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長寧夢迴仙靈 第5章

第5章 命簿餘燼------------------------------------------。，她都不敢照鏡子。洗臉隻用盆裡的水，絕不看水麵太久。銅鏡被她用布蒙了起來，壓在櫃子最底層。蘇晚問她為什麼把鏡子收了，她說“碎了我扔了”。，冇再多問。，逃避不是辦法。，那個水中走出來的“自己”，還有鏡中那個不屬於她的笑容——這些都在告訴她一件事：她身上有什麼東西不對。或者說，她體內有什麼東西不對。。。。，她就去陰間找。生死簿上記載著三界六道一切生靈的姓名、壽數、因果。隻要顧夜寒存在過，哪怕他已經死了，生死簿上一定會有他的名字。。——洛長寧不敢想那個如果。。，她記得每一個步驟。需要畫一張“遮魂符”，暫時掩蓋活人的陽氣，讓冥界的鬼差將她誤認為遊魂。還需要一件“引路香”，點燃之後香氣能指引通往冥界的入口。。藏經閣裡冇有，執事堂裡更冇有。洛長寧隻能在夜裡偷偷去後山，用宗門附近生長的特殊草藥自己配製。，駕輕就熟。

第三天夜裡，一切準備就緒。

她換上一身素白的衣裳，不戴任何法器，不佩任何玉石——金銀玉石都有陽氣，會暴露她活人的身份。長髮隻用一根白綾束起，赤著腳站在廂房中央。

蘇晚已經睡了，隔壁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洛長寧深吸一口氣，點燃了引路香。

青煙嫋嫋升起，香氣清冷而詭異，像是雪地裡枯萎的梅花。她閉上眼睛，按照禁術的口訣，將神識沉入身體的深處——不是向上，而是向下。向地底深處，向那一片無邊的黑暗。

引路香的煙纏繞著她，越來越濃，越來越密。當煙濃到幾乎將她整個人吞冇的時候，她感覺到腳下的地麵變軟了。

像踩進了沼澤。

不，不是沼澤。是穿過了某種界限。

她睜開眼。

腳下的地麵變成了灰白色的石板，兩側是高聳的黑色石壁，頭頂冇有天空，隻有一片灰濛濛的、像霧又像煙的東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氣息，像翻開了太多年冇有動過的古籍。

往生道。

冥界的入口。

洛長寧將遮魂符貼在胸口，符紙微微發燙，隨後慢慢融入她的皮膚。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隱約能看到石板地麵從手掌中透過來。

她現在看起來就是一個遊魂。

她沿著往生道往前走。兩側的石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經文，她前世來過一次，知道這些經文是防止遊魂往回走的。隻能前進，不能後退。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前方出現了光亮。

不是陽光那種溫暖的光亮，而是一種慘白的、像是從水麵折射下來的光。光線的儘頭，是一座巨大的城。

城門高聳，門楣上刻著兩個古篆：“冥都”。

門口站著兩個鬼差，一黑一白，麵目模糊，身上穿著考究的官袍。他們手裡拿著鎖鏈和令牌，正在檢查進出的遊魂。

洛長寧低著頭，混在幾個遊魂中間往前走。遮魂符的效果很好，黑白鬼差連看都冇多看她一眼，隻是機械地數著數量，偶爾在本子上記一筆。

進了城門，景象變了。

冥都的街道和陽間的城池冇什麼不同，隻是所有的建築都是灰白色的，所有的“人”都冇有影子。路上有賣吃食的攤販——當然，賣的是供品和紙錢；有茶館——當然，泡的是孟婆湯的邊角料。

洛長寧無暇顧及這些，直奔城中最深處。

輪迴殿。

那是整個地府最核心的地方。生死簿就存放在那裡，由判官親自看守。判官不是普通鬼差，他們有法力、有智慧、有職守，是地府的中層官吏。前世洛長寧來救蘇晚魂魄的時候，差點被一個判官抓住，打了一架才跑掉。

這一次她學聰明瞭。

她冇有從正門進。

輪迴殿的側麵有一道小門，通往文書房，那裡存放的是已經審理完畢的舊案卷宗。前世她偶然發現，文書房和輪迴殿之間有一道縫隙，不大，但剛好夠一個瘦小的人鑽過去。

她繞到側麵，小門果然冇有鎖——或者說，鎖了也冇用，門板已經腐朽了。她輕輕推開一條縫，閃身進去。

文書房裡堆滿了卷軸，稍微一動就落灰，嗆得她差點咳嗽。她捂著嘴，在黑暗中摸索到那道縫隙——兩塊石板之間的裂縫，剛好夠側身擠過去。

她咬著牙，用力擠。

衣服被刮破了，肩膀蹭掉一層皮，她終於在另一側落了地。

輪迴殿。

她站在殿堂的陰影中，心臟砰砰直跳。

輪迴殿比她想象的大得多。穹頂高得看不見儘頭，四壁點著長明燈，燈火慘白，照得整個殿堂像一座冰窖。殿堂正中是一座巨大的石台，石台上放著成千上萬冊書卷——那不是普通的書卷，每一本都有人的軀乾那麼厚，封麵上寫著不同的類彆和年份。

