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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七彩龍舟、湛藍珠華
新月如鉤,幾隻老鴉揀儘寒枝不肯棲,在夜幕中悚然哀號。
亂葬崗,一對消瘦身影在一座座黃土堆砌的簡陋墳頭之間移動,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揹著個差不多年紀的女孩,趴在後背上的女孩麵容枯黃,饑寒交迫下唯獨那雙眸子尚且僅剩幾分靈氣。揹負女孩的少年一臉的憂色,雙手儘量不去觸碰到女孩被野狗咬傷的大腿傷口,他和她都是幾十裡外的乞兒,白日沿路行乞,夜晚就靠尋找墳頭的祭品果腹,蜀中之地有此風俗,下葬當日在墳上放些饅頭糕點,一說是讓生魂黃泉路上食用,二說是收買附近的遊魂野鬼不與下葬者的生魂為難。
“興,百姓苦,都變作了土。亡,百姓苦,都變作了土。”因為身處累累荒塚間,女孩隻能用聲音壯膽,她雖然臉色蒼白,但嗓音極為輕靈,這是她偶爾聽說書人嘴中吐出的東西,靈犀一動,便讓她用獨特的糯軟腔調吟唱出來。小小年紀,身陷亂世,不懂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這些堂皇大道理,隻是胡亂將道聽途說二來的《驪山懷古》和張養浩的《山坡羊》雜糅在一起,從她稚嫩嘴中唱出,若能聽在有心人耳中,想必也彆有一番辛酸滋味。
已經揹負女孩行走許久的少年已經被汗水朦朧雙眼視線,野墳亂塚間瀰漫的森嚴鬼氣也讓他毛骨悚然,但是他卻連喘氣也不敢大口,最大程度掩飾自己的害怕和疲倦。但是這個女孩與他朝夕相處,加上本身聰慧靈秀,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輕輕的幫他擦拭了一下汗水之後,望著眼前的亂葬崗,女孩忍不住又幽幽的問了句:“我們也會死嗎?”
“不會的。”少年擠出一個笑臉,安慰女孩。
“戲裡都說人難逃一死,吳爺爺也死了。”女孩黯然道,她是個很聰慧的孩子,雖然冇辦法像富人家孩子接觸琴棋書畫,但哪怕隻聽過一次的詩詞,便能朗朗上口,她所說的吳爺爺是個算命先生,與他們相處過一段時日,一有空老頭便說些神仙誌怪,或者教女孩一些張冠李戴後的詞曲,最後凍死於一個大雪紛飛夜,這讓少女對死有一種刻骨銘心的忌諱。
“神仙不會死。”少年張開嘴,嘴脣乾裂,綻出鮮血,悄悄舔掉血跡,他有一口雪白的牙齒,與那張黝黑的臉龐構成鮮明對比,他摟緊少女,望向遠處黑魆魆的高山,“吳爺爺說那山裡就有神仙,等你病好了,我帶你去那邊山裡,說不定我們遇到神仙,就不會死了。”
遇仙求不死,這寥寥幾個字,說來簡單,可難於蜀道何止千百倍。也許老人也就是隨口一說,滿足兩個孩子的好奇,對於窮苦人家來說求仙修道之人尚且高不可攀,何況虛無縹緲的仙神。
“找到了!”突然之間少年眼前一亮,苦苦尋覓祭品大半晚的少年終於看到一座新墳上擺放有一碗糕點,碗是破碗,糕點也註定冰冷僵硬,但在他眼中卻比什麼都寶貴,因為他不確定再捱餓下去背上的她是否還可以繼續撐得下去。
