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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耽美同人 > 倫敦數據異聞錄 > 第2.6節 · 《偶然性與選擇》(1876年3-6月)

1876年3月,湯布裡奇。

塞繆爾坐在母親床邊,手裡拿著一疊稿紙。窗外有霧,湯布裡奇的春霧。母親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塞繆爾:母親,我念給你聽。

瑪麗·安睜開眼睛。她的眼睛還是灰藍色的,但已經冇有光了。

瑪麗·安:念。

塞繆爾開始念。

“論偶然性與選擇:統計規律在社會分配中的應用。塞繆爾·韋斯特萊克,三一學院。”

他停頓了一下。

瑪麗·安:繼續。

塞繆爾:第一章,凱特萊批判。凱特萊認為,社會規律是中心趨向,平均人是理想類型。但平均人不存在。每個人都是偏離。社會規律不是中心,是分佈本身。

瑪麗·安聽著。

塞繆爾:第二章,貧困的性質。貧困不是均值偏差,是分佈右尾的固有特征。慈善不能改變分佈,隻能暫時移動個彆觀測值。

瑪麗·安:繼續。

塞繆爾:第三章,選擇與偶然。社會選擇不是最優的,隻是概率的。有些人落在左邊,有些人落在右邊。不是因為應得,是因為概率。

瑪麗·安沉默了一會兒。

瑪麗·安:你寫這些,有什麼用?

塞繆爾:不知道。

瑪麗·安:那為什麼寫?

塞繆爾:因為父親問過。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你父親問什麼?

塞繆爾:他問,還有呢?馬爾薩斯隻算了兩種抑製。還有利率,還有關稅,還有鐵路規劃。還有權力。

瑪麗·安:你算了嗎?

塞繆爾:算了。算不出來。

瑪麗·安:為什麼?

塞繆爾:因為數據不夠。

瑪麗·安:那寫這個有什麼用?

塞繆爾想了想。

塞繆爾:讓以後的人有數據可以算。

瑪麗·安冇有說話。

她伸出手,摸他的臉。她的手很冰,很瘦,但很輕。

瑪麗·安:你父親會為你驕傲。

塞繆爾:他死了。

瑪麗·安:我知道。

塞繆爾:他死了,驕傲也冇用。

瑪麗·安:有用。因為我活著。

1876年4月。

塞繆爾每天念一段論文給母親聽。母親聽著,有時候點頭,有時候不說話。

有一天,他唸到“慈善不能改變分佈,隻能暫時移動個彆觀測值”時,母親打斷他。

瑪麗·安:那我教濟貧院的孩子,算什麼?

塞繆爾:算移動個彆觀測值。

瑪麗·安:有用嗎?

塞繆爾:有用。對那些人有用。

瑪麗·安:對分佈呢?

塞繆爾:冇太大用。

瑪麗·安沉默了一會兒。

瑪麗·安:那為什麼還要教?

塞繆爾看著她。

塞繆爾:因為那些人不是分佈。

瑪麗·安笑了。

瑪麗·安:你總算想明白了。

1876年5月。

塞繆爾收到皇家統計學會的回信。信很簡短:論文獲諾福克獎章,將在下期會刊發表。

他把信念給母親聽。

母親躺在床上,聽著。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瑪麗·安:你父親會為你驕傲。

塞繆爾:他死了。

瑪麗·安:我知道。

塞繆爾:他死了,驕傲也冇用。

瑪麗·安:有用。因為我活著。

1876年6月。

論文的抽印本寄到了湯布裡奇。

塞繆爾拿著那本薄薄的小冊子,走進母親的房間。母親閉著眼睛,呼吸很輕。

塞繆爾:母親,印出來了。

瑪麗·安睜開眼睛。她已經看不見了,但她在摸。摸封麵,摸紙張,摸那些字。

瑪麗·安:摸起來像真的。

塞繆爾:是真的。

瑪麗·安:你念給我聽。

塞繆爾開始念。從第一頁唸到最後一頁。

母親聽著,一直聽到最後。

塞繆爾唸完,母親冇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父親要是能聽到,該多好。

塞繆爾:嗯。

瑪麗·安:他會懂的。

塞繆爾:嗯。

瑪麗·安:我也懂了。

塞繆爾看著她。

瑪麗·安:你說,慈善隻能移動個彆觀測值。對。

瑪麗·安:你說,貧困是分佈右尾的特征。也對。

瑪麗·安:但你冇說,為什麼要移動那些個彆觀測值。

塞繆爾沉默。

瑪麗·安:你以後會說的。

她閉上眼睛。

1876年6月底,劍橋。

塞繆爾回到三一學院。他把那本抽印本放在書桌上,看了很久。

然後他出門,去找西奇威克。

西奇威克在辦公室裡。他看見塞繆爾,愣了一下。

西奇威克:韋斯特萊克?你回來了?你母親怎麼樣?

塞繆爾:還好。

西奇威克看著他。

西奇威克:你看起來不太好。

塞繆爾:我寫了一篇論文。寄給皇家統計學會。他們發表了。

西奇威克:什麼論文?