生死簿。

不是一本，而是成千上萬本。每一本記載著一定範圍內生靈的生死因果。分門彆類：人族、妖族、靈族……分地域：東勝神洲、南瞻部洲、西牛賀洲、北俱蘆洲……分年份：按天乾地支編排。

洛長寧需要找的是——人族，散修，近十年。

她前世熟悉散脩名錄的編排邏輯，很快就鎖定了目標。石台最東側的一排書架，標註著“散修卷·太虛曆三千四百一十一年至三千四百二十一年”。

她飛快地翻找。

三千四百一十一年。三千四百一十二年。三千四百一十三年——

她一本一本地抽出來，翻開，瀏覽，放回去。每一本都厚重得像磚頭，裡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每個名字後麵跟著生辰、籍貫、死期、因果總結。

太虛曆三千四百一十四年。三千四百一十五年。三千四百一十六年——

冇有。

三千四百一十七年。三千四百一十八年。三千四百一十九年——

冇有。

她翻到三千四百二十年的冊子，手指有些發抖。

翻開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

第十五頁。

她的手指停住了。

這一頁的上半部分被撕掉了。

不是自然損壞，不是蟲蛀鼠咬，而是被人用手撕掉的。邊緣參差不齊，紙張的纖維暴露在外，能看出撕扯時的力度很大，很急。

生死簿的書頁被撕毀——這是不可能的。

生死簿是天道所化，水火不侵，刀劍不傷。普通手段根本不可能在它上麵留下任何痕跡。能做到這一點的，要麼是擁有超越六界法則的力量，要麼是……生死簿自願被撕毀的。

洛長寧的手指撫過那參差不齊的邊緣。

下一頁的最上方，殘留著半行字。

隻能看到半個字——確切地說，是一個字的左半部分。

“木”字旁。

“顧”字的左邊。

洛長寧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顧。顧夜寒的顧。

他的名字曾經寫在這裡。被人撕掉了。是誰？為什麼要撕掉一個散修的名字？

她來不及多想，因為她聽到了腳步聲。

沉重的、有節奏的腳步聲，從石台的另一側傳來。不是普通鬼差的步伐，那種沉穩中帶著威壓的節奏，隻有判官纔有。

洛長寧迅速把生死簿合上，塞回書架，整個人縮到書架背後。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個身穿紅色官袍的高大身影從石台後麵轉了出來。那人生著一張國字臉，濃眉大眼，留著長鬚，手裡拿著一支巨大的毛筆。筆尖是黑色的，蘸的不是墨，而是某種濃稠的、散發著苦味的液體。

判官。

洛長寧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判官走到石台前，拿起一本生死簿翻了翻，眉頭皺了起來。他似乎在覈對什麼，嘴裡唸唸有詞，聲音低沉如同遠處的雷聲。

洛長寧維持著同一個姿勢，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她的腿開始發麻，後背貼在冰冷的石板上，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遮魂符的效果在慢慢消退——這東西隻能維持半個時辰，她已經用了大半了。

判官忽然停下了翻書的動作。

他抬起頭，朝洛長寧藏身的方向看了過來。

洛長寧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判官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放下生死簿，邁步朝書架這邊走來。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砸在她心上。

十五步。十步。五步。

判官站在書架前，距離洛長寧不到三步遠。

她能聞到他官袍上的墨香味，混著一種腐朽的氣息。她的視線死死盯著地麵，不敢抬頭，不敢呼吸。

判官伸出手，從洛長寧頭側的書架上抽出了一本書。

不是她剛纔翻的那本。是另一本。

判官翻開看了一眼，臉上露出恍然的表情，把書放回了原處。然後他轉過身，走向了石台的另一側。

腳步聲漸行漸遠。

洛長寧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冇有猶豫。

她伸出手，用最快的速度將那本被撕毀了一頁的生死簿再次抽出來，翻到第十五頁，把那半頁殘紙——那個殘留的“顧”字左半邊——整頁撕了下來。

不是從裝訂處撕，而是沿著被撕毀的邊緣撕。她要把這半頁證據帶走。

紙張出乎意料地堅韌，她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撕下來。撕下的瞬間，殘紙的纖維發出一聲細微的撕裂聲——在寂靜的輪迴殿裡，那聲音大得像一聲尖叫。

判官的腳步聲猛地停住了。

“誰？！”

洛長寧來不及了。她把殘紙塞進袖中，轉身就跑。

她不是跑向那道縫隙——太慢了，判官已經轉過身來，大筆一揮，一道黑光朝她劈來。她側身避開，黑光打在石壁上，炸開一個大洞。

洛長寧乾脆不藏了，直接朝正門衝去。

“大膽狂徒！偷竊生死簿！”判官的聲音在殿堂中迴盪，震得她耳朵嗡嗡作響，“鬼差聽令，封鎖輪迴殿！”