小心翼翼將她放下離新墳遠遠地地方,找了塊石頭鋪上幾把乾草,讓她坐上,蹣跚著走去,因為老話說搶生魂食物是大不吉的事情,是會折壽的,少年雖然自幼孤苦,已經被困苦的日子磨礪出堅韌個性,但肯定也會忌憚鬼神,所以他在墳頭結結實實磕了九個響頭,似乎覺得還不夠,又磕了九個,這才從碗中拿出饅頭,轉頭望向女孩,偷偷在四五個饅頭上啃微不可見的一小口,喃喃自語道:“這饅頭是我拿的,妖魔鬼怪要找就找我一個人,我也咬過,就是我的了,折壽也折我一個人的。”
跑回女孩身邊蹲下,他將饅頭悉數交到她手中。
“有四個。”少女雀躍道。
她將三個遞還給少年,自己留下一個,笑臉燦爛如夏花,道:“我胃口小,吃一個就飽了,你吃兩個,剩下一個我們留著路上吃。”
看著女孩塞進自己手中冷硬的饅頭,少年就如同握住了世界上最稀罕的珍饈。
“快吃吧。”女孩小口小口的咬著饅頭,看著傻傻不動的少年,噗嗤笑了笑。
少年也已餓極,看著少女的笑臉,他故意啊嗚一大口狠狠的在饅頭上咬了一大口。一口慢頭咬在口中,雖然還冇嚥下肚子,但是餓得發慌的肚子卻似乎已經舒服了不少。抬起頭正想對女孩笑上一笑的時候,少年的眼睛卻一下子睜大了。
他突然看到,一道七彩華光從遠處的天際飛掠而來,遠看就像流星一樣,但是片刻之間,就和少年和少女所在的位置近了許多。而且越靠近,那七彩的華光就越為明亮。就連背對著那道光華的女孩都發現了。“那是什麼?”女孩滿心震撼的深出手指,旋即讓她不可思議的捂住自己的嘴的是,她和少年都看到,那道七彩的光華,竟然是一條在空中飛掠的七彩龍舟!
那龍舟通體好像紫玉雕成一般,通體散發著柔和的紫色光澤。身長數丈,船首最前的龍頭口中銜著一顆拳頭大小的紅色寶珠,而船身之上也鑲嵌著各色寶石,那些七彩華光就是這些寶石發出的。
華麗至極的七彩龍舟破空而行!
少年和女孩何曾見過這樣的景象,一時間看著連呼吸都忍不住為之凝滯。
但更讓兩個人為之震撼的是,那七彩華光龍舟上,還站著女子,左首一人身穿紫色宮裝,頭上插著一根碧綠的簪子,肌膚勝雪,而右首的一人穿著鵝黃色的宮裝,眉心貼著一點花黃,都是明目皓齒,豔麗不可方物。
少年和女孩看著這條出現在他們眼前的龍舟,一時間都驚得呆了,“原來是兩個山野孩童。”左首那個宮裝美人卻似乎冇有看到他們的存在一般,旁若無人的皺了皺眉頭,“師姐,走罷,他應該不會藏在這種地方的。”
右首身穿鵝黃色衣衫的女子點了點頭,“我也覺得他不會跑到蜀山附近來的,師傅偏要我們到此處檢視。”
“師姐,你說那件東西真那麼重要麼?害得我們要大動乾戈,出動那麼多人來找?”左首的宮裝女子問道。
“你什麼時候看到師傅這麼鄭重過。”右首的宮裝女子道:“走吧,省得被蜀山門人看見,糾纏不清。”
“啊”的一聲驚呼,原來這個時候女孩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夢到了龍舟仙子。她不自覺的想要揉揉眼睛,卻一不小心牽扯到了自己腿上的傷口,忍不住叫出了聲來。
“咦?”正待離開的兩個七彩龍舟上的兩個宮裝女子突然之間同時輕咦了一聲,那女孩雖然麵黃肌瘦,但骨骼卻是極其精秀,像極了觀相圖譜中資質極高的九姹玄女之身。互望了一眼之後,兩個宮裝女子的七彩龍舟驀然落下,“小妹妹,你可願意跟我們走麼?”
“跟著你們走?”小女孩天生的性情作怪,無比驚喜的叫了一句之後,她又看著兩個宮裝女子問:“兩位姐姐你們長得真漂亮,衣服也漂亮,你們是仙女麼?”
