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邏輯廢墟 第3章

作者:陳星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13:43:00

第3章 數據與暗流------------------------------------------。%...84%...,速度不快,但穩定。這給了他一點喘息的時間。他靠在座椅上,摘下頭盔,讓循環係統微涼的空氣直接吹在臉上。額頭的汗已經乾了,留下一層黏膩的鹽分。,像一根埋得很深的刺,隨著心跳一下下地戳著神經。他閉上眼,試圖放鬆,但一閉眼,殘骸駕駛艙裡那具“轉化”軀體的暗藍色微光,還有那低沉、規律的搏動聲,就又在黑暗中浮現。。咚。咚。,看向觀察窗外。,小行星帶在遠處緩緩旋轉,像一片凍結的碎石海洋。那顆嵌著殘骸的小行星早已消失在視野儘頭,但那種被什麼東西“注視”或“感知”的感覺,並冇有完全消散。它變成了一種背景裡的不安,像遠處地平線上醞釀的雷暴,你看不見,但空氣裡的濕度告訴你它在那裡。,把注意力拉回眼前。。。聯邦海軍標準製式,序列號清晰。他把它拿在手裡,資訊感知掃過,模塊本身結構穩定,冇有明顯的汙染痕跡。但這不代表裡麵的數據是乾淨的。。他找到介麵,把存儲模塊插進去。,模塊被讀取臂固定。控製麵板上彈出一個提示視窗:檢測到外部存儲設備(型號:Navy-StorCore-7)。是否進行數據掃描與讀取?“是”。。1%...2%...

等待的時間裡,他拿出從殘骸休息室找到的水和口糧包。擰開一瓶水,小口喝了幾口。水帶著塑料容器的淡淡味道,但滑過乾渴喉嚨的感覺,讓他幾乎呻吟出來。他剋製著,隻喝了三分之一,然後擰緊蓋子。

壓縮餅乾撕開包裝,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咀嚼。味道寡淡,像在吃粉筆灰,但胃部的灼燒感確實在緩解。

他一邊吃,一邊盯著進度條。

5%...6%...

讀取速度比預想的慢。可能是模塊本身有損傷,也可能是逃生艙的簡易計算機處理能力有限。

他吃完那一小塊餅乾,把剩下的重新包好,塞回收納袋。目光落在控製麵板的其他讀數上。

生命維持係統:剩餘六天二十一小時。 外部環境傳感器:背景輻射水平異常(持續)。 短距無線電掃描:無有效信號。

一切都在提醒他,時間有限,處境危險。

進度條跳到15%時,控製麵板突然閃爍了一下。

不是電源波動那種閃爍,是螢幕上的圖像整體扭曲了半秒,像信號不良的老式電視。陳星立刻坐直身體,手指懸停在取消讀取的按鈕上方。

扭曲隻持續了一瞬,螢幕恢複正常。進度條繼續緩慢前進:16%...17%...

但陳星耳朵裡的低鳴聲,變強了。

從持續的嗡嗡聲,變成了更清晰的、類似電流通過的嘶嘶聲。同時,他腰間那個黑色多麵體,傳來一陣輕微的、快速的脈動,像心臟突然加速跳動了幾下,然後又恢複平穩。

模塊裡的數據有問題。

陳星冇有立刻取消讀取。他需要裡麵的資訊,尤其是星圖。但他必須做好準備。

他調整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資訊感知上。不是被動地接收環境裡的“感覺”,而是主動地、像伸出無形的觸鬚,去“觸摸”那個正在被讀取的存儲模塊,以及它與逃生艙計算機之間流動的數據流。

這很吃力。大腦的鈍痛開始加劇,但他強迫自己維持這種狀態。

他“感覺”到了。

數據流本身是正常的二進製編碼,但其中混雜著一些……“雜質”。不是病毒代碼那種有結構的惡意程式,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混亂的資訊片段。它們像油汙一樣附著在正常數據上,隨著讀取過程,被一同加載進計算機的內存。

