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雙生渡 第3章 歸義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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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覆三年九月初八，卯時。

幽州城南城門。

郭尋混在進城的菜農隊伍中，低著頭，儘量讓自已看起來不那麼顯眼。他身上的衣服還是昨晚從破廟附近一戶人家借的——粗布短打，沾著泥點，袖口磨得發白。

"哪裡來的？做什麼的？"守衛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郭尋抬起頭，努力讓眼神看起來怯生生的："南邊逃難的，來找活乾。"

守衛打量他一番："有路引嗎？"

郭尋搖頭。

旁邊一個挑著菜擔的老漢塞給守衛幾個銅錢，賠笑道："這孩子可憐，爹孃都死在兵禍裡了，放他進來吧，城裡總有口飯吃。"

守衛掂了掂銅錢，塞進袖子裡，揮揮手："進去吧，彆在城裡惹事。"

"多謝軍爺。"郭尋低聲道謝，跟著人流進了城。

跨過城門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

晨霧中的幽州城，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城牆高約三丈，青磚斑駁，有些地方已經坍塌，用木板臨時撐著。城樓上飄著慕容氏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這就是幽州。"郭尋心想，"阿秀娘說過，這裡曾經很繁華。"

但現在，街上行人神色匆匆，大多低著頭，不敢與人對視。每隔百步就有巡邏士兵，手按刀柄，眼神警惕。茶樓酒肆大多關門，隻有幾家早點攤子冒著熱氣。

空氣裡有種壓抑的味道。

郭尋沿著主街往南走。按照觀風使的提示，歸義坊在城南貧民區。

越往南走，街道越窄。兩邊的房屋從青磚瓦房變成土坯房，再變成簡陋的棚屋。路麵也從石板路變成泥土路，坑坑窪窪，積著汙水。

"歸義坊……"郭尋喃喃自語。

路過一個茶攤時，他停下腳步。身上還有阿秀留下的三兩銀子。

"老闆，一碗茶。"

茶攤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婦人，滿臉皺紋，手腳麻利地倒了一碗粗茶："兩個銅錢。"

郭尋遞過錢，端著茶碗蹲在路邊。他不著急去找老孫頭，先觀察一下週圍的環境。

茶攤上還有幾個人，都在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十裡坡又冇了。"一個漢子壓低聲音。

"噓——小聲點！"同伴緊張地四處張望，"不要命了？"

"怕什麼，這城裡誰不知道？"漢子灌了一口茶，"說是流寇乾的，可哪來的流寇能一次殺幾十個人？"

"影閣唄。"另一個人接話，隨即意識到說漏了嘴，趕緊捂住嘴巴。

郭尋的手微微一顫。

影閣。又是影閣。

他繼續聽，但那幾個人不再說話，匆匆喝完茶就走了。

第二幕：老孫頭

辰時三刻，歸義坊。

按照打聽來的路線，郭尋終於找到了那間茶館。

招牌歪歪斜斜地掛著，上麵寫著"聚賢茶社"四個字，但"賢"字少了一橫，"社"字的偏旁都快掉了。門麵很窄，僅容一人通過，裡麵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淺。

郭尋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茶館裡比外麵更暗，隻有櫃檯後麪點著一盞油燈。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味道——茶葉黴味、木頭腐朽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腥氣。

"客官喝茶？"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櫃檯後傳來。

郭尋眯起眼睛，纔看清櫃檯後坐著個老頭。六十多歲，獨眼，另一隻眼睛上戴著眼罩。左腿似乎有問題，伸得筆直，不能彎曲。

"最便宜的茶。"郭尋說。

老頭瞥了他一眼，從櫃檯上拿起一個缺口的陶碗，倒了半碗渾黃的茶水："一個銅錢。"

郭尋坐下，端起茶碗，冇喝。他在等時機。

茶館裡還有兩桌客人，都在竊竊私語。看到郭尋這個生麵孔，都投來警惕的目光。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客人們陸續離開。老頭起身準備打烊，郭尋知道時機到了。

"觀風使讓我來找您。"他低聲說。

老頭的動作一頓。

那隻獨眼死死盯著郭尋，像是要把他看穿。許久，老頭才緩緩開口："跟我來。"

他瘸著腿，繞過櫃檯，推開後麵的一扇門。郭尋跟上去。

門後是一條狹窄的走廊，牆上掛著幾幅泛黃的地圖。走廊儘頭有扇小門，老頭打開門，裡麵是個地下室。

第三幕：密室

地下室比郭尋想象的大。

四壁掛滿了地圖、人物關係圖、時間線。桌上堆滿各種文書、信件、報告，有些已經發黃髮脆。角落裡有個書架，上麵整整齊齊碼著幾十本冊子。

房間中央擺著兩張椅子，一張桌子，桌上點著三根蠟燭。

"坐。"老頭指了指椅子，自已坐到對麵，"你那個朋友姓什麼？"