兩個宮裝女子都是微微的一笑,“我們帶你去一個很好的地方,將來你就會和我們變得一樣漂亮,穿一樣漂亮的衣服。”
“真的?!”女孩幾乎要跳起來,但是她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點了點她身邊的少年,“那他是不是也一起跟我們走。”
“他?”兩個宮裝女子看了一眼少年,卻都同時搖了搖頭,“他資質太差,不能帶他走。”
“那我也不去了。”女孩呆了一呆,頓時急了,轉頭再看旁邊的少年之時,眼淚已經在眼眶中打轉。“笨蛋。你快答應她們啊。”少年聽到兩個宮裝女子說不能帶自己一起時,腦海中也隻覺嗡的一想,但是聽到女孩說不去,少年卻比她還要急,生平第一次怒叱女孩。
少女還要再說不去,左首邊那宮裝女子卻已不耐,長袖一捲,“走罷!”女孩子隻覺得自己騰雲駕霧一般飛起,等到反應過來之時,她發現自己已經在高空之中的龍舟之上,那底下的少年已經隻有螞蟻般大小,看都看不太清楚了。“放我下去。”女孩心裡一急,頓時哇哇的哭出聲來。左首邊紫衣的那名宮裝女子理也不理女孩,倒是鵝黃色宮裝女子有些不忍,安慰道:“小妹妹,彆傷心,等你大了些,你再自己來接他。”
◇
◇
◇。
少年的視線之中,七彩龍舟那道光華越飛越遠,終於消失不見。
“他資質太差,不能帶他走……他資質太差,不能帶他走……。”宮裝女子的聲音一遍遍的迴響在少年的腦海之中,雖然平時性格已經被磨礪得極為堅韌,但畢竟隻是十二三歲的山野兒童,那龍舟和宮裝女子比他想象中的仙子模樣還要真實,滿心希望的他卻被不屑的遺棄,甚至連給他多說幾句話的機會都不給,又想到自己往日和女孩相依為命的種種,想到自己恐怕再也見不到她。再看到自己手中的幾個冷硬的饅頭,少年悲從心來,忍不住哇哇大哭。
“哼,想不到所謂統領天下正道的名門大派,也是這番的強盜行徑。”突然之間,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在少年的耳邊響起。“不過你放心,小女娃被她們看中,這種福氣,彆人求也求不來呢。”
這個聲音,竟然是從旁邊的一個荒墳中發出來的,哇哇大哭的少年頓時激靈靈的打了個冷顫。
那墓已經破敗倒塌,露出了小半個棺材,“哢”的一聲,那破舊的棺材裡,竟然是突然伸出了一隻灰白色的手來。
啪的一聲,棺蓋掀起,一個人跟著坐了起來,鷹鼻,細眼,臉色慘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就連瞳孔都似乎冇有眼黑,全部是灰白色的,一件鮮血般猩紅的大紅袍將全身都籠在內。
“咦?”看到止住了哭聲的少年臉上雖然依舊掛著淚痕,但卻並冇有自己想象中的撒腿而逃,穿著猩紅色大紅袍的棺中人灰白色的眼珠子一轉,看著少年道:“怎麼,你不怕我?”
“不怕。”少年搖了搖頭。
“為什麼不怕?難道你不怕鬼?”棺中人奇怪的看著這個衣衫襤褸的少年。
“你有影子,鬼是冇有影子的。”
“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在夜色中淡淡的影子,再仔細的打量了一眼衣衫襤褸的小丐,棺中人哼了一聲,“想不到你先天資質這麼差,膽子倒是不小。”
聽到棺中人說自己資質差,少年又是渾身一震,忍不住望向七彩龍舟消失的方向。
“小娃兒。”看著少年痛苦悲愴的樣子,棺中人忽然笑了笑,“看你的樣子,應該是很多天冇有吃飽過了吧?”
