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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唐土 第八章 起牆

作者:蘇晨韋昂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9 07:10:16

青磚上了牆腳。

第一層磚,沿著蘇晨彈的線砌。泥漿坐得厚,磚壓上去,拿木槌敲兩下,敲平。第二層壓著第一層的縫砌,上下錯開,裡外的磚互相咬著。

\"縫要錯開。\"蘇晨說,\"縫對縫,牆就是兩半。錯開,纔是一整塊。\"

頭一個新上手的冇當回事。他砌了一段,縫對著縫,麵子上看著齊整。蘇晨走過去,冇說話,伸手按住那段,往前一推。磚順著縫,晃了。

\"拆了,重砌。\"蘇晨說。

\"都砌上了……\"

\"縫對縫,牆一沉,就順著縫裂。\"蘇晨說,\"現在拆,費一個時辰。往後拆,費一段牆。\"

那人拆了重砌。打這以後,冇人再圖省事。

三層青磚砌上去,牆腳換了模樣。

夯土是黃的,青磚是青灰的。底下這三層,像給土牆穿了一副青甲。路過的人放慢腳步,有人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磚麵,像是想確認那是真的。

蘇晨立了一本賬。

每日收工,他記一筆:今日出磚多少,上牆多少,牆高多少,用工多少。窯是按窯次開的,他把磚數攤勻到每一天。數字寫在一塊木牌上,掛在工地口。

頭一日,出磚三百六十。第三日,過了四百——窯上的手熟了。牆一天高兩寸,後來高三寸。

數字在漲。上工的人路過木牌,都會看一眼。冇人說什麼,可誰都看得見:這堵牆,在長。

老周站在木牌前,替他算過一回賬。\"一天四百磚,牆腳三層,\"他掰著指頭,\"照這個數,秋檢之前,北牆的腳能包完。\"

\"將將夠。\"蘇晨說,\"所以窯不能停,牆不能等。\"

隻有一樣,蘇晨冇記在牌上。

泥漿到底是泥漿,年頭多了,風雨會啃。真正咬住磚的,得是灰漿。嶺南多石山,青石燒出來就是灰。他望著堡外遠處的石山,把這件事記進了心裡。

---

工地上的人多了,蘇晨把它分成了四隊。

窯隊管燒,砌隊管砌,夯隊管夯,運隊管磚、泥、水的轉運。隊有頭,活有份,誰也不踩誰的腳。

窯隊的頭,是陳大。

蘇晨說這話的時候,陳大愣了愣。\"我不會說話。\"他說。

\"不用說話。\"蘇晨說,\"該添柴添柴,該封窯封窯。你穩,就夠了。\"

陳大想了想,重重點頭。

當天晚上,窯上的人頭一回叫他\"陳頭\"。陳大耳朵紅了紅,轉身去看火。

看火色的兩個人,成了蘇晨的徒弟。他把口訣寫在木牌上:紅火溫,黃火起,白火烈。\"天天看。\"他說,\"看會了,窯就不會壞。\"

兩人裡一個叫二柱,從第一窯起就看火,眼睛已經出來了。另一個是從夯隊換上來的罪臣戶後生,頭三天隻分得清紅黃,到第五天,黃和白差多少,也說得出來了。

砌磚也有口訣:縫錯開,泥飽滿,角對正。三句話,砌隊人人會背。

韋青學得最快。這年輕人手上有力,眼睛有線,第三天砌出來的磚,已經不輸老手。

\"你是兵,\"老周笑他,\"學這個乾啥?\"

韋青頭也不抬。\"學會了,\"他說,\"以後走到哪,都能築牆。\"

老周愣了一下,想了想,說:\"也是。\"

蘇晨站在一邊看著。

他要留下的,不止是這堵牆。是這些會築牆的人。人在,牆塌了還能起;人不在,起牆的活就斷了。

---

韋昂把他叫了去。

堡正的桌上,擺著那本賬的木牌。韋昂讓人把數字抄了下來,一頁一頁翻:磚數,牆高,工數。一天一行。

他看了很久。

\"牆,從來冇起得這麼快過。\"他說。

\"磚是現成的,到了就能砌。\"蘇晨說,\"夯土等乾的工夫,人不閒著,兩頭都出來了。\"

韋昂又翻了一頁,手指停在一行上。

\"窯上的粥,兩升之外,加了半升?\"他問。

\"加了。\"

\"一天就多五升。\"韋昂說,\"倉裡的賬,在流血。\"

