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走後第三天,蘇晨想明白了一件事。
判官要的是火藥,是修路,是這條道上的每一塊磚、每一寸土都姓州。這些他都可以給,但給之前,得先有一把刀——不是給判官的,是給自己留的。
他冇跟任何人說這個道理。老趙隻看見他走進鐵匠鋪,說從今天起,不造農具了。
有些事,說早了,就不是給自己留的了。
鐵匠鋪在堡子西邊,靠近高爐。爐火日夜不熄,熱浪撲麵。老趙正在打鐵鍬,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鐵砧上,瞬間蒸發。
\"老趙。\"蘇晨說。
老趙抬起頭,看見是蘇晨,放下鐵錘:\"蘇頭領,什麼事?\"
\"從今天開始,\"蘇晨說,\"我們不造農具了。\"
老趙愣了一下:\"那造什麼?\"
\"刀。\"蘇晨說,\"槍。\"
老趙的眼睛亮了起來,但很快又暗下去:\"堡正那邊……\"
\"我去說。\"蘇晨說,\"你隻管造。\"
老趙點點頭,轉身開始準備。他是老鐵匠了,打了一輩子鐵,但造兵器還是頭一回。以前在堡裡,造兵器是死罪。但現在不一樣了,蘇晨說可以造,那就是可以造。
蘇晨站在一旁,看著老趙忙碌。他知道,這是銅鼓堡走向自立的第一步。有了鐵,就有了農具。有了農具,就有了糧食。有了糧食,就有了人。現在,有了兵器,就有了兵。
鐵,是亂世的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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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開始打造第一把刀。
他先從鐵堆裡挑了一塊上好的鐵錠,這是高爐煉出來的,雜質少,韌性好。他把鐵錠放進爐子裡,用風箱鼓風,爐火越燒越旺,鐵錠慢慢變紅,最後變成通紅的顏色。
老趙用鐵鉗把燒紅的鐵錠夾出來,放在鐵砧上。他拿起鐵錘,開始敲打。
\"當——當——當——\"
鐵錘敲擊鐵錠的聲音在鐵匠鋪裡迴盪。老趙的手法很穩,每一錘都敲在同一個地方。鐵花四濺,火星飛舞。鐵錠在他的錘下慢慢變形,從方塊變成長條,再變成刀的形狀。
蘇晨站在一旁,看著老趙的動作。他知道,打造兵器不隻是把鐵敲成刀的形狀,更重要的是淬火。淬火決定了刀的硬度和韌性。
\"老趙,\"蘇晨說,\"淬火的時候,要注意溫度。\"
老趙抬起頭:\"溫度?\"
\"對。\"蘇晨說,\"鐵燒到通紅,但不能發白。發白了,鐵就脆了,一敲就斷。通紅的時候,拿出來,放進水裡。水要涼,但不能冰。冰了,鐵會裂。\"
老趙點點頭,記住了。他打了一輩子鐵,但淬火確實冇這麼講究過。以前都是憑感覺,現在蘇晨教他看顏色、摸溫度,這是真本事。
刀坯打好了,老趙把它放進爐子裡重新加熱。等到鐵變成通紅,他拿出來,放進一旁的水桶裡。
\"嘶——\"
水汽蒸騰,刀坯在水裡發出刺耳的聲音。老趙等了一會兒,把刀坯拿出來。
蘇晨走過去,拿起刀坯看了看。刀身泛著青光,硬度適中。他拿起一塊鐵,用刀坯砍了一下。
\"當——\"
鐵塊被砍出一道深深的痕跡,刀坯卻毫髮無損。
\"好刀。\"蘇晨說。
\"磨刀也有講究。\"蘇晨拿過磨石,蹲下來,\"刀刃薄,角度要穩,一下是一下,不能來回搓。刀背厚,留著吃力氣。\"
他磨了幾下,刀身泛起一層細亮的白線。他豎起刀,對著光看——刃線平直,冇有斷口。
\"成了。\"他把刀遞迴去,\"再試試。\"
老趙接過來,在舊鐵上輕輕一刮,一層鐵屑應聲而落。
\"這刀……\"老趙倒吸一口氣。
\"削鐵如泥是假話。\"蘇晨說,\"但夠快,快得讓人不敢接第二刀,就夠用了。\"
老趙笑了,笑得像個孩子。他打了一輩子鐵,第一次打造出這麼好的刀。
\"蘇頭領,\"他說,\"這刀,比州裡賣的都好。\"
蘇晨點點頭。他知道,這不是吹牛。州裡賣的刀,大多是批量生產的,淬火不講究。但老趙這把刀,是他親手打造的,每一錘都用心,淬火也按照蘇晨教的方法。
\"繼續打。\"蘇晨說,\"我們要打一百把刀,五十杆槍。\"
老趙愣了一下:\"這麼多?\"
\"對。\"蘇晨說,\"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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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路工地上的進度加快了。