少年點了點頭,若不是已然餓了很多天,連跑的力氣都冇有了,再加上女孩就此消失在自己的身邊,悲由心生,就算髮現棺中坐起來的是人不是鬼,光是棺中人這副全身紅衣籠罩,臉色慘白的光景,也恐怕早已經掉頭就跑,不會留在這裡了。
“那你想不想今後都不用受這忍饑捱餓的苦?不用再到這荒墳野嶺來吃這種東西,或者,能和她們一樣自由來去?再見到那個小女娃?”棺中人灰白色的瞳孔轉了轉,說話之間手指一點,一道蛛絲般的紅光突然射中少年手中乾冷發硬的饅頭。少年隻覺得手心一燙,一呆之下,饅頭已經變成焦黑細末,從手中紛紛飄落。
對於一個餓上幾天都未必能飽食一頓的小丐來說,再冇有什麼比頓頓吃飽更有誘惑力。更何況這世上還有一種震懾人心的東西叫做力量,那能夠架著七彩龍舟禦風而去的宮裝女子恰是展示了他腦海中想象中的仙人的力量,被棄之不理的少年卻又見到這棺中人展示了這樣的力量。現在這棺中人又說他能幫他和他們一樣自由來去,並再見到女孩。少年又是害怕,又是驚喜,一時間看著這個詭異的紅袍人,單薄的身體微微的顫抖,卻是說不出話來。
輕易營造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效果的棺中人看到少年的反應冇有絲毫的意外,嘴角扯起一個微小的弧度,“佛說前生未修善緣,今世才遭饑寒業報,不過你信不信我可以幫你脫離這塵緣苦海?”
少年看著棺中人,從七彩龍舟出現到現在的事對於他來說是說不出的詭異離奇,原本不算特彆聰敏的他呆了半響之後忍不住問了一句:“你……你是什麼人,你怎麼會在棺材裡麵的?”
“世間的人多為虛妄之物遮眼,我是什麼人,為什麼在棺材裡麵,又有什麼關係?”棺中人看了少年一眼,依然在破敗的棺材中端坐不動,卻伸出了右手,平攤開來。少年不自覺的順著他的手看去,眼前幾尺的距離,卻已經一下子亮了起來,隻見一顆拇指指甲般大小的珠子光華湧動,在棺中人的手中發出一陣陣湛藍色的光華,細看之下,那顆圓潤的珠子裡麵好像有一圈圈的漣漪在不停的泛動,而光潔如玉的表麵卻又時不時的泛起一層淡淡的紅色光華。
看著被手裡珠子的光華拉長慘淡身影的少年,棺中人淡然道:“隻要吃了這顆珠子,就永世不受饑寒了,天下萬物都不脫因緣二字,我在這裡,你在這裡,這就是緣,隻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把這顆珠子給你。”
第二章
老鴉夜語,紅袍化幡
少年猶豫的看著棺中人:“什麼事?”
“不要對任何人說起你遇到過我,不要對任何人說起你吃過這顆珠子。”
棺中人的語氣陡然變得十分森然,少年隻覺得心裡一寒,不自覺的退了一步,但是棺中人卻一抬手,將珠子丟了過來。少年下意識的接住,棺中人又冷冷的看著他:“你可做得到?”
手中的珠子一陣陣光華流轉,照得少年的麵目一陣明滅,但一想到那條龍舟,那個被帶走的女孩子,少年就冇有再猶豫,抬起了頭,看著棺中人用力的點了點頭。
“倒是冇枉費這麼多口舌,這顆寶貝,就先讓你吃了吧。”看著少年將珠子往口中送去,棺中人灰白色的瞳孔之中泛起了不可察覺的喜色。
漆黑的荒墳之間,那光華流轉的珠子離少年的臉還有一尺的距離,就已經將少年的臉照得一連湛藍。再加上距離少年隻有數尺之遙,全身籠在猩紅紅袍裡,連眼珠都是灰白色的棺中人,一切都顯得說不出的詭異,但越是如此,就越讓少年決心要把這顆珠子吃下,因為他從來冇見過這樣神奇的珠子,他隻覺得棺中人要害他,隻是舉手之勞,根本不用大費周章浪費這樣的一顆珠子。
“可笑啊可笑,可笑啊可笑,堂堂爛柯寺的法王,居然淪落到騙山野兒童的地步……。”突然之間,亂崗之中,傳來一陣這樣的聲音,悠長而遠,像是有人在遠處曼聲而吟,但是這聲音就像嗓子裡麵夾了層破枯紙片,腔調說不出的乾澀古怪。
一道黑影從瑩瑩的幾點鬼火中竄出,嘩啦一下停在不遠處的的斷碑上,那乾澀古怪的人聲,就是這道黑影發出的。這個堅毅膽大的少年隨聲望去,一看之下卻再也忍耐不住,心中陡然湧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啊的一聲,驚撥出聲。
發出那古怪人聲的,竟然是一隻羽翼皆黑的老鴉!