"姓張。"郭尋說，"張先生。"

老頭點點頭："他救過我的命。三年前，我在節度使府外被人追殺，是他把我藏了起來。"

"您是觀風使在幽州的眼線？"

"乾了二十年了。"老頭給自已倒了杯酒，"專門收集影閣的情報。"

郭尋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我想查影閣。他們為什麼要殺我養母？為什麼要屠村？"

老頭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著郭尋看了很久，久到郭尋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小子，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老頭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查影閣的人，十個有九個死了。剩下一個，生不如死。"

"我不怕。"郭尋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裡有火。

老頭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你眼睛裡有火。和我年輕時一樣。"

"後來呢？"

"後來我瞎了一隻眼，瘸了一條腿。"老頭指了指自已的眼罩和腿，"但我還活著。因為我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冊子："這是影閣的基本情報，你拿去看看。"

郭尋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

第四幕：情報

影閣檔案（絕密）

成立時間：天佑元年三月

直接上級：幽州節度使慕容恪

人數：約三百人（分五個分隊）

駐地：節度使府內（具體位置不明）

特征：製式黑衣，靴頭繡暗紋（三葉草圖案）

任務類型：暗殺、滅口、情報收集、特殊行動

已知行動記錄：

天覆二年十一月：誅殺異議官員七人

天覆三年正月：屠李家莊，死者四十七人

天覆三年四月：屠王家屯，死者六十三人

天覆三年六月：屠趙家灣，死者二十八人

天覆三年九月：屠十裡坡，死者……（未完成）

創始人：鬼手（神秘人物，真實身份未知。）

首領代號：影

真實身份：未知

性彆：未知（有推測為女性）

武藝：極高（曾一人擊殺十二名高手）

特點：從不以真麵目示人，

永遠戴麵具或麵紗

郭尋的手指停在"影"那一頁。

"這個'影'……"他抬頭，"您知道她是誰嗎？"

"冇人見過她的真麵目。"老頭說，"但根據行動記錄，她至少有三十七歲。因為影閣成立之前，就已經有類似手法的暗殺事件。"

"還有這個。"老頭又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報告，"這是三天前的情報。影閣第三分隊全體出動，前往斷魂崖方向。"

郭尋瞳孔驟縮："第三分隊？"

"對。領頭的人叫屠三，四十歲左右，缺兩顆門牙，左臉有道疤痕。"老頭盯著郭尋，"怎麼，你認識？"

"他死了。"郭尋的聲音很輕，"和我養母一起掉下懸崖了。"

老頭的獨眼閃過一絲異樣："有意思。你活下來了！整個第三分隊，三十個人，全滅了？"

"我隻看到屠三。其他人……不清楚。"

"不。"老頭搖頭，"如果全滅了，慕容恪不可能冇有反應。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有些人根本冇去斷魂崖。"老頭意味深長地說，"或者，有些人回來了，但不敢露麵。"

第五幕：柳敬亭

戌時，茶館打烊後。

郭尋正在整理情報，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老頭臉色一變，迅速吹滅蠟燭，示意郭尋躲到書架後麵。然後他才重新點燃一根蠟燭，瘸著腿去開門。

門外站著箇中年男人。

五十歲左右，清瘦，留著三縷長鬚，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扇麵上題著詩。

"柳先生。"老頭鬆了口氣，"你怎麼這時候來了？"

"聽說來了個生麵孔。"中年人微笑，目光越過老頭，看向書架，"出來吧，孩子。"

郭尋從書架後走出來，手按在腰間短刀上。

"彆緊張。"中年人收起摺扇，拱手，"在下柳敬亭，是個說書的。"

"說書的？"郭尋警惕。

"也在這一帶混口飯吃。"柳敬亭看向老頭，"老孫，這位小兄弟就是你說的那個……"

"嗯。"老孫頭點頭，"觀風使介紹來的。"

柳敬亭上下打量郭尋，眼神睿智："我聽過你的事。"

郭尋心中一凜："什麼事？"

"斷魂崖的事。"柳敬亭慢條斯理地說，"城裡已經傳開了。版本很多——有人說你養母是為了救你死的，有人說她是影閣的人，還有人說……"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郭尋："她還活著。"

郭尋的瞳孔驟然收縮。

"您相信哪個版本？"

"我相信……"柳敬亭微微一笑，"你眼睛看到的。"

空氣凝固了。

許久，郭尋才緩緩鬆開按在刀柄上的手："您為什麼跟我說這些？"

"因為我也恨慕容恪。"柳敬亭的聲音冷了幾分，"我弟弟三年前死於影閣之手。就因為他在茶館裡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

"他說了什麼？"

"他說……"柳敬亭望向遠方，"慕容恪養的私兵，比朝廷的正規軍還多。"

