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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草為官 第9章 一匣家信,兩般心事

作者:為國戍輪台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6-03 20:30:01

二堂裡早已掌了燈。

七八盞絹紗燈籠沿著廊簷一字排開,將堂前那片青磚地照得亮亮堂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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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內那張花梨木八仙桌上,碗盞杯盤擺了滿滿噹噹。

正中是一道八寶肥鴨,油汪汪的醬色鴨皮在燈下泛著光;左手一道蔥燒海蔘,右手一道糖醋鯉魚,再往邊上看,蒸羊羔、煨牛肉、釀豆腐、醋芹、糟鵝掌,還有幾碟冷盤蜜餞,滿滿噹噹地堆了一桌子。

宋士奎把許元亨讓到首座,自己在下首相陪。

主簿、典史在一側打橫,馬守誠並幾個有頭臉的鄉紳坐在另一側,剩下六房經承則在末座作陪。

孫師爺推說年紀大、不經酒,隻在許元亨身後的一張矮杌子上坐了,隨時備著替自家東家擋話。

宋士奎親手執壺,給許元亨滿斟了一杯酒,笑道:

「大老爺今日初到滕縣,便雷厲風行,明斷了一樁案子,下官佩服之至。這杯酒,下官敬大老爺。」

他說著雙手舉杯,主動給許元亨敬酒。

許元亨卻冇急著端杯,而是似笑非笑地看了宋士奎一眼,緩聲道:

「宋縣丞不怪本官越俎代庖就好。這滕縣衙門裡的人和事,本官往後少不得還需宋縣丞多多點撥。這杯酒,本官借花獻佛,與宋縣丞共飲。」

說完,他端起酒杯,象徵性地沾了沾唇。

孫師爺在路上嘮嘮叨叨叮囑了一路,新官到任頭一晚,酒不可不喝,也不可多喝。

後腦的傷還冇好利索,更有在這群老狐狸麵前保持一份清醒。

宋士奎見狀,也不勉強,仰脖把杯中酒乾了,又給馬守誠使了個眼色。

馬守誠立刻站起身來,挺著微顯富態的肚子,端起酒杯道:

「老父母,小民是個粗人,不會說那些文縐縐的場麵話。今兒個鬥膽敬老父母一杯,不為別的,就為老父母在衙門口說的那番話——」

「『這滕縣的規矩,從今天起,老父母的話就是規矩』。這話提氣!小民聽了心裡頭熱乎乎的。往後老父母在這滕縣地麵上,但凡用得著小民的地方,隻管開口。」

許元亨端起酒杯,笑而不語,跟馬守誠碰了一杯,隻淺淺抿了一口。

接下來幾個士紳也依次敬酒,說的話大同小異,無非是「久仰」「欽佩」「唯大老爺馬首是瞻」之類的客套。

許元亨一律以三兩個字應對,臉上始終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酒過三巡,宋士奎忽然放下筷子,嘆了口氣。

「大老爺,」他壓低聲音,用一種推心置腹的語氣說道,「下官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宋縣丞有話直說。」許元亨不動聲色。

「今日大老爺打了劉槐,解了百姓心頭一口惡氣,自然是極好的。」宋士奎緩緩說道,一邊說一邊拿眼角的餘光打量許元亨的反應:

「隻是大老爺初來乍到,對滕縣的情形還不太清楚。」

「哦?願聞其詳。」

宋士奎嘆了口氣:

「那下官就直說了。這遼餉催征,如今已經成了咱們兗州府各縣衙門的頭號差事。府裡三天一催,省裡五天一檄,咱們滕縣今年攤了七千兩遼餉的額,如今已經入秋,才收上來不到三成。餘下七成,下官和闔衙上下正愁得不知道怎麼辦纔好哩。」

宋士奎又嘆了口氣:

「大老爺今日免了張山的遼餉,滿街百姓歡聲雷動,這自然是好事。可是大老爺有冇有想過,張山免了,李山怎麼辦?王山怎麼辦?那些明知道今年交上了、明年還得交的佃戶們,聽了今日的訊息,明年還會老老實實交糧嗎?」

這話問得綿裡藏針。

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你今日逞了一時之快,博了個青天名聲,可接下來的爛攤子,你怎麼收?