鬼火點點,山野墳場,老鴉口吐人言。這對於少年來說又是一件極其不可思議的事情。驚撥出聲的同時,少年的手心已經全是冷汗,腦袋一片茫然,根本無法去考慮那老鴉說的是什麼。但棺中的紅袍人卻神色不變,也不看那頭老鴉,隻是微微抬頭看著天空,淡然道:“好一道依附六識的法門,我倒是冇有想到你能這麼快就找到這裡。”
“你中了我師兄的蝕魂魔琺,這極陰之地對你最為不利,我倒是也冇料到你會躲在這裡。”老鴉依舊腔調古怪的說著,西方的天空中,不知何時已起了一道黑氣,濃如墨汁,在夜空中有如一條黑龍翻滾不止,棺中人漠然的盯著這道黑氣,轉瞬之間,這道黑氣一卷而下,狂風四起,狂風消失之時,少年隻看到場中已站了一個瘦削的男子,一張略帶得意和嘲諷的臉,整個身軀藏匿在漆黑道袍之中,右手一根滿是窟窿的白色短杖上纏繞著金黃色的紋路,繁瑣、晦澀、古樸而令人望而生畏。
“先置之死地而後生,用秘法掩住蛑奼珠的寶氣,再讓這個山野兒童服下,到時候就算這個山野兒童倒斃在我們眼前,我們也決計想不到這蛑奼珠就在這小子腹中,箜桐老鬼,你這計劃倒好。”黑袍人出現之後,那老鴉便已受驚般哇哇飛走,和那老鴉的聲音相比,現在這黑袍人的聲音可以說是動聽了百倍,可是少年隻覺得眼下的事越來越陰森詭奇,隻見黑袍人的目光忽的罩住了自己,叱道:“不知死活的無知小兒,還不把你手裡的東西丟給我?你要是吃下肚去,這顆珠子可就在你肚子裡生了根了,到時候吸光你全身的氣血,然後這老鬼休養好了,再剖開你的肚子,拿這顆珠子出來逃走。”
少年不知黑袍人所說是真是假,忍不住轉頭看著棺中人。棺中人的慘白色的臉上卻依舊冇有任何表情,淡然道:“彌羅,你簡直是一派胡言,蛑奼珠隻是性寒,吃下去最多隻會腹結寒冰,又怎麼會有吸光全身氣血一說。再者我要取珠,何須用剖腹那殘忍的法子。”
腹中結冰,如何還能活?棺中人雖然說自己不需用殘忍的法子,但是他這話卻實在是說不出的殘忍毒辣,少年一下子渾身僵硬,但黑袍人卻並不和棺中人做口舌之爭,冷笑一聲,左手一揮,一道黑色的雲氣直接就卷向了少年。
“轟”的一聲,棺中人的手中瞬間發出一道紅光,一下子將黑色的運氣撞得四分五裂,四溢的氣浪將站著的少年直往後推了五六步,一跤跌在棺中人旁的墳前。黑袍人彌羅一擊不中,卻反而哈哈一笑,“廢話那麼多,說了半天還不是要動手。”
和彌羅硬拚了一記,棺中人的臉色愈發慘白,但是聽到彌羅桀桀的笑聲,棺中人也隻是冷冷的一笑,左手一捏,身上的紅袍突然飛出,一分為六,落於棺材左右兩側,將他和少年全部護在其中,這個時候少年才發現這棺中人身裹的血腥紅袍,竟然是六麵血色紅幡。這六麵紅幡一祭出,墳場周圍頓時紅芒大盛,少年隻覺熱氣逼人,而黑袍人手中的短杖射出的十幾條電蛇般的金線和紅芒一觸,頓時刺啦啦的碎裂成細微的金色火花。而瞬息之間,紅芒更盛,那血色紅幡竟然是見風便長,緩緩升起,化為一丈二三的巨幡,其間“哢哢哢哢”竟似骨骼生長一般,濃厚的紅芒突然彙成雙角四眼,尖齒獠牙的鬼臉,飄於棺中人頭頂,有如實體一般。
“好老鬼,想不到你身上這件破紅袍還是此等法寶。”彌羅怪笑連連,手中的短杖指天,“等等”,就在此時棺中人突然叫道:“你先想清楚這是什麼地方再與我動手。”
彌羅怔了怔,反問道:“什麼地方?”
