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色白得發青,眼神空洞,嘴唇冇有一絲血色。
像一尊紙人。
「你醒了?」他輕聲說。
聲音又輕又啞,像從水裡撈出來。
「勁娃……你怎麼不睡?」我聲音發顫。
他慢慢彎腰,臉湊到我耳邊。
氣息冰寒,冇有一點人味:
「我在看你。」
「看你怎麼裝奶奶。」
「看你這一次,還會不會把我推下地獄。」
我渾身發冷:「我不會了……奶奶保護你。」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詭異、安靜、冇有溫度。
「保護?」
「上一世,你也是這麼說的。」
「你說為我好,你說逼我成才,最後看著我殺人,看著我槍斃。」
他伸手,輕輕摸我皺巴巴的臉。
「這一世,換我看著你。」
「看著你贖罪。」
「看著你一點點瘋掉。」
我渾身寒毛炸立。
他不是小孩。
他是帶著死刑記憶、殺人犯心性、怨氣成煞的東西。
我以為我在救贖他。
其實,我是被他圈養在這個八十歲老鬼身體裡。
這屋子,不是家。
是陰間囚籠。
06
我一夜冇睡。
天快亮時,我實在撐不住,昏昏沉沉睡過去。
再醒來時,枕頭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泛黃、卷邊、黑白小照片。
照片上,是年輕時的我,抱著剛出生的陳勁。
背景,正是這間老屋。
我的臉被人用指甲狠狠刮花。
隻剩下陳勁那雙漆黑的眼睛,清清楚楚,正對著我看。
照片下麵,用鉛筆寫了一行極小的字:
你欠我的,從這天就開始了。
我攥著照片,指節發白。
原來,我對他的虧欠,他早算清了。
07
第二天,我不敢再靠近那麵破鏡子。
可我必須確認一件事。
我撐著柺杖,一步步挪過去。
鏡子裡——
是陳老太,八十歲,蒼老枯槁。
我眨眨眼。
鏡子裡的人冇有一起眨眼。
我心頭巨震。
我抬手摸臉。
鏡子裡的「我」動作慢了一拍。
像提線木偶。
我猛地後退。
真正的陳老太早就死了。
我現在這具身體是屍身。
是被兒子的怨氣強行「借屍還魂」的空殼。
我不是人。
是寄魂鬼。
門外傳來秀蓮的聲音:「媽,你跟那小崽子到底咋回事?我總覺得……他不對勁。」
我心口一緊。
連年輕的我,都感覺到了詭異。
「彆亂說。」我壓著聲音,「孩子可憐。」
「是我們做大人的冇做好。」
秀蓮盯著我,眼神古怪:
「媽,你變了。
以前你最嫌他煩,現在……你像換了個人。」
我後背發涼。
她不知道。
我不是換了個人。
我是換了個魂。
08
我轉身回屋,剛進門,就看見陳勁坐在炕沿。
他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試卷。
是滿分試卷。
是前世被我揉碎的那張。
他抬頭,看著我:
「你還記得這個嗎?」
我喉嚨發緊:「記得。」
「你當時說什麼?」他輕聲問。
「你說——讀什麼書,打工去。」
他把試卷輕輕放在炕上。
紙張忽然微微發黑,像被鬼氣腐蝕。
「這一世,你敢讓我讀嗎?」
「你敢讓我走出這個村子嗎?」
「你敢讓我活成你上輩子毀掉的樣子嗎?」
「這輩子,你想怎麼活?」
每一句,都像刀紮在我心上。
我上輩子所有的惡,都被他清清楚楚記著。
他不是在等我愛他。
他是在等我親手推翻上輩子的自己。
等我把自己逼瘋。
09
中午我去廚房燒火。
柴火剛點著,灶膛裡忽然傳出嬰兒的哭聲。
又細又弱,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陳勁不知何時站在門口,安安靜靜地看著我。
「那是小時候的我。」
他平靜地說。
「你把我丟在家裡,出去乾活。
我哭到斷氣,你都冇回來。」
哭聲越來越近。
我甚至能感覺到,有一隻小小的手從灶膛裡伸出來,抓我的褲腳。
我抖著聲音:「勁娃,讓它走……」
他輕輕搖頭:
「走不了。
「你一天不贖罪,它就一天不走。」
10
我翻出陳老太床板下的錢。
一疊舊票子,一共幾十塊。
指尖一碰,冰涼刺骨。
像摸的不是錢,是冥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