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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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幾人離去,鳳憐星身形一晃,人已無聲消失在大殿之中。
月華如練,清冷地鋪在飄渺宮後山的林地上。
她步履輕緩,卻每一步都似踏在過往的煙雲裡。片刻後,便來到後山禁地深處一間靜靜矗立的小木屋前。
木屋簡樸依舊,門前幾叢晚香玉開得正寂,花影在月色下搖曳生姿,暗香浮動,卻拂不散她心頭積壓了二十餘年的迷霧與悵惘。
她伸出手,指尖觸上那扇光潔的木門——這門多年來隻有她一人推開,無聲地守護著一段塵封的歲月。
屋內陳設簡單,一床一幾,纖塵不染。
她在床沿輕輕坐下,自床頭取來一件摺疊整齊的青色長袍,布料已有些舊了,袖口處繡著的雲紋卻仍清晰可見。
她將衣袍捧在掌心,指尖拂過細密的針腳,彷彿還能觸到當年的溫度。
“雲哥,二十二年了......”
她低聲喃喃,語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輕柔,
“我終於得到了汐兒的訊息。你在那邊......可還安好?我們母女今生,是否還能有與你重逢之日?”
眸中水光氤氳,她怔然望著衣袍,往事如潮水般漫過心間——
二十四年前,她年近三十,乃是飄渺宮當代聖女,更被世人冠以“武林第一美人”之名。
師門規訓森嚴,聖女終身不得婚嫁,她早已心如止水,以為自己會如師父一般,在這深宮中寂寞修行,直至白髮蒼顏。
直到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
天山上下,千裡雪封。
她正在山腳雪穀中凝神煉劍,忽聞山上傳來簌簌滾落之聲。
循聲而去,竟見一人自陡峭山巔跌落,沿途雪沫飛濺,拖出一道刺目的紅痕。
那是一名男子,一身青衣破碎不堪,渾身血跡斑斑,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
可即便昏迷不醒,他眉宇間那股清峻之氣,與那一頭如雪銀髮,仍令人過目難忘。
鳳憐星心生惻隱,終是將這來曆不明的男子帶回了宗門,悄悄安置在後山這間僻靜的木屋之中。
她親自采藥煎湯,悉心照料半月有餘。
男子傷勢漸漸好轉,感念她的救命之恩,遂如實告知自己名為林嘯雲,並非此界之人,而是來自一個名為“蒼風大陸”的修真世界。
他為護宗門至寶遭人追殺,身受重傷,於絕境中墜入深潭,不想那潭水之下竟暗藏兩界通道。
他憑藉著結丹後期的強大修為與堅毅的信念強渡兩界屏障,最終自天山之巔的寒玉潭中浮出,力竭滾落山崖。
鳳憐星初聞此事,隻覺天方夜譚。
直至林嘯雲在她麵前施展法術——揮手間天地變色,彈指時星光聚於掌心——她方知天地之大,自己往日所見的武林,不過是滄海一粟。
林嘯雲歎息道,穿越界壁時不慎遺失了儲物戒指,而此界靈氣稀薄,縱有通天之能,亦難引她踏入仙途。
鳳憐星雖心有嚮往,卻也明白機緣不可強求,唯有將那份憧憬默默壓下。
朝夕相處間,情愫悄然滋生。
他講述蒼風大陸的浩瀚宗門、飛天遁地的修士、奇珍遍地的秘境;她則訴說宮中清規、江湖風雲、人間煙火。
兩個世界的故事在木屋中交織,兩顆心也越靠越近,終在某一夜月色明朗時,互許終生。
然而,紙終究包不住火。
當鳳憐星察覺腹中悄然孕育的新生命時,她深知此事難再隱瞞,隻得跪叩師門,坦陳一切。
時任宮主雖震怒,卻終究憐惜愛徒天賦,更不忍血脈流落在外。遂命她居於後山待產,並將整片後山劃爲禁地,嚴禁門人踏足。
一年後,女嬰啼哭聲響徹後山。
孩子生來便是一頭如父親般的皎皎銀髮,眼眸卻似母親,清亮如星。
二人為她取名“林銀汐”,寓意如銀色潮汐,連通兩個世界,亦承載著綿長的思念。
此後大半年,木屋中時常傳出嬰孩笑聲與軟語溫言。林嘯雲以竹製小玩具逗弄女兒,鳳憐星則在窗下縫衣煮茶,那段時光宛若桃源,寧靜得不似人間。
可林嘯雲眉間偶現的憂色,鳳憐星皆看在眼裡。
他牽掛蒼風大陸的宗門安危,更擔心仇敵因宗門至寶尋蹤而至,殃及妻女。
幾番思量後,他決意孤身返回,待處理完宗門危機、備足修煉資源,便歸來助妻女在此界築基,共返修真界。
鳳憐星心中千般不捨,萬般擔憂,可她信他——信這兩年來朝夕相對、生死相托的深情,信他絕非背信之人。她含淚應允,隻囑他務必平安歸來。
臨彆前夜,她悄悄抱上女兒,隨他再登天山之巔。
寒玉潭位於山巔正中,潭水幽深冰冷,在月光中泛著淡淡玉色光暈。
林嘯雲正欲縱身躍入深潭,卻見潭水驟然沸騰!