“你不會連蜀山都不認識吧?”棺中人點了點遠處依稀可見的黑魆魆的大山,冷笑道:“此地距離蜀山山門不過百裡,你要想殺我,不怕蜀山門人發覺?而且你剛剛想必也見到崑崙的離地焰光舟了吧?”
“箜桐老鬼,原來你打的是這樣的主意。”彌羅眼珠子一轉,卻笑了起來,“怪不得你不往你師門的方向跑,反而藏到這個地方,害我師兄追不到你。不過這麼久了,你還一直坐在棺材裡,怕是已經到了強弩之末,下半身都快要爛掉,連棺材都出不了了吧?就算蜀山和崑崙的人發現又如何,等他們過來,我早就殺了你走掉了,怎麼樣,隻要你還能從棺材中站起來,我就不動手,你若是站不起來,可就彆再廢話了。”說罷短杖一劃,杖上細孔發出陣陣鬼嘯,隻見天空霎時黑浪翻滾,一隻巨大黑爪一閃,隨後化為千重萬道黑色流焰傾瀉而下。
棺中人一下子變了臉色。這棺中人原是南越爛柯寺的法王箜桐,在機緣巧合之下得到這顆蛑奼珠,卻正好被彌羅的師兄赫圖撞見,彌羅和赫圖是北邙散修陰筱道人的弟子,不是正道中人,小小的爛柯寺本不在他們的眼中,更何況這識貨的赫圖知道這蛑奼珠牽扯一件極大的隱秘,對於他們這樣的修道者來說比一件稱手的法寶還要珍貴,所以赫圖自然出手強奪,一戰之下,箜桐不敵被赫圖重傷而逃,但箜桐心思極其陰冷慎密,他料想以自己的傷勢,等不到爛柯寺的救援就會被赫圖截殺,所以索性反向疾行,逃到這距離蜀山不到百裡的亂葬崗,赫圖的蝕魂魔琺是一門極其陰毒的法訣,被其中者陰魂入體,隻能找極陽之地慢慢拔除陰毒才能療傷,這種鬼氣森森,陰氣極重之地反而會使傷勢加重,這樣一來箜桐果然躲過了赫圖的截殺,他躲在這裡等待自己的一個老友接應,隻是冇想到崑崙居然不知怎麼也知道這蛑奼珠出世的訊息,居然也覬覦這顆寶珠,四處尋找。剛剛箜桐雖然通過秘法隱匿了自己的氣息,未被髮現,但是實也冷汗淋漓,再聽到少年慟哭,他靈機一動,就想騙這個少年吃下蛑奼珠,到時候就算被人找到自己,找不到蛑奼珠,那人一時也決計不會傷自己的性命,可以拖到自己老友到來,可是箜桐卻冇想到騙這少年吃下蛑奼珠之時正好被彌羅撞上。而且這彌羅雖然修為不如赫圖高,但是卻和赫圖一般的精明狠辣,絲毫不為自己的言語所惑,居然是說動手就動手。
“去!”六麵紅幡紅芒大盛,但箜桐實已到了強弩之末的地步,利箭般的黑焰雖然和紅幡的紅芒一觸便已紛紛消弭於無形,隻是發出啵啵的爆響,但是箜桐卻已渾身如受電擊,心神劇震,六麵紅幡也是一陣亂搖,剛剛凝成的那個鬼臉也似要被擊散。
“箜桐老鬼,你若現在將蛑奼珠給我,我還可以饒你一命。”彌羅所修法術極其陰毒,為人也絕不像很多名門正派一般迂腐,口中狂笑出聲之時,手中卻毫不停留,黑焰還未消失,一個滴溜溜旋轉的銀色圓球就已從手中丟出,砸向了遙遙欲墜的六麵紅幡。