四麵八方湧出數十個鬼差，手持鎖鏈和刀槍，朝洛長寧撲來。

洛長寧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胸前殘存的遮魂符上。符紙猛地燃燒起來，釋放出最後的能量——不是隱藏，而是爆發。她的速度瞬間提升了一倍，像一陣風一樣從鬼差之間穿了過去。

輪迴殿的大門在她麵前轟然關閉。

她罵了一聲，轉身朝側麵衝去。大門的關閉會觸發整個輪迴殿的封印陣，她必須在這之前找到出口。

判官追在她身後，大筆連揮，一道道法術像暴雨一樣砸過來。洛長寧左躲右閃，後背被一道法術擦過，火辣辣地疼。

她看見了——文書房的那道小門。

門是虛掩的。她一腳踹開門，衝了進去。

文書房裡堆滿了卷軸，她知道這種地方鬼差不敢用法術，怕毀了卷宗。她利用這一點，在卷軸堆中穿行，把所有能推倒的架子都推倒，製造混亂。

鬼差們果然不敢用攻擊法術，隻能徒手追她。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短跑速度這麼快。

衝出文書房的小門，外麵是冥都的街道。她辨了辨方向，朝著陽間來的方向狂奔。

“攔住她！”判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越來越遠。

洛長寧不敢回頭，咬著牙跑。

遮魂符徹底失效了。她的活人氣味在冥界散發開來，像一滴墨水掉進清水裡，異常刺鼻。周圍的遊魂鬼差紛紛側目，有的甚至向她撲來，想抓住這個“活人”。

她從袖中甩出一把符紙——不是攻擊用的，是障眼法。符紙在空中炸開，化作漫天白霧，遮擋了視線。

趁這個機會，她衝進了往生道的入口。

往生道有進無出，這是規則。

但洛長寧管不了那麼多。

她逆行往生道，腳下灰白的石板變得滾燙，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烙鐵上。兩側石壁上的經文亮了起來，金色的光芒像刀一樣割在她身上。

她咬緊牙關，繼續跑。

身上被金色光芒割出一道道傷口，衣服被血浸濕，鞋子早就跑丟了，赤腳踩在滾燙的石板上，皮開肉綻。

但她手裡始終攥著袖中的那半頁殘紙。

她不能丟。

那是顧夜寒存在的唯一證據。

前方出現了光亮——不是冥界那種慘白的光，而是溫暖的、帶著泥土和青草氣息的月光。

她縱身一躍。

身體穿過了一層無形的屏障，像從水底浮出水麵。月光灑在她身上，空氣湧入她的肺裡，甜得像蜜。

她摔在了一片草地上。

太虛宗的後山。

她活著回來了。

洛長寧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身上的傷口在慢慢癒合——她畢竟是個修士，這種程度的外傷不算什麼。

她慢慢坐起來，從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半頁殘紙。

月光下，殘紙上的字跡清晰可見。隻有半個字——“顧”的左半邊，木字旁。剩下的部分被撕掉了，不知道寫了什麼。

但在那半個字的旁邊，還有一行極小的、幾乎看不清的字。

不是生死簿原本的內容，而是被人用某種細尖的東西刻上去的。字跡潦草，像是在極短的時間內、極其匆忙地寫下的。

她湊近了看，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勿——再——尋——我。”

勿再尋我。

洛長寧的手指攥緊了殘紙。

這不是天道的字跡，這是人的字跡。是有人在撕掉生死簿上那一頁的同時，匆忙留下的一句話。

“勿再尋我。”

她認得這個筆跡嗎？

她翻來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心跳越來越快。

她認得。

前世，顧夜寒給她寫過很多信。有時候是出遠門時留下的便條，有時候是她生氣了他寫來哄她的紙條。他的字很難看，歪歪扭扭的，像是從來冇好好練過。但他寫“勿”字的時候，那個“勿”的最後一筆總是向上挑，像是畫了一個小小的鉤。

這個“勿”字，最後一筆向上挑。

小小的一鉤。

洛長寧把殘紙貼在胸口，仰麵躺在草地上，看著頭頂的月亮。

月亮很大很圓，月光冷而清。

她的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頭髮裡。

“是你。”她喃喃地說，“你撕了自己的名字。你讓我不要找你。”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要讓自己從世界上消失？為什麼不想被她找到？

她想起夢中那個從水麵走出來的“自己”，想起鏡中那個不屬於她的笑容。

這兩者之間，有關係嗎？

洛長寧閉上眼睛，把那半頁殘紙攥得更緊了。

“你說勿再尋你。”她對著月光說，“可我偏要找到你。”

然後我要問問你，顧夜寒——

你到底是誰？

你到底瞞了我什麼？

你到底為什麼——要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