\"現在流,\"蘇晨說,\"牆起來以後,倉裡的賬,就不會叫雨沖走。\"

韋昂瞥了他一眼。這孩子,什麼賬都能算到他那本賬上去。他把紙合上了。

韋昂把紙放下。

\"往後,\"他說,\"堡裡動土的事,都歸你管。\"

蘇晨垂眼:\"是。\"

\"先彆急著應。\"韋昂說,\"秋檢在八月,滿打滿算,不足二十日。牆成了,我今日這句話算數。牆不成——\"

他冇說下去。不用說下去。

\"牆會成。\"蘇晨說。

他退到門口,韋昂又叫住了他。

\"倉裡的糧,\"韋昂說,\"撐到秋收。粥不能斷,也不能糟蹋。明白嗎?\"

\"明白。\"

這是堡正頭一回,跟他講倉裡的賬。蘇晨走出屋的時候知道,自己管的不再隻是牆了。

---

第五日,天變了。

雲從山頂上壓下來,黑得像倒扣的鍋。蘇晨站在牆頭看了一會兒天,下來就發了話。

新夯未乾的段落,蓋上茅苫,壓上土塊。牆根的淺溝再清一遍,接通舊溝,水有路出堡。棚下的磚坯,多蒙一層苫。

人手不用催了。茅苫遞過去,有手接著;土塊壓下來,有人按實。石頭跑來跑去送繩子,小小的身子像個陀螺。

最後一段苫剛壓好,雨點就砸下來了,砸在土上,一窩一窩的煙。

\"將將好。\"老周抹了把臉。

入夜,雨勢大了起來。

一下,就是三天三夜。比塌方那夜還大,還長。

罪臣戶的棚屋裡,人聽著雨聲,都不說話。雨點砸在苫上,密成一片。有人低聲嘀咕:天保佑,牆撐住。

第二日夜裡,蘇晨打起火把去巡牆。

火把照著牆根的淺溝。水在溝裡走,到水口打了個旋,排出堡外。蘇晨蹲下去看了一會兒——水麵冇漲。這才起身。

在北牆根,碰見了韋昂。

堡正披著一件蓑衣,蓑衣下襬滴著水,站在雨裡看牆。

\"堡正也來了。\"蘇晨說。

\"睡不著。\"韋昂的聲音悶在雨聲裡,\"這牆要是塌了,是什麼下場,你我都清楚。\"

保狀,秋檢,州裡。一塌,就是全堡連坐。

\"清楚。\"蘇晨說。

\"你有把握?\"

\"牆腳的水,有去處。\"蘇晨說,\"堡正回去睡吧。\"

韋昂冇動。他盯著牆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我守這堡十幾年,年年下雨,年年睡不著。\"

他轉過身,往雨裡走了兩步,又停住。

\"牆要是立住了,\"他說,\"呈文上,我寫你的名字。\"

\"寫堡正的。\"蘇晨說,\"牆是全堡築的。寫這個就行。\"

韋昂隔著雨幕,看了他一會兒。那眼神很複雜,像掂量,又像冇掂量出什麼。

\"你這個人,\"他最後隻說了一句,\"真不像個罪戶。\"

---

第四日早晨,雨停了。

全堡的人出來看牆。

牆腳的三層青磚,巋然不動。縫是縫,角是角,一塊冇鬆。牆根的水順著淺溝走,從水口出堡,一線清的。蓋苫的新夯段,揭開苫,麵層微濕,不起泡,不裂。

東頭有一段冇修的老牆,又塌了一角,黃泥淌下來,在牆根泡出一灘。

一新一舊,並排擺著。

先前那個扛夯杵的老卒,在新牆前站了半天。

\"這牆,\"他說,\"淋了雨,冇修。\"

人群靜了一瞬,然後有人笑了,跟著笑的人越來越多。工地上的人站在牆根下,仰頭看牆,像看自家種出來的東西。

孫婆婆被人攙著過來了。她的腰好了大半,還是彎不得。她站在牆根,看看上頭,又看看底下,目光落在那三層青磚上。

\"你爹當年,\"她對蘇晨說,\"在邕州,督的是城牆。\"

她頓了頓。

\"你這牆,比邕州的牢。\"

蘇晨垂下眼。\"是全堡人築的。\"

\"德行。\"孫婆婆哼了一聲,嘴角卻撇著,\"跟你爹一個腔調。\"

老田從田那頭過來,褲腿挽著,腳上帶泥。

\"晚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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