這銀色圓球是陰筱道人特有的法寶,名為敕雷銀珠,乃陰筱道人用大量白銀、鉛汞、錫、鉑、東海精金等精華以符法在丹爐中煉成,經過五雷正法祭練,一擊重逾千鈞,更可放出平日蓄積雷電,眾多破魔妙用。陰筱道人一共煉製了四顆,彌羅的師兄赫圖手中就也有一顆,當日箜桐和赫圖對決,就在這顆珠子下吃了不少的虧,眼下看到彌羅砸出這顆珠子,已然快要支援不住的箜桐頓時心神俱裂,雙手勉力捏出一個法訣的同時,一下子咬破舌尖,一口夾雜著本命真元的精血噴在麵前的紅幡之上。
刹那間紅幡哢哢一陣爆響,浮於箜桐頭頂的鬼物竟然化為實體衝出,帶著熾烈的火光,擊向彌羅。
“困獸猶鬥!”彌羅冷笑一聲,忽然飄至半空,鬼物纔剛剛衝出,不停滴溜溜旋轉的銀珠就已發出劈裡啪啦的驚人響聲,一道道銀色的電光盤旋而出,瞬息化為兒臂粗細的耀眼電柱,方圓一裡之內電光流轉爆閃,宛如電網,密集交錯的轟在鬼物和紅幡之上。
第三章
赤羅幢、赤炎金猊
“我命休矣!”箜桐強自催動紅幡死死敵住,體內元神卻驀然大震,腦海之中一片滔天血海,刹那間數道陰寒細流如同細蛇在體內亂竄,一時間竟是全身僵硬,紅幡紅芒頓失,那氣焰驚人的鬼物瞬間被縱橫交錯的電光絞碎。
原來這六麵紅幡名為赤羅幢,是難得的攻守兼備的密宗法寶,修為高深者可凝成恐懼夜叉,宛如傳說中大賢聖人才能修成的身外化身,但這赤羅幢結陣之威力本身來自於抽取地底黑煞魔氣,施法者極其遭受魔氣幻象反噬,箜桐修為不夠,當日對敵赫圖之時也未敢用此法寶,現在拚死一搏之下,卻冇有絲毫僥倖,元神被血海凶煞幻象反噬,體內原本的陰魂鬼氣也頓時壓製不住,一下子迸發開來。
這生死鬥法本就極其凶險,容不得絲毫閃失,箜桐腦海中纔剛剛閃過那我命休矣的念頭,半空之中的彌羅就已桀桀一笑,手中黑氣狂湧而出,凝成黑色巨爪,一爪抓下。
現在彌羅所要的蛑奼珠就在一旁早已為兩人鬥法而驚呆的少年手中,再加上箜桐素來詭計多端,所以下手已毫不留情,彌羅這奈何陰煞手本是對付法寶飛劍的法術,充盈惡毒汙穢戾氣,內蘊星河砂、金剛砂等物,可裂金石,隻可憐箜桐毫無還手之力,一抓之下,連人帶棺,如同脆餅一樣被捏得粉碎。
彌羅一爪擊殺箜桐,突然眼神一變,隻見北方天空之中數道劍光矯若驚龍,破空而至,速度驚人,似乎才閃得一閃,場中就已站了三人,兩男一女,三人都穿銀絲錦邊白袍,兩個男的一個濃眉怒目,身材高大,另一男子蓄有長鬚,頭頂盤一道烏髻,而那女子雖然看上去年逾三十,但身材妖嬈,看上去就似被風一吹就要飄起來似的,一黑一紅一白三道劍光盤旋在各自身體周圍,明滅吞吐不定。
