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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唐土 第三十八章 傳開

作者:蘇晨韋昂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9 07:10:16

李三是黃昏時候到的。

蘇晨正在曬場上跟陳大看新人的砌牆進度,聽見堡門口一陣喧嘩。他走過去,看見一輛牛車停在門口,車上坐著兩個婦人一個孩子,李三牽著牛,渾身是泥,臉上帶著一路風霜的倦意,但眼睛是亮的。

\"堡主。\"他喊了一聲,聲音啞了,\"我回來了。\"

蘇晨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肩上的肉比走的時候薄了,骨頭硌手。他看了一眼牛車上的婦人——衣裳洗得發白,但頭髮梳得整齊,孩子五六歲,趴在車沿上,好奇地看著堡門。這一路,不容易。

\"路上怎麼樣?\"

\"不好走。\"李三說,\"關東全亂了。賊軍過了中原,官府散了,路上全是逃難的人。我繞了三個月的路,才把家眷接出來。\"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封信,遞給蘇晨。信紙折了又折,邊角磨毛了,是貼身揣了一路的。

\"路上聽人說的。\"李三說,\"有人在傳——嶺南有個銅鼓堡,堡主姓蘇,有藥,有刀,能打能活。傳這話的人不少,過了一州又一州,我走到哪都能聽見。\"

蘇晨接過信,冇有立刻看。他看著李三:\"傳話的都是什麼人?\"

\"商人。\"李三說,\"還有潰兵。黃記的商隊走過這條道,他們傳得最起勁。說銅鼓堡的藥治好了誰、銅鼓堡的刀嚇跑了誰,一傳十,十傳百。\"

蘇晨冇說話。信在手裡,他低頭看了一眼——是黃晟的字。

他拆開信,就著暮色看了兩遍。信很短:黃晟在邕州城裡聽說有人在打聽銅鼓堡,不是官麵上的,是糧商那一夥。官倉被燒那天,糧倉的守軍跟外麵的人有勾結,糧食夜裡上了船,賬目一把火燒了。現在那一夥人注意到了銅鼓堡——\"有藥有糧的堡,值錢。\"

蘇晨把信摺好,收進懷裡。

\"黃記的商隊還在走?\"他問。

\"在走。\"李三說,\"路不好走,但糧要吃飯,藥要救命,商隊停不下來。黃晟讓我帶話——'小心,有人盯上你了。'\"

蘇晨點了點頭。他讓老周安排李三一家住下,自己站在門口,看著牛車進了堡。

名聲傳開了。比他想得快。

第二天一早,何大山帶著人到了。

十幾個人,都是精壯的漢子,身上有刀有槍,有的穿著桂管的軍服,有的穿著百姓的衣裳,衣裳都是破的,但刀是亮的。走在最前麵的何大山,腰間彆著一把短刀,刀鞘上纏著舊布,纏得整整齊齊——刀是吃飯的傢夥,愛護它的人,多半不是莽夫。

\"我是何大山。\"領頭的漢子站在堡門口,聲音洪亮,\"桂管軍退下來的,帶了十幾個兄弟。聽說銅鼓堡能打能活,我們來投。\"

蘇晨站在門樓上,看著下麵這十幾個人。

\"你們來投?\"他問,\"投什麼?\"

\"投活路。\"何大山說,\"我們在路上聽說,銅鼓堡的堡主姓蘇,有藥有糧,打退過五十多個潰兵。我們不打家劫舍,就想要口飯吃。堡主收人,我們跟著乾;堡主不收,我們轉頭就走,絕不停留。\"

蘇晨冇有馬上答。他看著何大山的手——虎口有繭,是指揮刀磨出來的。他身後那十幾個人,站得不算齊,但每個人都握著刀柄,冇有一個人鬆手。

\"老周。\"蘇晨喊了一聲。

老周從旁邊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往下看了一眼。

\"散兵我見多了。\"老周說,\"先看他們的手。\"

\"手怎麼了?\"

\"手上有繭的,是乾活的;手上冇繭的,是吃糧的。\"老周說,\"何大山的手有繭,但那是刀繭,不是鋤繭。他帶來的這十幾個人——三個有刀繭,其餘的手都是白淨的,不像當過兵。\"

蘇晨冇說話。他站在門樓上,看著何大山。

\"你以前帶多少人?\"他問。

\"一百二十。\"何大山說,\"桂管潰了,散了。剩這十幾個,都是我挑的。\"

\"你挑人的標準是什麼?\"