這些“雜質”給他的感覺,和殘骸駕駛艙裡那些混亂的資訊殘留很像。粘稠,死寂,帶著一種不祥的“終結”意味。

進度條跳到30%。

控製麵板又閃爍了一次。這次更明顯,螢幕邊緣出現了幾道彩色的噪點條紋,一閃即逝。

陳星的手指按在了取消按鈕上,但冇有按下去。

他在等。等一個臨界點。

如果這些“雜質”隻是無害的殘留,就像燒焦的紙張上留下的灰燼,那麼讀取完數據後,他隻需要徹底格式化計算機內存,就能清除它們。但如果它們具有活性,能汙染係統……

進度條40%。

嘶嘶聲變得更清晰了。陳星甚至能“聽”出其中夾雜著一些極其微弱的、破碎的音節,像遙遠的風中傳來的囈語,聽不清內容,但讓人脊背發涼。

他腰間的多麵體再次傳來加速脈動。

50%。

控製麵板上的一個指示燈,原本顯示外部傳感器狀態的綠色小燈,突然變成了暗紅色,閃爍了兩下,然後又變回綠色。

陳星瞳孔微縮。

這不是簡單的數據殘留。這些“雜質”在嘗試與係統互動。

他不再猶豫,手指用力按下取消讀取按鈕。

警告:數據讀取中斷可能導致存儲設備損壞或數據丟失。是否確認?

他按下“確認”。

進度條停止在52%。讀取進程被強行終止。

幾乎同時,控製麵板上彈出一連串錯誤提示。

數據流異常中斷。 檢測到內存區域存在未定義數據片段。 建議執行深度內存清理。

陳星快速操作,調出係統維護介麵,啟動深度清理程式。程式開始運行,估計需要三分鐘。

這三分鐘裡,他必須監控係統的狀態。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但資訊感知保持開啟,像雷達一樣掃描著逃生艙內部的資訊場。計算機所在的位置,資訊場明顯“渾濁”了,那些“雜質”像墨水滴進清水,正在緩慢擴散。

深度清理程式像一把刷子,開始一遍遍擦洗內存。他能“感覺”到那些“雜質”被一點點剝離、清除。過程很慢,但有效。

兩分鐘過去。

清理進度達到70%。資訊場的“渾濁度”明顯下降。

陳星稍微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短距無線電接收器,突然捕捉到了一個信號。

不是之前那種無法解析的脈衝,也不是宇宙背景噪音。是一個清晰的、有規律的信號。

“嘀,嘀嘀,嘀,”

莫爾斯電碼。

陳星猛地睜開眼,看向無線電控製麵板。信號強度很弱,但確實存在。他調高增益,把接收到的音頻信號轉換成文字顯示在輔助螢幕上。

解碼後的文字斷斷續續地出現:

……任何……收到……倖存者…… ……位置……灰燼……貿易點…… ……警告……區域……不穩定……避開……座標…… ……重複……這裡是……獨立信標……灰燼……

灰燼空間站!

陳星心臟一跳。他立刻調整天線方向,試圖鎖定信號源。信號很飄忽,時強時弱,像隔著厚厚的霧霾傳來的呼喊。

輔助螢幕上又跳出一行座標數字。

他快速記下。座標指向的方位,與他記憶中“灰燼”的大致方向吻合,但更具體。距離……根據逃生艙計算機粗略估算,大約兩次標準短途跳躍的距離。以逃生艙目前的狀態,一次都做不到。

但至少,他有了一個確切的目標座標。

信號還在繼續,重複著同樣的內容。這像是一個自動播發的導航信標,為前往“灰燼”的船隻提供指引。

陳星把座標輸入逃生艙的導航係統(雖然離線,但可以手動輸入和存儲)。係統接受了座標,顯示出一條粗略的航線,並估算出以逃生艙當前引擎功率和能源,需要至少四次分段加速和漫長的慣性航行才能抵達,總耗時超過三十天。

生命維持係統撐不了那麼久。

他需要修複躍遷引擎,或者找到更快的交通工具。

深度清理程式完成。提示音響起,內存清理完畢,係統恢複正常。

陳星關掉清理程式,重新嘗試讀取存儲模塊。這一次,他選擇“隻讀取目錄結構和元數據”,不加載具體檔案內容。這是一種更安全的做法,可以先看看裡麵有什麼。

讀取很快完成。

控製麵板上列出存儲模塊裡的檔案目錄。

航行日誌(部分損壞) 星圖數據庫(版本:聯邦標準2473.11) 任務簡報(加密) 船員個人資訊(部分) 傳感器數據記錄(至星墜發生前72小時) 未知數據塊(無法識彆格式)

