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雙生渡 第7章 深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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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覆三年十月十五日，戌時。

節度使府後院馬廄內，草料堆積如山，空氣中瀰漫著乾草和馬糞混合的氣味。郭尋蹲在角落，手裡抓著一把草料，眼神卻時不時瞟向馬廄外的甬道。

"阿三，發什麼呆呢？"老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沙啞，"把這堆草料拌勻了，明日要喂那幾匹戰馬。"

郭尋回過神來，應了一聲，低頭繼續手中的活計。他叫"阿三"，這是王管事給他取的名字——府裡下人太多，記不住真名，乾脆按排行叫。

老陳是馬廄的老仆，六十來歲，佝僂著背，說話時總帶著咳嗽。這些天，郭尋從他嘴裡套出了不少府內的訊息：哪位大人常來拜訪，哪位將軍深夜出入，哪個院落守衛最嚴……

"小傢夥，"老陳忽然停下手中的活，盯著郭尋看了半晌，"你眼神太亮，不像普通人。"

郭尋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陳伯說笑了，我隻是個逃難的。"

"逃難的人，眼裡是慌的。"老陳緩緩搖頭，枯瘦的手指點了點郭尋的胸口，"你眼裡……是火。"

郭尋握緊草料的手微微一緊。

"陳伯，"郭尋試探著問，"您在這府裡多少年了？"

"四十年。"老陳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見過的事，比這馬廄裡的馬糞還多。"

這府裡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夜深人靜時，郭尋躺在草料堆上，藉著月光偷偷繪製府內地圖。這幾天來，他已經摸清了府內的大致佈局：慕容恪的書房在東院，守衛兩班倒，每兩個時辰換崗；西側有個偏僻院落，常年鎖著，無人進出；後花園有條密道，通往府外……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些資訊標註在紙上，準備找機會傳給老孫頭。

忽然，郭尋耳朵一動。

馬廄窗外，有輕微的腳步聲。

他屏住呼吸，假裝熟睡，手指卻悄悄摸向腰間的短刀。腳步聲在窗外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觀察什麼，隨後漸漸遠去。

郭尋睜開眼，望著窗外的月色，似有陰雲壓頂。

有人在監視他。

次日巳時，聽風樓三樓貴賓廳。

趙晉端坐在窗邊，手中摺扇輕搖，目光卻落在對麵雜貨鋪的二樓窗戶上。

"慕容大人，"趙晉忽然開口，"昨日宴會時，我感覺有人在監視我。"

慕容恪正在執棋，聞言手微微一頓："哦？在哪？"

"對麵雜貨鋪二樓。"趙晉用摺扇指了指。

慕容恪心中一凜，麵上卻雲淡風輕："這聽風樓對麵是鬨市，每日人來人往，難免有些巧合。"

"巧合？"趙晉輕笑一聲，收起摺扇，"慕容大人，你信巧合，我不信。"

他拍了拍手，一名黑衣侍衛從門外閃入，單膝跪地："公子。"

"去查。"趙晉淡淡道，"對麵那間鋪子是誰開的，最近有誰去過，尤其是……有冇有新來的夥計。"

"是。"

慕容恪執棋的手懸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約莫半個時辰後，黑衣侍衛返回，在趙晉耳邊低語幾句。趙晉聽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他看嚮慕容恪，"鋪子是老孫頭開的，三十年老店。最近……收了個少年夥計，叫阿三。"

慕容恪落子的手終於落下，黑子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是有這麼個人。怎麼，趙公子對他有興趣？"

"一個逃難的少年，"趙晉眯起眼睛，"眼神卻像把刀。而且……他會探查手段。"

"或許是從軍過的。"慕容恪不動聲色，"這世道，逃難的誰冇點故事。"

"是嗎？"趙晉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對麵的雜貨鋪，"那我倒要看看，這個阿三，到底有什麼故事。"

他轉身看嚮慕容恪，眼中帶著幾分挑釁："慕容大人不會介意我查個小人物吧？"

慕容恪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趙公子請便。這幽州城有趣的人多著呢，不差這一個。"

"有趣？"趙晉輕笑，"那我可得好好找找。"

離開聽風樓時，趙晉對心腹吩咐："盯緊那個阿三。他的一舉一動，都要報給我。"

"公子，要不要……處理掉？"

"不急。"趙晉登上馬車，簾子落下前，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有趣的獵物，要慢慢追。"

馬車轆轆駛遠，慕容恪站在窗前，望著那道車轍，久久未語。

"大人，"身後侍衛低聲道，"要不要提醒那孩子？"

慕容恪搖頭："不用。有些人，不是藏，是在等。讓他自已去發現真相。"

"可萬一……"

"冇有萬一。"慕容恪轉身，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這盤棋，該落子了。"

十月十六日申時，節度使府內院。

蘇見羞提著藥箱，跟隨王管事穿過重重迴廊。這是她第三次被召入府中診治周綰寧——慕容恪的夫人患有先天性心悸症，自幼體弱，情緒激動或憂思過度時易發作。多年來遍訪名醫無果，隻有蘇見羞的調理藥方能讓症狀緩解，慕容恪特意派人相請。

經過馬廄時，蘇見羞腳步微頓。她聞到了一股熟悉的草藥味——那是她特製的金瘡藥，混在草料中，若不細聞根本察覺不到。

她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馬廄，隻見一個少年正蹲在角落餵馬，側臉清瘦，眼神專注。兩人目光交彙的瞬間，蘇見羞心中莫名一跳。

離得遠看不清，這少年……有些眼熟。

但她來不及多想，王管事已經催促："蘇大夫，這邊請。"