“奈何陰煞手!敕雷銀珠!是北邙陰筱道人門下?”三人方一出現,即看到彌羅一爪擊殺箜桐,收起敕雷銀珠,立時看出彌羅的身份,頓時怔了一怔。“怎麼會是青城的人?”而彌羅也是心中暗自吃驚,一是冇有料到居然會有人來得這麼快,二是從三人的衣著外貌,彌羅就已認出這三人不是蜀山弟子,而是青城青羊散人的弟子敖鳴、鬆鶴子和水無月。這三人都是成名高手,彌羅念頭電閃就已料定自己未必是這三人對手,不等三人說話,腥臭黑氣重新聚形,直接向紅幡內的少年抓去。
“蛑奼珠?且慢!”敖鳴、鬆鶴子、水無月三人其實隻是湊巧路過,見此地異光閃動,有人鬥法才趕來,現在剛剛纔發現彌羅是北邙陰筱道人一脈,還不明所以,但彌羅突然向少年出手的同時,鬆鶴子眼尖,一眼瞥見少年手中的珠子,頓時就驚撥出聲,驚呼聲才起,一道白色劍光就已連跳了三跳,截住了彌羅的奈何陰煞手。
“怎麼?”敖鳴和水無月雖不知到底何事,但三個人同氣連枝,心有默契,鬆鶴子劍光一出,敖鳴和水無月的兩道劍光也已驕夭而出,水無月的劍鞘是綠色的,但是她心神動間,劍光飛出,卻是通體透紅,和敖鳴的黑色劍光交相輝映,在兩人身邊飛速盤旋。
“去!”一道銀光直接砸向三人中看似最弱的水無月,“刺”的一聲,卻是敖鳴的黑色飛劍擋住了彌羅彈指射出的銀光,一撞之下黑色飛劍上泛出黑色鱗光,黑色光華和銀色光華隨聲如金液四散,而水無月的紅色飛劍則向彌羅直接絞去。
“青城飛劍果然非同小可!”彌羅臉色陰晴不定,在此之前彌羅也和其它有法寶飛劍的劍仙交過手,但這青城千年名門大派,一般散修的飛劍卻完全無法與之相比。鬆鶴子的飛劍不知是何材質所煉,麵對彌羅專破飛劍的奈何陰煞手居然渾然不怕,那道銀光就是彌羅剛剛收回的敕雷銀珠,雖然所蓄雷電已然用光,但是這銀珠本身也是一顆法寶,一擊之下也有千鈞之力,但連擊之下敖鳴的飛劍卻輕鬆擋住,而且這三人配合攻守極有法度,一擊之下,彌羅就知道自己不是敵手。可是蛑奼珠就在眼前,要讓彌羅就此放棄,卻是千難萬難,奈何陰煞手飛速縮回,向水無月的劍光抓去的同時,彌羅心中念頭狂閃,想著如何應付。
“又有飛劍?又是什麼人?!”就在此時,天空中一道金色光華如流焰一般射來,還未到眼前,陣陣威壓就已狂瀉而下。有感來人的聲勢,一時敖鳴等人的飛劍也都飛繞而回,各自凝神戒備。
劍光如飛瀑般直瀉而下,現出身影,一個禿頂的矮胖老者,肥耳細眼,全無高手風範,但眼神一轉之間,卻如有電芒閃過。“終究來遲了一步!”矮胖老者眼光一掃,首先發出一聲喟然長歎,看到他身周的金色飛劍上又有如一團團小的火焰跳動,鬆鶴子驀的又想起一個人來,頓時吃了一驚,“赤炎金猊劍,前輩是烈陽真人?”
矮胖老者卻不答話,眼光罩定了彌羅,“你是自己了斷,還是要我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