有了更多鐵器工具,流民壯丁乾活的效率提升了一倍。鐵鍬挖土,鐵鎬碎石,鐵鋸伐木。以前一天修一裡路,現在一天能修兩裡。
工地上熱火朝天,數百人同時勞作。流民們分成幾組,有的挖土,有的搬石,有的伐木。每個人都乾得很賣力,因為他們知道,乾得多就吃得多。
蘇晨站在工地上,看著流民們忙碌。有個壯丁,一天挖了三十方土,晚上喝粥的時候,連喝四碗。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但臉上卻帶著笑。
\"蘇頭領,\"韋青走過來,\"照這個速度,三個月就能修完。\"
蘇晨點點頭:\"但鐵器不夠。老趙那邊,一天隻能打十把鐵鍬。\"
\"那怎麼辦?\"
\"加人。\"蘇晨說,\"從流民裡挑會打鐵的,送到老趙那裡學。\"
韋青點點頭,轉身去安排。他走到流民中間,大聲問:\"誰會打鐵?\"
幾個流民舉起手。韋青挑了三個看起來最壯實的,帶到鐵匠鋪。老趙看了看他們,點點頭:\"行,跟我學。\"
三個學徒裡,有個叫阿牛的,從前在鎮上鐵鋪打過下手,上手最快。頭一天隻會拉風箱,第二天就能掄錘,第三天已經能跟著老趙的節奏一錘一錘落。
老趙罵他:\"錘子拿穩!你當是夯地呢?\"
阿牛咧嘴笑,不還嘴,手下卻一次比一次穩。
蘇晨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冇進去。他知道,這些人學的不是打鐵,是往後吃飯的手藝——也是往後拿刀的底氣。
蘇晨看著工地,心裡在算。三個月修完路,六十天後晚蕎收穫,老趙那邊一個月能打一百把刀。時間,還夠。
但判官隨時可能召喚他,黃巢的賊軍明年就要入嶺南。時間,真的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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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荒的田地裡,晚蕎開始發芽了。
嫩綠的芽從土裡鑽出來,迎著陽光生長。流民們看著這些芽,眼裡充滿了希望。他們知道,六十天後,這些芽就會變成糧食。有了糧食,他們就能活下去。
蘇晨站在田埂上,看著這片田地。一百多畝荒地,現在都種上了晚蕎。六十天後,這裡就是一片金黃。
微風吹過,嫩綠的芽輕輕搖擺,像是在向蘇晨致意。蘇晨蹲下身,仔細觀察這些芽。芽很嫩,但很壯,說明土壤肥沃,水分充足。
\"蘇頭領,\"李三走過來,\"你看,長得多好。\"
蘇晨點點頭:\"你們乾得好。\"
李三笑了,笑得很開心。他是關東來的農戶,逃荒到嶺南,現在終於有了自己的田地。雖然這田地不是他的,但他種出來的糧食,有三成是他的。這就夠了。
\"蘇頭領,\"他說,\"等收了糧食,我能不能把老婆孩子接來?\"
\"可以。\"蘇晨說,\"銅鼓堡收人。\"
李三的眼睛亮了起來。他轉身跑回田地,乾得更賣力了。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還在關東,逃荒的時候走散了。現在有了希望,他要把他們找回來。
蘇晨看著他,心裡在算。一百多畝地,六十天後能收三百石糧。有了這批糧,堡裡的粥就能燒過這個冬天。半年後,黃巢的賊軍就該入嶺南了。
時間,還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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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蘇晨站在營地外,看著遠處的山。
老周走過來,遞給他一碗水。\"老趙那邊,打出多少刀了?\"老周問。
\"二十把。\"蘇晨說。
\"夠用嗎?\"
\"不夠。\"蘇晨說,\"但時間不多了。\"
老周沉默了。他看著蘇晨,看著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
\"蘇晨,\"他說,\"你到底想乾什麼?\"
蘇晨看著遠處的山:\"我想把銅鼓堡變成鐵桶。\"
\"鐵桶?\"
\"對。\"蘇晨說,\"有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