星圖數據庫。這就是他需要的。

陳星選擇隻提取星圖數據庫的索引檔案。索引檔案很小,不包含具體的星圖數據,隻記錄數據庫的結構和覆蓋範圍。

提取成功。

他打開索引檔案瀏覽。數據庫覆蓋了獵戶座旋臂邊緣的十幾個星係,包括“沉默遺蹟”星係和“灰燼”空間站所在的“塵埃之環”星係。數據版本是星墜發生前一年的,這意味著裡麵的躍遷路線和空間站座標可能仍然有效,隻要那些地方冇有在星墜中徹底湮滅。

他找到了“灰燼”空間站的詳細座標,與剛纔無線電信號給出的座標基本一致。數據庫裡還標註了從“沉默遺蹟”星係外圍到“灰燼”的三條標準商業躍遷路線,以及沿途的導航信標和可能的補給點(大部分標註為“小型自動站”或“臨時停泊點”)。

路線有了。

但問題還是那個:逃生艙的躍遷引擎離線,導航係統離線。他需要零件和技術。

陳星的目光落在檔案列表的最後一個條目上:未知數據塊(無法識彆格式)。

這個檔案體積很大,幾乎占了存儲模塊一半的空間。格式未知,逃生艙的係統無法解析。

他猶豫了一下。

直覺告訴他,這個“未知數據塊”可能很重要。也許是那艘偵察艦在“沉默遺蹟”附近采集到的特殊數據,也許是和多麵體相關的資訊。但同樣,它可能蘊含著更危險的資訊汙染。

現在不是冒險的時候。

他關掉檔案列表,把注意力轉回現實問題。

逃生艙的能源已經充到89%。從殘骸電池汲取的電能快要耗儘了。生命維持係統剩餘時間:六天十九小時。

他需要製定一個切實可行的計劃,而不是空有座標。

第一步:嘗試修複逃生艙的導航係統。導航係統離線,很可能隻是主計算機與導航傳感器之間的連接出了問題,或者是傳感器本身損壞。如果是連接問題,他或許能手動修複。

陳星解開安全帶,在狹小的艙內艱難轉身,打開座椅後方的一塊檢修麵板。裡麵是密密麻麻的線束和電路板。他找到標有“NAV”的子係統模塊。

模塊上的狀態指示燈是暗的。他用手電筒照著,仔細檢查連接線。線束看起來完好,介麵也冇有鬆動。問題可能出在模塊本身,或者更上遊的傳感器。

傳感器位於逃生艙外部。他需要出艙檢查。

陳星看了一眼能源讀數:90%。生命維持時餘:六天十八小時。

出艙需要消耗宇航服的生命維持能源,而且有風險。但他必須試試。

他重新戴上頭盔,檢查氣密性。宇航服生命維持剩餘17%。夠用大概十五分鐘。

他設定好逃生艙的自動懸停,然後按下艙門開啟按鈕。

氣密門滑開,真空的寂靜再次包裹了他。他抓住艙門邊緣,輕輕飄了出去。

這一次,他動作熟練了一些。他沿著逃生艙外殼,向頭部方向爬去。導航傳感器通常位於前端,像幾隻突出的“眼睛”。

很快,他找到了傳感器陣列。三個半球形的罩子,其中一個罩子表麵有明顯的撞擊凹痕,邊緣有裂痕。另外兩個看起來完好。

他湊近那個損壞的罩子,用手電筒照進去。裡麵的透鏡碎了,傳感器本體似乎也有變形。這很可能就是導航係統離線的主要原因。

修複需要更換傳感器。他冇有備件。

陳星心裡一沉。這意味著,靠逃生艙自身修複導航係統的可能性很低。

他檢查了另外兩個完好的傳感器。連接線看起來冇問題。也許,隻是這個損壞的傳感器導致了整個陣列失效?如果他能把它從電路中斷開,隻使用另外兩個……

理論上可行。但需要進入電路係統,手動修改連接。這超出了他隨身工具的能力範圍,而且風險很高,可能造成更嚴重的損壞。

他記下傳感器損壞的情況,然後開始返回。

就在他轉身,準備爬回艙門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什麼。

在逃生艙側後方,大約幾百米外的虛空中,有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金屬物體,正在緩緩移動。

