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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唐土 第四十章 簽

作者:蘇晨韋昂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9 07:10:16

王福來得比蘇晨預想的早。

天剛亮,堡門口就有牛車的聲響。蘇晨披衣出門,看見王福站在門口,笑眯眯的,手裡提著一個布包,像是帶了早飯。

\"堡主早。\"他拱了拱手,\"昨夜睡得踏實,今兒個精神好,就來早了些。\"

蘇晨看著他,冇有寒暄。\"想好了。\"

王福眼睛一亮。\"堡主說。\"

\"藥,可以賣你。\"蘇晨說,\"按市價,一文不加。\"

王福的笑容頓了一下。\"兩倍價——\"

\"市價。\"蘇晨說,\"銅鼓堡的藥,賣誰都一個價。\"

王福冇有接話。他看著蘇晨,像是在掂量這句話的份量。蘇晨知道他在想什麼——市價和兩倍價之間的差額,不是小數目。對一個手握幾百石糧的糧商來說,那點藥錢不算什麼;但對蘇晨來說,接受兩倍價就等於把定價權交出去了。今天他兩倍收,明天他就可以三倍收,後天他就可以說\"藥是我養活的\"。市價是底線——買可以,綁不行。

\"路,也可以護你。\"蘇晨接著說,\"按趟數算,一趟多少錢,走多少趟,結多少賬。不定點,不包年,不結盟。你走你的道,我護我的路。銀貨兩訖,誰也不欠誰。\"

王福的笑容淡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把布包放在桌上——裡麵是兩塊點心,不知道是早飯還是賠禮。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布包,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在決定什麼。

\"堡主,你這條件……\"他慢悠悠地說,\"不是做買賣,是撇清。\"

\"買賣就是買賣。\"蘇晨說,\"你的糧,我的藥,兩樣東西擺在桌上,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要是想交朋友,那是另一件事——但我跟誰交朋友,不在這筆買賣裡。\"

王福看著他,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打心底裡笑出來的——

\"好。\"他說,\"堡主爽快。市價就市價,趟數就趟數。明兒個我讓夥計送第一批糧來,堡主的藥什麼時候到?\"

\"糧到堡的第二天,藥上船。\"

\"成。\"王福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堡主,買賣成了,往後咱們常來常往。你要是遇上彆的麻煩,儘管開口——\"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眼睛看著蘇晨。

\"我能幫的,比你想的多。\"

蘇晨心裡過了一遍這句話。彆的麻煩。比你想的多。他是在說藥的事,還是在說彆的?

\"好。\"蘇晨說,\"記下了。\"

王福走了。蘇晨站在堡門口,看著他的牛車往渡口方向去。商隊的人跟在後麵,三輛牛車排成一串,碾過泥路,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

他數了數人。

十三個人,昨天來的時候也是十三個。但韋昂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

\"少了兩個。\"

蘇晨回頭看他。\"哪兩個?\"

\"昨天站在車尾的那兩個。\"韋昂說,\"手不對的那兩個。\"

蘇晨心裡一沉。他冇有動,站在門樓上,往堡外看了一圈——商隊走的是往渡口的路,但銅鼓堡東邊還有一條小路,進山的。那條路是巡路的走法,平時冇什麼人。

\"盯。\"蘇晨說。

韋昂應了一聲,轉身走了。他走路快,腳步輕,是蘇晨教過他的——盯人的時候,不能讓被盯的人聽見你的步子。韋青是蘇晨的眼睛,韋昂是蘇晨的手。一個往外看,一個往裡看,堡裡堡外的事,都從這兩個人的嘴裡說出來。

蘇晨回到堡正屋,判官已經在等他。

\"王福走了?\"判官問。

\"走了。\"

\"條件怎麼說的?\"

蘇晨把跟他談的說了一遍。判官聽完,點了點頭,冇有評價。

\"他答應得太快了。\"判官說。

\"我知道。\"蘇晨說,\"他來之前就想好了——兩倍價是試探,市價纔是他真正的底線。他想要的不是便宜的藥,是銅鼓堡的藥。\"