許元亨端起酒杯,慢慢地轉了一圈,忽然抬眼看向宋士奎,說道:

「宋縣丞的意思是,本官今日審錯了?」

「下官不敢。」宋士奎連忙拱手:

「下官隻是替大老爺擔心。遼餉是欽差,催征不利,府裡追究下來,大老爺這個首印官責無旁貸。」

「宋縣丞憂心國事,本官十分感佩。」許元亨不接宋士奎的試探,把酒杯往桌上一擱,語氣平淡地道:

「遼餉的事,回頭再說。今日是為本官接風,不談公務。」

宋士奎心中冷笑,你不接話,不代表這事就過去了。遼餉這把火,遲早要燒到你頭上。

但他麵上卻依舊笑容滿麵,舉杯道:「大老爺說得是。來,下官再敬大老爺一杯。」

許元亨端起酒杯沾了沾唇,隨後把酒杯擱下,順勢夾了一筷子糟鵝掌,嚼得嘎嘣響,臉上看不出半分心思。

接風宴上的觥籌交錯又持續了小半個時辰,許元亨始終保持著不冷不熱的分寸,既不讓人覺得親近,也不讓人覺得疏遠。

該笑的時候笑,該點頭的時候點頭,該打太極的時候把話題輕輕撥開。

孫師爺站在他身後,一顆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

他原先還擔心這山賊出身的「縣尊」會在酒桌上露馬腳,誰料許元亨應對下來滴水不漏,那股子從容氣度,倒比真許元亨還像個官場老手。

說不定,這場荒唐的頂替,真能走出一條活路來。

臨近宴散,孫師爺找個機會湊上來,壓低聲音提醒道:

「東翁,按朝廷慣例,新任知縣頭一晚不能歇在縣衙後宅,須獨宿城隍廟,焚香告天,明晨祭拜城隍之後方可入衙受印。」

許元亨挑了挑眉:「還有這規矩?」

「太祖高皇帝定下來的規矩。」孫師爺正色道:

「新官到任,頭一夜須宿於城隍廟,寓意請城隍爺監督。若官員在任上貪贓枉法,城隍爺便會降下災殃。歷任知縣到任,都要走這一遭,縣尊也不例外。若是不守規矩,難免會被人抓住把柄。」

許元亨聞言微微點頭,這倒是多虧孫師爺提醒了。

宴散時已近亥時。

宋士奎上前拱手,殷勤地道:

「下官已經讓人把縣衙後宅收拾出來了,大老爺若是乏了,隨時可以——」

「不必。」許元亨打斷他,擺了擺手,「本官今晚歇城隍廟。」

「這……」宋士奎愣了一下,隨即做出一幅恍然大悟的樣子,拍了拍自己的額頭,道:

「今天這番折騰,倒是下官疏忽了。知縣上任第一夜必須在城隍廟歇息,待明晨祭過城隍,纔可入衙受印。下官慚愧,竟把祖宗規矩忘到了腦後。」

「無妨。」

「那下官這就讓人去城隍廟打點——」

「也不必。」許元亨笑道,「本官自己去就行。宋縣丞今日也累了,早些回去歇著。明日卯時,咱們在城隍廟見。」

宋士奎聞言拱手道:「既然如此,下官便不打擾大老爺歇息了。來人,給大老爺掌燈引路。」

當下便有縣衙的衙役挑著燈籠在前頭引路,孫師爺攙著許元亨出了二堂。

秦虎一直守在外頭廊下,一見許元亨出來,他立刻大步跟上。

許元亨也懶得坐轎子了,由著孫師爺和秦虎一左一右陪著,跟在那挑燈籠的衙役後頭,往城隍廟去。

滕縣的城隍廟在縣衙西北角,隔著兩條巷子,走路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廟不算大,三開間的正殿,東西兩廡,前頭一座戲台,後院幾間淨室。

因著常年有香火,倒也不算破敗。

許元亨到的時候,廟祝早已得了訊息,顫巍巍地迎出來。

他手裡提著一盞紙糊燈籠,引著許元亨一行人穿過前院,進了西廂房的一間淨室。

淨室不大,收拾得倒還乾淨。

一張硬板床,一張粗木桌,桌上擺著一盞油燈,旁邊擱著銅盆、茶壺和幾塊乾淨的布巾。

「老父母,有什麼吩咐,小民就在前頭值房候著。」廟祝躬身道。

「時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去吧。」許元亨擺擺手。

廟祝不敢多說,放下燈籠便退了出去。

秦虎在淨室裡裡外外轉了一圈,連床底下都掀開看過,確認冇有什麼異樣,這纔回到許元亨跟前,壓低聲音道:

「大老爺,俺今晚就在外頭守著。初來乍到,俺不放心。」

「不放心什麼?還怕城隍爺把我收了去?」許元亨開了句玩笑。

然後他頓了頓,收斂笑容道:

「不過不怕鬼神,就怕人心。宋士奎今天吃了癟,萬一咽不下這口氣真使陰招,咱們陰溝裡翻船就不妙了。以防萬一,你把弟兄們分兩班,前半夜後半夜輪值,別都擠在明處,暗處也佈置幾個。」

黑風嶺總共一百來號人,除了當日跟著下山劫道的幾十個青壯,餘下的多是老弱婦孺。

許元亨的安排是,大部分繼續在山上開荒種糧,維持基本生計。

待到他在滕縣徹底站穩了腳跟,把衙門裡的戶籍冊、田賦簿全攥實在手裡,再尋個合適的時機,將這些人一批一批地遷下山來,以逃荒流民的身份落籍墾荒,神不知鬼不覺地變成在冊的良民。

眼下帶進城的,隻有以秦虎為首的十幾名最精悍的心腹。

這些人對外一概宣稱是「從南直隸老家帶來的家丁護衛」,也不會惹人起疑。

秦虎點頭應了,轉身出去佈置。

淨室裡隻剩下許元亨和孫師爺兩人。

孫師爺這會兒纔算真正鬆了口氣。

從白天開始,他這顆心一直懸在嗓子眼,這會兒總算能喘口勻乎氣。

「東翁,」此時,他走到許元亨身邊,壓低聲音道,「老朽有一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孫師爺直說便是。」

「今日東翁在衙門口審的那樁案子,確實大快人心,也替東翁在滕縣百姓心裡立了威。可是……」孫師爺遲疑了一下:

「宋士奎此人,城府極深。他在滕縣經營二十年,從典史一步步爬到縣丞,手底下不知攥著多少人的把柄。今日東翁打了他的人,又換了他快班的班頭,他麵上不說什麼,心裡必是恨極了的。往後,東翁須得加倍小心纔是。」

這是廢話,許元亨不想接孫師爺的話茬。

於是他在桌邊坐下,倒了兩杯茶,一杯推到孫師爺麵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慢慢呷了一口。

然後他另起話頭問道:

「孫師爺,我問你。你跟著真許元亨多久了?」

孫師爺一愣,冇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想了想才答道:

「回東翁,老朽是今年三月才投到許家做西席先生的。許老爺,也就是許知縣的令尊見老朽有些刑名錢穀上的經驗,便讓老朽跟著少爺上任,做個幕僚。」

「這麼說,你對許家的事,也不算太熟?」

「這……」孫師爺有些為難:

「說熟也不熟,說不熟倒也略知一二。老朽在許府住了幾天,許老爺為人方正,待下人寬厚,許少爺……真許少爺……」他說到這裡,神情忽然有些黯然:

「真許少爺是個讀書種子,十六歲中秀才,十九歲中舉人,二十三歲中進士,一路上順順噹噹。隻可惜……」

後頭的話不必說,兩人都心知肚明。

許元亨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站起身走到角落那幾口箱籠前。

這些都是真許元亨帶來的行李,箱籠一共五口,三口大的是衣裳被褥和書籍,一口小的鎖著銅鎖,還有一口木匣子,做工精細,邊角包著如意雲頭的銅角,瞧著不像尋常的行李箱子。

許元亨指著那口木匣子問孫師爺:「這裡頭是什麼?」

孫師爺湊過來看了看,搖頭道:

「老朽也不甚清楚。這匣子是許少爺貼身帶的,從不假手於人。老朽隻知道裡頭是些書信文書之類的私物。」

許元亨彎腰把木匣子捧到桌上。

匣子冇有上鎖,隻掛了個銅搭扣。

他輕輕一扳,匣蓋便打開了。

匣子裡分成兩格。

左邊一格整整齊齊碼著幾卷文書,有吏部的任官憑信、兗州府的勘合、還有幾本書。

右邊一格則是一遝書信,用一根青綢帶子紮著,看信封上的字跡顯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許元亨抽出最上頭那封,翻過來看信封背麵,落款寫著「父伯安手緘,萬曆四十七年六月十二日」。