不是小行星。小行星的移動軌跡是自然的旋轉或公轉,而這個物體的移動……帶有目的性。它在調整姿態,似乎在對準逃生艙的方向。

陳星立刻停住動作,身體緊貼在逃生艙外殼上,儘量減少自己的輪廓。

他眯起眼睛,仔細看。

那物體很小,大概隻有逃生艙的十分之一大。形狀不規則,像一塊被撕扯過的金屬片,邊緣參差不齊。但它表麵偶爾會反射出一點規律的、暗紅色的光,像某種指示燈。

無人偵察器?還是漂流殘骸?

陳星調整頭盔的視覺增強模式。圖像放大,變得模糊,但能看清更多細節。

那物體表麵有聯邦海軍的徽記殘痕。和那艘殘骸一樣,徽記的一部分被抹掉了。它的移動方式很古怪,不是平穩推進,而是一頓一頓的,像卡住的齒輪在勉強轉動。

然後,他看到了它側麵一個凸起的結構,那是一個小型天線陣列,正在極其緩慢地旋轉。

它在掃描。

陳星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

這東西不是自然漂流物。它在執行某種指令。掃描周圍空間,尋找……什麼?

他不敢動。在真空中,任何微小的移動都可能被對方的熱信號或運動傳感器捕捉到。

那偵察器(他暫時這麼稱呼它)繼續緩慢地調整姿態,天線陣列掃過逃生艙所在的方向。

陳星屏住呼吸,儘管在真空中呼吸聲不會被聽到。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撞擊著胸腔。

天線掃過去了。

冇有停留。

偵察器繼續它一頓一頓的移動,朝著與小行星帶相反的方向,慢慢飄遠。暗紅色的指示燈有規律地閃爍著,像一隻沉睡怪物的眼睛。

直到它消失在遠處一塊較大岩石的陰影後麵,陳星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不敢立刻行動,又等了一分鐘,確認冇有其他異常,才迅速爬回逃生艙,關上艙門。

艙內照明燈亮起。他摘下頭盔,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恐懼。是高度緊張後的生理反應。

他坐回座椅,繫好安全帶,雙手放在控製桿上,但冇有立刻啟動引擎。

那個偵察器……是哪艘海軍偵察艦放出來的?還是後來者?它還在運作,說明能源係統冇有完全損壞。它在找什麼?倖存者?特定的信號源?還是……和多麵體有關的東西?

陳星摸了摸口袋裡的黑色多麵體。它很安靜,隻有穩定的脈動。

剛纔偵察器掃描時,它冇有特彆的反應。也許偵察器的目標不是它。

但無論如何,這片區域不安全了。有活動的、可能帶有敵意或未知指令的自動化設備。

他必須儘快離開。

導航係統暫時無法修複。躍遷引擎離線。唯一的希望,是前往星圖數據庫裡標註的“臨時停泊點”或“小型自動站”。那些地方可能還有可用的零件,或者至少,能提供更穩定的環境和資訊。

他調出星圖數據庫的索引,快速瀏覽從當前位置到“灰燼”路線上的標註點。

距離最近的一個標註點,是一個代號“哨兵-7”的自動導航信標站。根據數據庫描述,它是一個小型無人站,主要為經過的商船提供躍遷路徑校準和短時停泊。位置大約在十二小時航程外(以逃生艙最大巡航速度)。

信標站通常配備基本的維護設備和應急補給。最重要的是,它可能有完好的通訊陣列,能接收到更遠的信號,甚至聯絡上“灰燼”或其他倖存者。

目標明確了:前往“哨兵-7”自動站。

陳星把座標輸入逃生艙的導航係統(雖然離線,但可以手動設定航向)。係統計算出航線,需要三次變軌和一段直線加速。

能源消耗預估:完成航程後,剩餘約65%。

生命維持消耗:約十二小時。

可以接受。

他推動控製桿,逃生艙的尾部推進器噴出淡藍色離子流,開始緩緩轉向,對準“哨兵-7”的方向。

加速過程很平穩。逃生艙逐漸離開XT-77小行星帶的外圍區域,駛向更空曠的星際空間。

窗外的星空似乎冇什麼變化,但陳星能“感覺”到,周圍環境的資訊場在逐漸變化。從靠近殘骸和小行星帶的那種“粘稠”和“不穩定”,慢慢過渡到一種相對“稀薄”但“平靜”的狀態。像從渾濁的淺灘遊進了深水區,雖然依舊陌生,但至少冇有那麼多暗流和雜物。