老孫頭歎了口氣："所以他的茶館被封了，人被帶走了。三天後，屍體漂在護城河裡。"

郭尋沉默。

亂世之中，說真話是要付出代價的。

第六幕：同盟

三人圍坐在桌前，燭光搖曳。

"你不能一直待在歸義坊。"老孫頭說，"太顯眼。"

"我那裡可以住。"柳敬亭說，"茶館後院有空房，平時冇人。"

郭尋猶豫："……為什麼幫我到這個地步？"

柳敬亭和老孫頭對視一眼。

"因為我們需要你。"柳敬亭說，"觀風使在幽州的力量已經被摧毀大半，我們急需新鮮血液。"

"你有天賦。"老孫頭補充，"剛纔你看情報時的眼神，我見過。那是獵人的眼神。"

郭尋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

這雙手，十天前還在和阿秀娘一起包餃子。

"我能做什麼？"他問。

"短期來說，先活下去。"柳敬亭說，"在幽州城站穩腳跟。我會教你識字、算數、情報收集的技巧。"

"中期來說，查清影閣總部的確切位置。"老孫頭說，"我們現在隻知道在節度使府內，但具體在哪棟建築，還不清楚。"

"長期來說……"柳敬亭頓了頓，"接近慕容恪，尋找複仇的機會。"

郭尋抬起頭："我要怎麼做？"

"明天開始，你就是我茶館的夥計。"柳敬亭說，"清晨開門，擦拭桌椅，燒水泡茶。迎來送往，聽各路客人聊天。"

"茶館是個小江湖。"老孫頭接話，"三教九流都在這裡。軍官、商人、官吏、乞丐……每個人嘴裡都有情報。"

"要學會從閒聊中提取有用的資訊。"柳敬亭說，"比如今天那個軍官說的'北邊不太平'，是什麼意思？"

郭尋思考片刻："契丹在邊境集結軍隊？"

"不錯。"柳敬亭點頭，"舉一反三。你已經入門了。"

第七幕：第一課

九月十五，清晨。

聽風樓茶館（柳敬亭的茶館，非蘇見羞工作的那家）。

郭尋換上夥計的衣服——灰色布衣，黑色布褲，腰間繫著圍裙。他端著茶盤，穿梭在桌椅之間。

茶館裡坐了七八桌客人。

靠窗那桌是兩個軍官，正在低聲交談。

"北邊不太平啊。"一個說，"契丹人又在集結了。"

"慕容大人有什麼反應？"

"還能怎樣？調兵唄。聽說已經從影閣抽了一隊人去邊境。"

"影閣不是負責內部清洗的嗎？怎麼也要上戰場？"

"誰知道呢。也許慕容大人覺得，自已人比外人更不可信。"

郭尋添茶的動作頓了頓。

影閣被調去邊境？那城裡的防守會不會空虛？

另一桌是兩個商人。

"米價又漲了。"一個抱怨，"這月都漲了三成了。"

"有人在囤糧。"另一個壓低聲音，"我聽說，城北的倉庫裡，糧食堆得像山一樣。"

"誰乾的？"

"還能有誰？節度使府唄。"

郭尋記下這些資訊。

中午時分，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進茶館。

郭尋的手一抖，茶壺差點掉在地上。

是那個灰色長袍的觀風使。

第八幕：重逢

觀風使找了個角落坐下，點了碗茶。

郭尋深吸一口氣，端著茶盤走過去。

"您的茶。"他低聲說。

觀風使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又見麵了。"

"張先生。"郭尋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您怎麼會來這裡？"

"來看看你適應得怎麼樣。"觀風使端起茶碗，"老孫和柳先生都是可靠的人，跟著他們好好學。"

"我查到一些東西。"郭尋快速說，"影閣第三分隊全滅了，領頭的是屠三，缺牙，有疤。"

觀風使的手一頓："你確定？"

"我親眼看到屠三掉下懸崖。"

"有意思。"觀風使若有所思，"慕容恪損失了一整支精銳分隊，卻冇有任何反應。這不正常。"

"老孫說，可能有些人根本冇去，或者回來了但不敢露麵。"

"我有事去一趟成德，你們繼續調查。"

說完，他放下茶錢，起身離開。

尾聲：夜色

九月十五，深夜。

郭尋躺在茶館後院的床上，輾轉反側。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院子裡的枯井上。井邊的青苔已經發黃，看來很久冇人用了。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

鐺——鐺——鐺——

三更天了。

郭尋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斷魂崖的那一幕。

阿秀墜落的身影，殺手驚恐的表情，還有那個神秘黑衣人……

"她還活著。"柳敬亭的話在耳邊迴響。

真的嗎？

如果阿秀娘還活著，她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是不是也在看著他，就像他看著她一樣？

郭尋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踏進幽州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冇有退路了。

前方是深淵，但他必須走下去。

因為隻有走到最後，才能看到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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