周綰寧房內，檀香嫋嫋。這位節度使夫人斜倚在榻上，麵色蒼白，眼下有明顯的青黑，但比起前兩次診治時，氣色已好了許多。

"見過夫人。"蘇見羞行禮。

周綰寧抬手免禮，聲音雖虛弱卻帶著幾分感激："蘇大夫來了。上次的藥很有效，這幾日心悸發作的次數少了許多，夜裡也能睡個安穩覺了。"

蘇見羞心中一震，麵上保持平靜："夫人過譽了。能緩解夫人的症狀，是醫者本分。"

周綰寧的眼神變得複雜，良久，才輕歎一聲："聽說你父親是蘇明遠？"

蘇見羞喉頭髮緊："正是家父。夫人認識家父？"

"認識……你父親是個好人。可惜了。"周綰寧頓了頓，"你的醫術，頗有你父親當年的風範。這心悸症我從小就有，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藥，都隻是暫時緩解。隻有你的藥方，能讓我真正舒服些。"

蘇見羞咬了咬唇，上前為周綰寧診脈。脈象雖仍虛浮，肝經有熱，但比前兩次平穩了許多。她心中明白，這位夫人的先天性心悸症確實難以根治，隻能靠長期調理。

"夫人的病症是先天所致，難以根治。"蘇見羞開出藥方，輕聲勸道，"但若能放寬心思，減少憂思，配合藥方調理，症狀可大為緩解。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這藥方需長期服用，且隻有我開的方子纔有效。"蘇見羞如實相告，"我曾試過將藥方交給其他大夫，但他們配出的藥效總差幾分。許是藥材的配比、炮製手法有些獨到之處。"

周綰寧苦笑："看來我是離不開蘇大夫了。有些事……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蘇見羞心中一動，還想再問，卻被王管事打斷："蘇大夫，藥方開好了就請回吧。"

離開時，蘇見羞再次經過馬廄。那個少年已經不在了，隻有幾匹馬在槽邊吃草。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卻隻看到空蕩蕩的馬廄和隨風搖曳的草料。

"蘇大夫？"王管事在前催促。

"來了。"蘇見羞收回目光，快步跟上。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離開後不久，郭尋從馬廄後繞出，望著她的背影，眼中滿是疑惑。

十月十七日午時，節度使府花園。

秋陽正好，涼亭中黑白子交錯。慕容恪與趙晉對坐弈棋，四周寂靜，隻有落子的清脆聲響。

郭尋躲在假山後，屏住呼吸。他被派來打掃花園，意外聽到涼亭中有談話聲，便悄悄靠近。

"慕容大人，"趙晉執著一枚白子，看似隨意地問道，"聽說府裡新來了個雜役，叫阿三？"

慕容恪執黑子的手微微一頓："是有這麼個人。怎麼，趙公子對他有興趣？"

"隻是好奇。"趙晉落子，黑子被圍，他卻毫不在意，"一個逃難的少年，眼神卻像把刀。"

"哦？"慕容恪淡淡道，"少年人多的是，趙公子何必在意一個雜役。"

"不一樣的。"趙晉盯著棋盤，"這少年的眼神……像極了傳聞中的那個人。"

"誰？"

"郭崇威的孫子。"趙晉抬眸，眼中閃過一絲銳利，"聽說十二年前郭家滅門，有個嬰兒被救走。如果還活著，也該是這般年紀。"

慕容恪執棋的手頓了頓："這種傳言，趙公子也信？"

"寧可信其有。"趙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畢竟，郭家的短刀術，可不是誰都能練的。"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月洞門傳來。

蘇見羞提著藥箱走進花園，她是來送周綰寧的藥方給王管事的。走到涼亭附近時，她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

涼亭中，兩位權貴正在對弈；假山方向，似乎有什麼動靜。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行禮："見過兩位大人。"

趙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探究："蘇大夫！"

"蘇大夫，給夫人看病的。"慕容恪淡淡介紹，"蘇明遠的女兒。"

蘇見羞手指微微收緊，卻冇有接話。

慕容恪適時開口："蘇大夫，藥方交給王管事即可，不必在此逗留。"

"是。"蘇見羞行禮告退，轉身時目光無意間掃過假山方向。

那一瞬間，她彷彿看到了一雙眼睛。

待她走遠，趙晉忽然放下棋子，盯著慕容恪："慕容大人，你在瞞著我什麼？"

慕容恪執棋的手停在半空："趙公子何出此言？"

"那個阿三，還有剛纔那個女大夫。"趙晉眯起眼睛，"一個眼神像刀，一個揹負血海深仇。這兩人出現在你府裡，難道是巧合？"

慕容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這幽州城有趣的人多著呢。趙公子若見一個查一個，怕是查不過來。"

"那就從最有趣的開始查。"趙晉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慕容大人不會介意吧？"

"介意又有何用？"慕容恪落下一子，局勢逆轉，"趙公子要查，便查吧。隻是彆打草驚蛇。"

"蛇？"趙晉挑眉，"看來真有大魚。"

"有些人，不是藏，是在等。"慕容恪淡淡道，"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合適的對手。"

兩人對視，眼中都有深意。

假山後，郭尋握緊拳頭，指甲嵌入掌心。

趙晉在查他。那個女大夫，也被他注意到了。

他想起老陳說的"有些院落夜裡燈火通明，有些人死了卻還活著"，想起窗外偷窺的腳步聲，想起那個女大夫離開時回望的眼神……

這張網，正在收緊。

而他，必須在下一次收網前，找到破局的方法。

夕陽西下，涼亭中的兩人散去。郭尋從假山後走出，望著天邊的殘陽，眼中火光跳動。

這深宅大院，比他想象的還要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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