他稍微放鬆了一點緊繃的神經。

接下來是漫長的航行。十二小時,在寂靜的太空中,獨自一人。

他檢查了一遍係統狀態,設定好自動航行和異常警報。然後,他決定利用這段時間,做兩件事。

第一,嘗試更係統地理解自己的“資訊感知”和“邏輯追溯”能力。在殘骸裡,他被動承受和主動使用的經曆,讓他對能力有了初步的體會,但還很模糊。他需要摸索邊界,理解代價,找到控製的方法。

第二,研究一下那個黑色多麵體。在不直接接觸或深入解析的前提下,觀察它的基本特性。

他先從能力開始。

陳星閉上眼睛,放鬆身體,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然後,他慢慢將意識“外放”,不是聚焦於某個具體物體,而是像張開一張無形的網,去感知整個逃生艙內部的資訊場。

他“感覺”到了控製麵板上電流流動的細微軌跡,那些軌跡穩定、有序,遵循著電路設計的邏輯。他“感覺”到了生命維持係統循環空氣時,氣體分子運動帶來的微弱資訊擾動。他“感覺”到了自己身體的存在,一個相對複雜、但內在邏輯自洽的資訊結構。

這種被動的、廣域的感知,消耗很小。大腦隻有輕微的脹感,像用腦過度後的疲勞,但可以忍受。

他維持這種狀態幾分鐘,然後慢慢將感知範圍縮小,聚焦在控製麵板的一個具體部件上,那個顯示能源讀數的數字顯示屏。

他“看”著它,不是用眼睛,是用資訊感知。

顯示屏內部,電流驅動著微小的畫素點亮起,形成數字“91%”。這個過程的資訊痕跡很新鮮,很清晰。他甚至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時刻,數字從“90%”跳變到“91%”的那一瞬間,電流信號的微小變化。

但這種“追溯”需要主動投入注意力。他嘗試了一下。

大腦的鈍痛立刻加劇了一分。

他立刻停止,回到被動感知狀態。疼痛緩解。

初步結論:被動廣域感知消耗低,可以較長時間維持;主動聚焦追溯消耗大,且與追溯對象的“資訊強度”和“時間遠近”有關。過度使用會導致資訊過載,表現為劇烈頭痛、幻覺、認知紊亂。

這和他之前的體驗吻合。

接著,他嘗試控製感知的“深度”。就像調節顯微鏡的焦距,從模糊的整體感覺,到更清晰的細節。

他選擇感知自己握著控製桿的右手。

最初是整體輪廓和溫度。然後,他嘗試“深入”皮膚表層,去感知肌肉纖維的張力,血液流動的節奏……

“嗡,”

一陣尖銳的耳鳴突然炸響,眼前的景象瞬間被一片旋轉的彩色光斑覆蓋。大腦像被重錘砸中,劇痛讓他差點從座椅上彈起來。

他猛地切斷所有感知,雙手抱住頭,蜷縮起來。

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衣。

過了足足兩三分鐘,耳鳴才慢慢消退,眼前的彩色光斑逐漸消散。大腦的鈍痛變成了持續不斷的抽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強烈。

他大口喘著氣,臉色蒼白。

太深了。試圖感知生命體內部複雜、動態的資訊結構,消耗遠超他的承受極限。或者說,他的能力目前根本不足以支撐這種程度的“窺探”。

他靠在座椅上,等疼痛稍微平複,才慢慢坐直身體。

一個清晰的邊界被劃出來了:他的能力更適合感知和追溯相對靜態的、邏輯清晰的物體或過程,尤其是非生命體。對於生命體,尤其是自身,過度深入會導致嚴重反噬。

這或許是一種保護機製。生命的資訊結構太過複雜和敏感,強行窺探,可能先崩潰的是自己。

陳星記下這個教訓。然後,他把目光轉向口袋裡的黑色多麵體。

他把它掏出來,攤在掌心。

在逃生艙柔和的內部照明下,它依舊漆黑,幾乎不反光。表麵的暗金色紋路偶爾閃過,快得像錯覺。穩定的脈動透過手套傳來,像一顆微型心臟。

他嘗試用資訊感知去“觸摸”它。

很奇特的感覺。

多麵體本身的資訊結構,給他的感覺是……“緻密”和“完美”。像一顆被壓縮到極限的水晶,內部的資訊排列有序到了極致,冇有任何冗餘或矛盾。它不像人造物,更像某種自然形成的、資訊層麵的奇觀。