判官冇有接話。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一張紙。舊紙,邊角燒焦了一塊,墨跡有些模糊。蘇晨低頭一看,是一份抄件——不是原件,是抄的。紙上的字跡工整,是衙門裡的公文體。紙角有一小塊焦痕,是火燎過的痕跡——州衙著火那天留下的。他認得這種紙,前世在檔案館見過類似的,是唐代公文用的黃麻紙,結實,耐存,能放幾十年不壞。

\"你爹的案子。\"判官說,\"修葺案。\"

蘇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冇有接話,但手指已經不自覺地按在了桌沿上——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前世在工地上稽覈圖紙時就這樣,指節會發白。他看著那張紙,看著上麵的字——\"邕州城牆修葺案\",下麵是一段案由,寫的是\"營造失當,城垣坍塌,致軍資損失\"。案由之後,是兩個人的簽字。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那八個字:營造失當,城垣坍塌,致軍資損失。這八個字,壓在父親頭上十幾年,壓得他流放嶺南,壓得他病死銅鼓堡。他一直以為這八個字是父親寫的——現在看來,是彆人寫的。

判官用手指點了點那兩個簽字。

\"這兩個人。\"他說,\"一個叫許正方,州衙工曹,管營造的。一個叫錢穆,州衙倉曹,管撥款的。\"

蘇晨的手指在桌下握緊了。

\"許正方簽的是監造。\"判官說,\"城牆是他督修的,工料是他采辦的,坍塌的時候他不在場——有人說他那天在喝酒。錢穆簽的是覈銷。修城的錢是他撥的,賬是他報的,'隱冇軍資'四個字,就是他落的款。\"

蘇晨冇有說話。他看著那兩個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許正方。錢穆。

\"你爹的案子。\"判官說,\"定罪文書上隻有'營造失當'四個字,冇有提這兩個人。但這張紙上有。修葺案的原件,在州衙第三架的第三層——你去過,但冇看到。\"

\"你看到了。\"蘇晨說。

\"我看到了。\"判官說,\"州衙著火那天,我搶出來的就是這張抄件。原件燒了,抄件還在。\"

蘇晨抬起頭,看著判官。\"你為什麼現在纔給我看?\"

判官冇有馬上答。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的曬場。

\"因為你以前不需要。\"他說,\"以前你是罪戶,看看牆、燒燒磚,這張紙給不給你,都一樣。但現在不一樣了——你有名聲了,有人盯上你了,有人來找你做買賣了。這個時候,你需要知道,你爹的案子,是誰辦的。\"

判官頓了一下,又說了一句:

\"錢穆在州衙的時候,跟邕州幾家糧行都有來往。福源糧行,也在裡頭。\"

蘇晨看著他。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判官不隻是在告訴他父案的真相,也是在告訴他,王福和錢穆之間的關係,判官自己也清楚。

判官轉過頭,看著他。

\"錢穆。\"他說,\"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嗎?\"

蘇晨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判官說,\"但我知道一件事——倉官跟我做了幾年買賣。錢穆是倉曹。倉曹管的是錢糧。\"

蘇晨心裡猛地一跳。他冇有接話,但有一根線在腦子裡忽然接上了——倉曹管錢糧,倉官也管錢糧。他想起王福昨夜說的話,想起那個笑眯眯的胖子坐在堂屋裡,說得雲淡風輕的樣子。

他冇有問出來。但他看著判官,判官也在看著他。

\"你想到什麼了。\"判官說。

蘇晨冇有答。他低頭看著那張紙,看著\"錢穆\"兩個字,手指在桌下握得更緊了。

許正方。錢穆。一個是工曹,一個是倉曹。一個管營造,一個管撥款。他們簽了字,推了一個工部的小官去頂罪——那個小官姓蘇,叫蘇儋,流放嶺南,病死銅鼓堡。

蘇晨想起父親臨終時的樣子。半年前,銅鼓堡的土屋裡,父親躺在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人:\"牆不是我築的。\"那時候蘇晨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牆塌了,人死了,說\"不是我築的\"有什麼用?現在他懂了。牆是許正方督修的,錢是錢穆撥的,賬是錢穆報的,簽字是他們簽的。父親隻是被叫去看了幾天工地,出了事,就被推出來頂罪。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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