一道黑影破水而出,氣勢磅礴如山嶽傾塌,正是當年追殺他的仇敵——結丹巔峰修士莫乾。他為奪至寶竟不惜強穿界壁,雖受傷不輕,殺意卻絲毫未減。
“林嘯雲,交出那件至寶!”
話音未落,莫乾已悍然出手。
林嘯雲將妻女向後一推,揮掌迎上。
兩股駭人力量轟然對撞,氣浪翻騰,冰雪崩濺,整片山巔都為之震顫。
鳳憐星抱緊女兒,轉身便往山下疾奔。直至遠離戰局,她才驚魂未定地藏身於一株古鬆之後。
山巔轟鳴不絕,銀光黑氣交織沖天,她心如刀絞,卻不敢貿然上前。
待聲勢稍歇,她憂心丈夫安危,決意上山檢視。
可懷中女兒忽然啼哭不止,她生怕上去後餘波傷及嬰孩,倉促間見身旁有一棵老樹枝椏低垂,形若小巢,便將女兒輕輕安置其中,柔聲安撫:
“汐兒乖,孃親去看看爹爹,很快回來。”
她轉身向山巔攀去,剛行數步,忽聞林嘯雲的聲音穿透風雪,清晰傳入耳中:
“憐星,莫乾難纏,吾需將他引回蒼風大陸方能解決。勿念,在地球等我!”
她心神劇震,腳步不由一頓,回頭望了一眼樹杈上小小的身影,咬咬牙,還是朝山巔奔去。
然而,寒玉潭邊已空無一人。唯餘潭水波瀾未平,幾片碎冰浮沉,映著冷月清輝。
她連喚數聲,迴應她的隻有山巔呼嘯的凜風。
失魂落魄地下得山來,她直奔那棵老樹——卻見枝椏空空,女兒已不知所蹤。
“汐兒——!”
淒厲的呼喊劃破雪夜。
她瘋了一般在雪山中搜尋,踏遍深穀,翻儘雪窟,指甲剝裂,衣衫儘濕,卻再也找不到那抹小小的銀白身影。
……
小木屋內,漣漣淚珠滴落在青色衣袍上,悄然暈開。
鳳憐星自漫長的回憶中甦醒,臉上已滿是淚痕。
這二十二年來,她從未停止尋找。自己踏遍崑崙千山萬壑,更暗中組建“尋汐閣”,遣人四處探查銀髮女嬰的蹤跡。可女兒就像一滴水落入滄海,再無迴音。
直到今日,聽閔清描述那女子——年紀輕輕便白髮如雪,容貌與她八分相似,氣質清冷——她沉寂多年的心,驟然如春雷驚動。
那一定是汐兒。她的汐兒,還活著!
她輕輕疊好衣袍,置於枕邊,拭去臉上淚痕。眸中哀傷漸褪,一股積蓄已久的力量自眼底升起。
推開木門,月色正好。
她回首看了一眼這間承載了她半生悲歡的小屋,身形倏然一動,如輕煙般融入了茫茫夜色。
山風拂過,門前的晚香玉微微搖曳,幽香暗渡,彷彿在低語一個關於等待與重逢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