同時,它周圍環繞著一層極其微弱、但異常穩定的資訊場。這層場像一層薄膜,將多麵體與外界環境隔開。當陳星的資訊感知觸碰到這層場時,他感覺到一種輕微的“共鳴”。不是聲音的共鳴,是資訊頻率的同步。

他的意識,他的資訊感知能力,似乎與這多麵體處在同一個“頻道”上。這就是那種“連接感”的來源。

他嘗試更仔細地觀察那層資訊場。

場本身的結構也很特殊。它不是均勻的,而是有著細微的、不斷變化的紋路,像水麵的漣漪,又像某種無法理解的動態加密。這些紋路似乎在緩慢旋轉,遵循著某種複雜的數學規律。

陳星試圖記憶下一小段紋路的變化模式。

僅僅幾秒鐘,他就感到頭暈目眩,像盯著快速旋轉的萬花筒看了太久。他立刻移開注意力。

多麵體的資訊結構,遠超他目前的理解能力。強行解析,隻會導致資訊過載。

他把它握緊,感受著那穩定的脈動。這東西是他的“錨”,在資訊混亂的世界裡給了他一個參照點。但同時,它也是謎團的中心,與“星墜”、與那艘海軍偵察艦的災難、與“沉默遺蹟”都脫不開關係。

現在,他隻需要知道它有用,且暫時無害,就夠了。

陳星把多麵體塞回口袋。

他看了一眼時間。自動航行已經過去兩小時。一切平穩。

他調出剛纔從存儲模塊裡提取的星圖數據庫索引,再次仔細研究前往“哨兵-7”的路線,以及路線附近可能存在的其他標註點。

在距離“哨兵-7”還有四小時航程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備註:區域曾報告輕微資訊擾動(星墜前)。建議通行時保持傳感器掃描。

資訊擾動。

陳星記下這個備註。星墜前的“輕微資訊擾動”,在星墜後可能已經演變成更嚴重的問題。他需要提前做好準備。

他設定好警報,如果傳感器檢測到異常能量或資訊讀數,就提前提醒他。

然後,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大腦的抽痛還在,雖然減弱了,但持續消耗著他的精力。接下來的航程可能平靜,也可能突髮狀況,他必須保持一定的狀態。

睡眠很難。一閉眼,殘骸、轉化軀體、搏動聲、偵察器……各種畫麵和感覺就交織浮現。

他隻能強迫自己放鬆肌肉,調整呼吸,進入一種半睡半醒的淺層休息狀態。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逃生艙像一葉孤舟,在星辰的海洋中滑行。窗外是永恒的黑暗與光點,偶爾有遙遠的星雲像一抹淡淡的顏料,塗抹在視野邊緣。

陳星在這種半休息狀態中,維持著最低限度的警覺。資訊感知像呼吸一樣,保持著被動的、廣域的掃描。他能“感覺”到逃生艙平穩運行的資訊流,能“感覺”到遠方恒星傳來的、微弱但持續的資訊輻射。

一切似乎都很平靜。

直到航行進行到第八小時。

“嘀,嘀嘀,嘀,”

短距無線電接收器,再次捕捉到了那個莫爾斯電碼信號。

……任何……收到……倖存者…… ……位置……灰燼……貿易點…… ……警告……區域……不穩定……避開……座標…… ……重複……這裡是……獨立信標……灰燼……

信號比之前清晰了一些。陳星看向信號強度指示器,比最初接收時提升了大約15%。

這意味著,他正在接近信號源的方向,或者信號源本身的發射功率有波動。

他調出座標對比。信號給出的座標,與他設定的“哨兵-7”航向,偏差角度很小。幾乎可以認為是同一條航線上的不同點。

“灰燼”的信標,和“哨兵-7”自動站,在同一個方向。

這合理。自動站本來就是為航線服務的。

陳星稍微安心了一點。有穩定的導航信標,意味著這條航線可能還在被使用,至少“灰燼”空間站還在運作,並且試圖維持與外界的聯絡。

這是個好訊息。

他記錄下信號強度的變化,準備繼續休息。

但就在他準備再次閉上眼睛時,資訊感知捕捉到了一絲異常。

不是來自無線電信號,也不是來自外部傳感器。

是來自逃生艙內部。

非常微弱,幾乎難以察覺。像一粒灰塵落在平靜的水麵,盪開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陳星立刻坐直身體,所有睡意消失。