\"能打。\"何大山說,\"不能打的,我路上就打發走了。\"

蘇晨看著他。這個人說話直,不繞彎子,跟馮遠有點像——但馮遠是寨主,何大山是刀客。馮遠要的是牆,何大山要的是活路。

\"收人可以。\"蘇晨說,\"但有規矩。第一,進堡先登記,姓什麼叫什麼,從哪來,會什麼,都記清楚。第二,刀要上繳,統一保管,出任務才發。第三,住在堡外,不當值不許進堡。\"

何大山愣了一下。\"刀要上繳?\"

\"是。\"蘇晨說,\"銅鼓堡的規矩,刀在庫裡,人在堡外。你認,就留下;不認,請回。\"

何大山沉默了一會兒。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人,又看回蘇晨。他身後那十幾個人裡,有兩個人往前邁了半步,手按在刀柄上——不是要動手,是習慣。老兵聽到\"繳刀\"兩個字,身體先於腦子動了。

何大山抬手,壓了一下。那兩個人退了回去。

\"我認。\"他說,\"活路比刀值錢。\"

\"好。\"蘇晨說,\"老周,帶他們登記。\"

老周應了一聲,走下門樓。蘇晨站在門樓上,看著何大山帶人跟著老周進了堡。

十幾個散兵,收下了。

但他們的手,他還冇看清。

下午,判官來找他。

蘇晨把黃晟的信遞過去。判官接過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我這邊也確認了。\"判官說,\"州裡的舊關係傳來訊息,有人在打聽銅鼓堡。\"

蘇晨看著他。\"你還有州裡的關係?\"

\"我當了十幾年判官。\"判官說,\"州衙倒了,人還在。賣藥的要吃飯,販鹽的要走路,他們都知道訊息。\"

\"打聽到什麼?\"

\"官倉那件事。\"判官說,\"燒倉的不是潰兵,是倉官自己。他跟外麵的糧商勾結,一把火燒了賬目,糧食連夜上了船,往北走了。現在那幫人手裡有錢有糧,在打聽銅鼓堡——'有藥有糧的堡,值錢'。\"

蘇晨聽著,冇有打斷。

\"他們打聽的不是藥。\"判官說,\"是銅鼓堡本身。一個能打退五十個潰兵的堡,一個有藥的堡,一個姓蘇的堡主——這樣的人,要麼是朋友,要麼是獵物。\"

\"他們想乾什麼?\"

\"現在還看不出來。\"判官說,\"但訊息傳得太快了。你打潰兵那件事,傳出去的時候走了樣——有人說銅鼓堡有三百人,有人說堡主是個武神,有人說堡裡有仙藥。越傳越離譜,就越有人想來看個究竟。\"

蘇晨沉默了一會兒。

\"名聲是把雙刃劍。\"判官說,\"以前冇人知道你,你躲在角落裡攢家底。現在有人知道你了,想投你的人會來,想打你的人也會來。你收何大山那十幾個人——你確定他們中間冇有探子?\"

蘇晨冇有答。

他走出堡正屋,站在院子裡。天色暗了,曬場上點了幾盞油燈,李三家的孩子蹲在門口啃一塊餅,吃得滿臉都是。何大山的人被安排在堡外的棚子裡,有人已經躺下了,有人還坐著,在燈下擦刀。擦刀那兩個人,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想事。

蘇晨看著他們,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判官說得對——名聲是把雙刃劍。但他想的更深一層:名聲傳得這麼快,未必全是壞事。有人聽說銅鼓堡有藥有糧,會想來搶;但也會有人聽說銅鼓堡能打能活,會想來投。搶的人多了,堡要加高;投的人多了,堡要加糧。他得讓投的人比搶的人多,讓銅鼓堡的牆比名聲長得快。

\"我冇法確定。\"蘇晨說,\"但我不收他們,他們就會去彆處。與其讓不知道底細的人在外麵亂走,不如讓他們在我眼皮底下。\"

判官站在他身後,冇有接話。

夜深了。蘇晨站在城牆上,看著渡口的方向。

月光照在水麵上,白茫茫的一片。他想起前世在工地上聽過的一句話——名聲這東西,像牆上的灰,刷得越厚,越容易掉。

渡口對麵的蘆葦蕩裡,忽然亮起一盞燈。

不是漁火。漁火是晃的,這盞燈是穩的,穩穩地亮了一炷香的時間,然後滅了。

蘇晨站在城牆上,冇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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