塞繆爾從口袋裡掏出那本抽印本,遞給他。

西奇威克接過來,看了封麵。

西奇威克:《偶然性與選擇》?

塞繆爾:嗯。

西奇威克翻開,看了幾頁。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塞繆爾。

西奇威克:你寫這個的時候,在想什麼?

塞繆爾:在想母親說的話。

西奇威克:什麼話?

塞繆爾:她說,為什麼有人能等,有人等不到。

西奇威克沉默。

他坐下來,開始認真讀。一頁一頁地讀。塞繆爾站在旁邊,看著窗外。

窗外的劍河靜靜地流著。天鵝在水麵上遊。

西奇威克讀完了。他把抽印本放在桌上,看著塞繆爾。

西奇威克:韋斯特萊克,你知道你寫了什麼嗎?

塞繆爾:知道。

西奇威克:你證明瞭進化不需要倫理。數學也不需要。

塞繆爾:嗯。

西奇威克:如果這是真的,我畢生的工作隻是裝飾。

塞繆爾:是。

西奇威克看著他,看了很久。

西奇威克:你知道我畢生的工作是什麼嗎?

塞繆爾:調和功利主義和基督教倫理。

西奇威克:對。我花了二十年,想證明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和每個人的尊嚴,可以並存。

塞繆爾:不能。

西奇威克:不能?

塞繆爾: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一定會犧牲少數人。數學上必然。

西奇威克沉默。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塞繆爾。

西奇威克:你讓我恐懼。

塞繆爾:我知道。

西奇威克轉身看著他。

西奇威克:你知道?

塞繆爾:休厄爾說過,我會成為最危險的。

西奇威克:休厄爾說得對。

他走回桌邊,坐下。

西奇威克:但你才二十二歲。你不能一輩子隻算這些。

塞繆爾:為什麼不能?

西奇威克:因為你會把自己算進去。

塞繆爾看著他。

西奇威克:你算概率,算分佈,算誤差。但你忘了,你也在分佈裡。你也是誤差。

塞繆爾:我知道。

西奇威克:你知道?

塞繆爾:我算過自己活到明年的概率。百分之九十七。算過自己活到三十歲的概率。百分之八十三。算過自己活到母親那個年紀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十。

西奇威克沉默了很久。

西奇威克:你算這些乾什麼?

塞繆爾:因為不算是更不知道。

西奇威克:不知道什麼?

塞繆爾: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來。

1876年7月,米爾咖啡館。

西奇威克請塞繆爾喝咖啡。還是那家小店,還是靠窗的位置。

西奇威克:你母親怎麼樣了?

塞繆爾:不太好。

西奇威克:你還回去嗎?

塞繆爾:每個月都回。

西奇威克:你那個論文,我推薦給了幾個人。他們都說好。

塞繆爾:嗯。

西奇威克:但有一個問題。

塞繆爾看著他。

西奇威克:他們說,你的結論太悲觀了。如果社會隻是分佈,慈善隻是移動個彆觀測值,那努力還有什麼用?

塞繆爾:不知道。

西奇威克:不知道?

塞繆爾:我不是問這個的。

西奇威克:你問什麼?

塞繆爾看著窗外。劍河上有一隻天鵝,獨自遊著。

塞繆爾:我問的是,社會是什麼。

西奇威克:那答案呢?

塞繆爾:社會是微分方程。

西奇威克愣了一下。

西奇威克:微分方程?

塞繆爾:嗯。每個人都是一個變量。每個變量都在變。變量之間有關係。有些關係是線性的,有些不是。有些可以解,有些解不出來。

西奇威克:那解不出來的怎麼辦?

塞繆爾:留著。當誤差。

西奇威克:誤差?

塞繆爾:ε。模型裡剩下的部分。算不出來的部分。

西奇威克沉默了很久。

西奇威克:你今年二十二歲?

塞繆爾:二十二。

西奇威克:我四十二。我花了二十年,想證明倫理有根據。你一杯茶的時間,告訴我社會是微分方程,人是變量,算不出來的就是誤差。

塞繆爾:您不同意?

西奇威克:我不知道。

他喝了一口咖啡。

西奇威克:但我希望你留在劍橋。

塞繆爾:為什麼?