「是許老爺的信。」孫師爺也湊過來看,低聲道。

許元亨抽出信紙,展開來讀。

「亨兒見字如麵。汝離家一載,母日夜懸望。得聞高中銓選之訊,闔家欣喜,然父心中喜憂參半。喜者,吾兒十年寒窗一朝得中,為一方父母,光耀門楣,不負許氏祖宗所望;憂者,山東地瘠民貧,近復加派遼餉,民力已竭,若無善政,恐有負聖恩而害黎庶。」

「汝上任之後,當以清、慎、勤三字為戒,毋貪、毋苛、毋怠。衙中佐貳吏役,多係積年老吏,彼等久居一縣,盤根錯節,結交豪紳,汝年少初仕,宜多看少斷,察而後動。譬如治病,望聞問切在先,下藥施針在後。不可輕信人言,亦不可剛愎自用。馭下之術,貴在恩威並施,寬嚴相濟……」

許元亨讀了之後,不覺有些傷感。

信裡的每一句話,都是一個父親對遠行兒子的諄諄叮囑。隻可惜……

他定了定神,接著往下看。

「……家中事皆安。汝母舊疾入秋未發,日日唸佛盼汝平安。前日鄰人送來一籃蜜橘,汝母捨不得吃,儘數供在佛前,說要替吾兒祈福。」

「……阿蓴已識千字,聰慧逾常兒,日日在書房翻汝舊書,前日捧著汝留下的《詩經》,問:『外祖,舅舅什麼時候回來教我作詩?』吾聞之,竟無言以對。」

「此女雖年幼,然身世堪憐。汝姊和姊丈去時,阿蓴尚在繈褓,未能識父母麵,此為畢生之憾。吾與汝母將她視若己出,汝亦當善待之,視若親妹。他日擇婿,當為覓一良善之家,毋令汝姊九泉之下猶有遺恨……」

許元亨的目光在「身世堪憐」和「毋令汝姊九泉之下猶有遺恨」這兩句上停了片刻。

原來真許元亨的姐姐已經過世了,留下了這個叫阿蓴的甥女,寄養在外家。

他又拆開另一封信,這封寫得短些,顯然是後寫的,信中除了複述前信的關切之外,末尾還添了一段:

「……顧家親事,去歲兩家已換庚帖。顧翁為人方正,其女婉娘賢淑知禮,與汝正是良配。汝赴考前倉促,不及完婚,實為憾事。吾已與顧翁議定,待汝任滿三年或得調回南,便為汝二人完禮。汝在外為官,切勿貪戀風月,忘了故裡之約……」

許元亨看完這封信,把兩張信紙重新疊好,裝回封套,放回了木匣子裡。

他把木匣子合上,又用紅繩繫好,然後靠在椅背上,望著油燈跳動的焰苗出神。

兩封信,把他現在這個身份的前半生全都交代清楚了——

常州府書香門第出身。父親許伯安,是個方正古板的讀書人,滿紙的「清、慎、勤」,字字句句都是儒家正統的為官之道。

母親健在,日日唸佛盼兒平安。姐姐、姐夫已故,留下一個年幼的甥女阿蓴,寄養在外祖家,聰慧過人,還有一個已經換了庚帖的未婚妻顧婉。

許元亨不由得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壓力。

這些真許元亨的家人,遲早是他要麵對的。到時候他該怎麼辦?

「東翁?」孫師爺見許元亨神色有異,在一邊低聲喚道。

許元亨揉了揉太陽穴,長長吐了口氣:

「孫師爺,時辰不早了,你也去歇著吧。明日卯時,還要祭城隍。」

孫師爺應了一聲,然後作了個揖,轉身退了出去。

淨室裡隻剩下許元亨一個人。

窗外傳來秋蟲的鳴聲,斷斷續續,像是什麼東西在草葉間低低地哭。

「許兄,你應該是個好官胚子。」許元亨在心裡默默說道:

「可惜運道不好。不要緊,你冇能做的事,我替你做。你冇能護的人——」

良久之後,他一聲長嘆:

「……我定替你護個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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