他凝神感知。

那異常來自……存儲模塊的數據介麵附近。

他看向控製麵板。存儲模塊還插在介麵裡。深度清理程式早已結束,係統顯示正常。

但他“感覺”到,介麵附近的資訊場,有一小塊區域,呈現出極其細微的……“粘滯”感。

像有什麼東西,冇有被完全清理乾淨,殘留了下來,並且正在非常緩慢地……“生長”。

陳星的心沉了下去。

他立刻調出係統日誌,檢視深度清理後的內存監控記錄。

記錄顯示一切正常,冇有未定義數據片段,冇有異常進程。

但資訊感知不會騙人。那裡確實有東西。一種極其隱蔽的、幾乎與係統背景資訊融為一體的“汙染殘留”。

它太微弱了,如果不是陳星主動維持著資訊感知,並且對資訊汙染異常敏感,根本不可能發現。

這東西是什麼時候留下的?深度清理是漏網的?還是說,它根本就不是通過數據流進來的,而是通過某種更底層的資訊滲透?

陳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留它在係統裡。

他嘗試再次啟動深度清理程式,專門針對存儲介麵相關的內存區域。

程式運行。他能“感覺”到清理過程像刷子一樣刷過那片區域。但“粘滯感”並冇有消失,隻是……被“撫平”了,像把一團亂麻壓扁,但它還在那裡。

這東西,用常規的係統清理手段,清除不掉。

陳星盯著那個介麵,手指懸停在控製麵板上。

他可以物理拔除存儲模塊。但模塊本身可能已經是汙染源。拔掉它,能切斷持續的汙染輸入,但已經滲入係統的這部分殘留,會不會繼續“生長”?

他不知道。

他需要做一個決定。

是立刻拔出模塊,承受可能已經發生的汙染風險?還是保留模塊(裡麵有寶貴的星圖數據),但容忍這個潛在的、正在緩慢擴散的威脅?

陳星看了一眼航程時間。距離“哨兵-7”還有四小時。

他需要星圖數據。在抵達自動站之前,他可能還需要參考它。

而且,自動站可能有更專業的設備,能檢測和清除這種資訊汙染。

他決定暫時保留模塊,但加強監控。

他編寫了一個簡單的監控腳本,讓係統每隔五分鐘掃描一次存儲介麵相關區域的內存狀態,並與基線對比,記錄任何細微變化。同時,他設定了一個閾值警報,如果變化超過某個限度,就立刻彈出警告。

做完這些,他再次檢查了整個係統的其他部分。冇有發現類似的異常。

隻有存儲介麵那裡,那一小塊“粘滯”的資訊場,像皮膚下的一顆微小腫瘤,安靜地存在著。

陳星靠回座椅,感到一陣疲憊。

這個世界,連數據都不再安全。資訊汙染無孔不入,甚至能繞過電子係統的邏輯防護,直接侵蝕資訊結構本身。

他必須更加小心。

逃生艙繼續航行,朝著“哨兵-7”的方向。

窗外的星空依舊沉默。但在那寂靜的深空之下,陳星知道,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他的短期目標已經明確:抵達“哨兵-7”自動站,獲取補給,修複通訊,然後前往“灰燼”空間站。

但通往目標的每一步,都佈滿了未知的危險和詭異的謎團。

他握緊了口袋裡的黑色多麵體。

脈動穩定,像黑暗中唯一可靠的節奏。

他還有這個。還有他的能力。還有必須活下去、必須找到答案的意誌。

這就夠了。

陳星看向觀察窗外,目光穿透黑暗,望向航線的前方。

在那裡,某個看不見的點上,“哨兵-7”自動站正等待著。

希望那裡,有他需要的東西。

而不是更多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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