西奇威克看著他。

西奇威克:因為如果我們不能阻止你,至少應該看著你。

1876年7月,晚上。

塞繆爾坐在宿舍裡,點著煤油燈。桌上放著那本抽印本,旁邊是母親的筆記。

他翻開筆記,看到母親寫的那行字:資訊的時間差。

他想起父親的話:時間比數字難算。

他想起母親的話:黑色不是顏色,是彆人的目光。

他想起休厄爾的話:彆把自己算出方程。

他想起西奇威克的話:如果你不能阻止他,至少應該看著他。

他合上筆記。

窗外,劍河靜靜地流著。霧起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懷錶。十一點整。

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然後放回口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拿起那枚貝殼。

灰白色,邊緣磨得很光滑。母親的手摸過的地方。

他握在手心裡,握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貝殼,回到桌邊。

他翻開一本新筆記本,在第一頁寫:

“1876年7月,劍橋。

論文發表了。西奇威克說,他恐懼。他說,如果我留下,他會看著我。

斯賓塞還在寄剪報。每個月都有。他已經寄了十年。

母親還活著。但時間不多了。

我不知道還能陪她多久。

但我知道,我還在算。”

他合上筆記本。

吹滅煤油燈。

黑暗中,他躺下,閉上眼睛。

織布機的聲音冇有響。但他在心裡數著。

一百下。換一根線。一百下。換一種顏色。一百下。布就長了一寸。

數到一千的時候,他想起了母親。

想起了她說:你以後會說的。

他不知道要說什麼。

但他知道,他還在算。

1876年8月。

塞繆爾回湯布裡奇。母親又瘦了一圈。他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瑪麗·安醒了一會兒。

瑪麗·安:論文怎麼樣了?

塞繆爾:發表了。很多人看。

瑪麗·安:他們說什麼?

塞繆爾:有人說好。有人說太悲觀。

瑪麗·安笑了。

瑪麗·安:你父親也被人說過太悲觀。

塞繆爾:他說什麼?

瑪麗·安:他說,悲觀是因為算清楚了。

塞繆爾沉默。

瑪麗·安:你算清楚了嗎?

塞繆爾:冇有。

瑪麗·安:那就繼續算。

1876年9月。

塞繆爾回到劍橋。他收到一封信,是從倫敦寄來的,冇有署名。

信封裡隻有一張剪報。

剪報是從《泰晤士報》上剪下來的。標題是:高爾頓在皇家學會宣讀新論文,主張優生學可行。

下麵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裡是一句話:高爾頓爵士認為,可通過選擇性婚配改良人種,減少劣等人口。

塞繆爾看著那行字。

優生學。選擇性婚配。減少劣等人口。

他想起高爾頓在圖書館說過的話:你以後會來找我的。

他把剪報夾進母親的筆記裡。

1876年10月。

塞繆爾收到第二封信。還是從倫敦寄來的,還是冇有署名。

剪報是從《經濟學人》上剪下來的。標題是:斯賓塞公司繼續增持伯明翰土地,預計三年後開發。

下麵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裡是一句話:斯賓塞公司已成伯明翰最大土地持有者之一。

塞繆爾看著那行字。

三年後開發。

他想起母親筆記上的那些記錄。1856年,鐵路債券。1864年,濟貧院捐助。1868年,葬禮。1872年,火車站。1873年,出站口。1874年,剪報。1875年,八百英畝。1876年,三年後開發。

十年了。

那個人一直在寄。

他在等什麼?

塞繆爾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還在算。

1876年12月。

塞繆爾回湯布裡奇過聖誕節。母親已經起不來了。他坐在床邊,給她唸書,念論文,念剪報。

有一天,他唸到斯賓塞公司的那條剪報時,母親打斷他。

瑪麗·安:三年後開發?

塞繆爾:嗯。

瑪麗·安:哪一年?

塞繆爾:1879年。

瑪麗·安沉默了一會兒。

瑪麗·安:那時候我還在嗎?

塞繆爾冇有說話。

瑪麗·安笑了。

瑪麗·安:不在了。但你會知道的。

塞繆爾:知道什麼?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知道他等什麼。

1876年12月31日。

塞繆爾坐在母親床邊,給懷錶上弦。十一點整。一圈,兩圈,三圈。

母親醒著。她已經看不見了,但她在聽。

瑪麗·安:幾點了?

塞繆爾:十一點。

瑪麗·安:又一年了。

塞繆爾:嗯。

瑪麗·安:你算過這一年還剩什麼嗎?

塞繆爾:算過。

瑪麗·安:還剩什麼?

塞繆爾:你。我。父親的馬爾薩斯。你的筆記。約翰的筆記本。斯賓塞的剪報。一篇論文。

瑪麗·安:夠嗎?

塞繆爾:夠。

瑪麗·安笑了。

瑪麗·安:你第一次說夠。

塞繆爾看著她。

瑪麗·安:以前你總說不夠。

塞繆爾:因為以前不夠。

瑪麗·安:現在夠了?

塞繆爾:現在有你。

瑪麗·安沉默了很久。

瑪麗·安:我不在了呢?

塞繆爾冇有說話。

瑪麗·安:不在了也要夠。

塞繆爾:好。

瑪麗·安:你答應我。

塞繆爾:我答應。

1877年1月1日。

新的一年開始了。

塞繆爾站在窗邊,看著湯布裡奇的霧。和以前一樣。

母親躺在床上,睡著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懷錶。十一點整。

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然後放回口袋。

他走到床邊,看著母親的臉。

瘦。白。但還在呼吸。

他想起母親說的話:不在了也要夠。

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但他知道,他會試。

——第2.6節·《偶然性與選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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