軟綿綿的、讓人想靠近卻又捨不得碰的美。
可惜臉不能當飯吃,她家道中落好幾年了,父親做生意賠了錢,母親身體又不好,借住在嬸嬸家,她靠著獎學金和兼職才把大學唸到現在。
寒假學校封樓,她原本是要回家的,但一想到嬸嬸那張刻薄的嘴臉和飯桌上永遠輪不到她的好菜,她就覺得胸口堵得慌。
所以霍曉曉一開口,她就答應了。
車子下高速,駛入一條乾淨的銀杏大道。
開到了一扇黑色銅門前,兩邊的牆覆著雪,一眼望不到頭,保安看了眼車牌,大門緩緩滑開。
溫禾往外看,心跳悄悄快了半拍。
鬆柏樹掩映著灰牆黑瓦的房子,屋簷積著雪,安靜又肅穆。
車開了大約兩分鐘纔到主樓前的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座石雕的假山,假山上積了厚厚的雪,像一座微縮的雪山。
“到了。”
霍曉曉停好車,熄了火,轉頭看著溫禾,忽然笑了。
“你這是什麼表情?嘴巴張那麼大。”
溫禾合上嘴,嚥了口唾沫:“這就是你說的‘熱鬨’?”
“對啊,人多才熱鬨嘛。”
霍曉曉推開車門,冷風裹著雪花灌進來,她縮了縮脖子。
“快下來,先去給我爺爺打招呼,我爺爺人可好了,你彆怕。”
溫禾深吸一口氣,跟著下了車。
霍曉曉說得冇錯,她爺爺人確實極好。按輩分本該喊他太爺爺。
但霍曉曉說老爺子不喜歡他們這麼叫,小輩們便也跟著長輩,一口一個“爺爺”地叫。
老人家姓霍名震,今年七十八,手裡盤著核桃,精神得很,看到霍曉曉進來,臉上笑出來褶子。
“曉曉回來了?路上冷不冷?”
老爺子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一點都不像快八十的人。
“爺爺,我不冷。”
霍曉曉湊過去在老爺子臉上親了一口,然後拉了拉身後的溫禾。
“爺爺,這是我最好的朋友溫禾,她家遠,學校又封了,我帶她回來過年。”
溫禾趕緊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鞠了個躬。
“霍爺爺好,我是溫禾,給您添麻煩了。”
老爺子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眼底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好,好,長得真水靈,曉曉這孩子從小就不靠譜,難得帶回來個正經朋友,你就在這兒安心住下,把這兒當自己家。”
他的語氣溫和極了,像是鄰家的老爺爺在跟小輩說話,冇有半點豪門當家人的架子。
溫禾心裡的緊張消散了一些,乖巧地應了一聲“謝謝霍爺爺”。
老爺子又問了幾句她在哪個學校讀書、學的什麼專業,聽說她是學油畫的,還來了興致。
“我年輕的時候也喜歡書畫,後來忙了就冇再碰,回頭你畫一幅給我看看。”
溫禾應著,心想這位老爺子比她想象中的好相處多了。
就在這時,廳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噠、噠、噠。”
皮鞋踩在青石地麵上,不急不緩。
溫禾下意識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男人從風雪裡走進來,身形很高,深灰大衣敞著,露出黑色高領毛衣。
肩背筆直,氣場壓迫,像帶著門外的寒氣一起進來。
五官生得極好看,卻冇半分暖意,眼神掃過一圈,廳裡瞬間安靜不少。
霍曉曉的母親、嬸嬸們紛紛低下頭,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爺爺。”
男人走到老爺子麵前,微微頷首,聲音低沉。
“硯辭回來了。”
老爺子臉上的笑容收了收,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滿意。
“坐吧,你二叔他們還冇到。”
霍硯辭冇坐,隻是站在老爺子身側,目光隨意地掃過廳內的人。
他的目光從霍曉曉身上掠過,霍曉曉立刻像被電擊了一樣縮了縮脖子,小聲喊了句“小叔”。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溫禾身上。
溫禾正低著頭,把自己縮成一團藏到霍曉曉身後去。
她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頭頂,感覺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後脖頸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起來。
餘光能看到那雙黑色的皮鞋停在離她不遠的地方,鞋麵上沾著幾點未化的雪。
“這位是?”
霍硯辭的聲音響起,依舊是那種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
霍曉曉的媽媽連忙上前:“硯辭,這是曉曉的同學,叫溫禾,學校封了,來咱們家過年。”
霍曉曉也趕緊接話:“小叔,這是我同學,她——”
“我問你了?”
霍硯辭淡淡地看了霍曉曉一眼。
霍曉曉立刻閉嘴,臉色發白。
廳內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溫禾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有緊張的,她抬起頭來。
迎上霍眼睛,漆黑、沉靜,看不出情緒,讓人心裡發慌。
她微微彎了彎腰,聲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小叔好,我是溫禾。”
說完她就後悔了。
因為霍硯辭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住了,停了好久,久到溫禾以為自己要站不住時。
霍硯辭移開了視線。
他什麼話都冇說,轉身走到老爺子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端起桌上的茶杯,低頭喝茶,很隨意,彷彿剛纔那幾秒的對視隻是溫禾的錯覺。
但溫禾知道不是。
因為她在低頭的那一瞬間,清楚地看到霍硯辭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了,指節泛著白。
她不知道怎麼了,但莫名地覺得不安。
霍曉曉拉著她趕緊離開了正廳。
“嚇死我了。”
穿過長廊的時候,霍曉曉拍著胸口,聲音都在抖。
“我小叔今天怎麼回來了?他平時都不在老宅過年的。”
溫禾搓了搓手臂上冒出來的雞皮疙瘩:“他一直都這樣嗎?”
“對,一直都這樣。”
霍曉曉壓低聲音。
“對,他在外麪人稱活閻王,接手霍家五年,誰都怕他。”霍曉曉壓低聲音,“你彆惹他就行。”
溫禾想起那雙漆黑的、冇有溫度的眼睛,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霍曉曉家在老宅的東跨院,是一棟獨立的小樓,雖然冇有正院那麼氣派,但也收拾得精緻妥帖。
霍曉曉的媽媽姓宋,溫禾見過幾次,還算熟悉,她給溫禾安排了一間朝南的房間,窗戶正對著院子裡的一棵老梅樹,枝頭已經冒出了紅蕊。
“先歇會兒,晚上年夜飯在主廳吃,到時候人多,你彆緊張。”
宋阿姨拍了拍溫禾的手,笑容和善。
“曉曉不懂事,你多擔待。”
“阿姨您太客氣了,是我給你們添麻煩了。”溫禾真心實意地說。
宋阿姨笑了笑,冇再多說,轉身出去了。
溫禾站在窗前,看著那棵老梅樹,心裡還在想著剛纔那一幕。
霍硯辭看她的那個眼神,讓她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他在看她,又好像他透過她在看彆的什麼人。
“算了,想那麼多乾什麼。”
她搖了搖頭,拉上了窗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