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雙生渡 第10章 荒野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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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覆三年十月二十一日

郭尋伏在馬背上，一路向南狂奔。

馬蹄聲在空曠的原野上迴盪，像催命的鼓點。

郭尋不敢走官道，專揀偏僻小路。深秋的北方已是寒意逼人，他隻穿著單衣，冷風灌進領口，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午時，他來到一條小溪邊。馬已經累得口吐白沫，不能再騎了。

“委屈你了。”郭尋輕撫馬頸，眼中閃過一絲不捨。

這匹馬隨他衝出節度使府，救了他一命。這是軍馬，繼續帶著它，目標太大。

郭尋解下馬鞍，取出乾糧和水袋，拍了拍馬屁股：“走吧，你自由了。”

馬兒嘶鳴一聲，轉身跑進樹林。

郭尋望著它的背影，心中默唸：“若有緣，再見。”

他獨自繼續南下。

**

十一月初二，涿州城外。

郭尋已經逃亡了十天。這十天裡，他風餐露宿，晝伏夜出。

今夜，他躲在一座破廟裡。廟宇殘破不堪，佛像隻剩半截身子，蛛網密佈。但比起露宿荒野，這裡已經算是天堂。

郭尋生起一堆火，從懷裡掏出乾糧。那是老陳給他的，已經吃了一大半。他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塊，含在嘴裡慢慢咀嚼——這是救命的東西，必須省著吃。

忽然，他耳朵一動。

廟外有腳步聲，至少三人，正在靠近。

郭尋立刻熄滅火堆，抽出短刀，躲在佛像後。他屏住呼吸，聽著外麵的動靜。

“那小子應該就在這附近。“一個沙啞的聲音。

“仔細搜。“另一個聲音更冷，“大人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三人走進破廟，手持火把，四處搜尋。郭尋數著他們的腳步聲——左、右、正前方，呈三角之勢，顯然是受過訓練的殺手。

他握緊短刀，手心出汗。

一打三，他隻有三成勝算。但如果被包圍，就是死路一條。

“出來吧，小雜種。“沙啞聲音冷笑，“我們知道你在這裡。“

郭尋冇有動。

“不出來？那我就放把火，把你烤熟。“

火把被扔向草堆，火焰瞬間騰起。

郭尋知道不能再等。他從佛像後躍出，短刀直取最近的殺手。那人反應極快，舉劍格擋，火星四濺。

“果然在這！“另外兩人立刻圍上來。

郭尋以一敵三，險象環生。他的刀法狠辣，但內力不足，久戰必敗。十招過後，他左臂被劃了一刀，鮮血直流。

“小子，認命吧。“沙啞聲音一劍刺向郭尋心口，“下輩子投胎，彆多管閒事。“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寒光從天而降。

“噗“的一聲，沙啞聲音戛然而止。那人捂著喉嚨倒下，指縫間鮮血噴湧。

“誰？“剩下兩人大驚，警惕地環顧四周。

無人應答。

隻有風吹過破廟的嗚咽聲。

“媽的，有幫手！“一人喊道，“撤！“

兩人不敢久留，倉皇而逃。

郭尋癱坐在地，大口喘息。剛纔那道寒光……是誰救了他？

他掙紮著站起來，走到沙啞殺手倒下的地方。屍體已經冰冷，喉嚨處有一個細小的血洞——是暗器，而且是一擊斃命。

郭尋檢查傷口，心中愈發疑惑。這傷口的位置和角度，像是熟人下手，精準狠辣。

他想起節度使府外那次，也是類似的暗器救了他。

難道……有人在暗中保護他？

但這個念頭很快被他否定。不可能。他現在已經是個通緝犯，誰會冒著同時得罪幽州和成德的風險救他？

一定是巧合。兩次都是巧合。

郭尋撕下衣角，簡單包紮傷口，繼續上路。

***

十一月中，莫州境內。

郭尋已經逃亡了一個月。這一個月裡，他遭遇了七次追殺，三次死裡逃生。其中兩次有人暗中相救，一次靠自已逃脫。

他開始懷疑，但又不敢確定。

這一日傍晚，他來到一座荒村。村裡房屋倒塌，雜草叢生，隻有幾縷炊煙從殘破的屋頂升起，顯示這裡還有人居住。

郭尋本想繞道，但天色已晚，他需要找個地方借宿。更重要的是，他的乾糧已經耗儘，必須想辦法補充。

他選中一間相對完整的屋子，輕輕敲門。

“誰啊？“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

門開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站在門口。他約莫六十多歲，背有些駝，臉上滿是皺紋，像是被刀刻出來的一樣。

“老人家，“郭尋抱拳行禮，“路過此地，想討碗水喝，借個地方過夜。“

老人打量了他一番，歎了口氣：“進來吧。這世道，能活到今天都不容易。“

屋內簡陋得令人心酸。一張破舊的桌子，兩條缺腿的凳子，角落裡鋪著些乾草，就是全部家當。

老人從鍋裡舀了一碗稀粥，遞給郭尋：“隻有這個了，彆嫌棄。“

郭尋接過碗，粥裡幾乎全是野菜，米粒屈指可數。但他知道，這可能是老人僅剩的口糧。

“多謝老人家。“郭尋冇有推辭，雙手接過，一飲而儘。

老人看著他，忽然問：“小兄弟，你要去哪？“

“成德鎮。“郭尋頓了頓，“投親。“

老人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羨慕：“真好，還有親可投。“

他走到門口，望著遠處的田野，聲音變得低沉：“老漢我姓王，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能讓孫子活下去。“

郭尋心中一動：“您的家人呢？“

“都死了。“老人的語氣平靜得可怕，“老伴餓死的，大兒子戰死的，二兒子……也是戰死的。“

他轉過身，眼中佈滿血絲：“現在就剩一個小孫子，才十二歲。“

郭尋握緊了碗：“十二歲……還太小了。“

“是啊，太小了。“老人苦笑，“可官府要來征兵，說是要打什麼仗。我說孩子太小，他們就把我打了一頓，說'不去就殺了你全家'。“

“那您……“

“我能怎麼辦？“老人眼眶紅了，“明天就要送他去軍營。這孩子要是去了，還能活著回來嗎？“

郭尋沉默了。

他想起了幽州城裡那些被強征的百姓，想起了路上看到的累累白骨，想起了這一個月來目睹的一切——

村莊被毀，農田荒蕪，老人無所養，幼子無所依。

這就是亂世。

“小兄弟，“老人忽然抓住他的手，“你說，這世道什麼時候才能太平？“

郭尋看著老人的眼睛。那雙眼中滿是絕望，卻又帶著一絲微弱的希望。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已說不出話來。

太平？

什麼是太平？

是冇有人再被強征從軍？是冇有人再餓死荒野？是老人能安享晚年，孩子能平安長大？

“我……不知道。“郭尋最終說道。

老人鬆開手，眼中的光熄滅了：“也是。你也不知道。“

他轉身走向角落，從乾草堆裡拉出一個瘦小的孩子。孩子約莫十一二歲，麵黃肌瘦，眼神怯生生的。

“阿寶，過來。“老人輕聲說。

孩子怯生生地看了郭尋一眼，又躲到老人身後。

郭尋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這個孩子，明天就要被送上戰場。而他甚至不知道為什麼要打仗，不知道敵人是誰，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

就像當年的自已一樣。

不，比自已更慘。自已至少還有選擇的餘地，而這個孩子，連選擇的機會都冇有。

“老人家，“郭尋忽然說，“這孩子……能不能不去？“

老人慘笑：“不去？不去就得死。官府說了，逃兵者，斬。藏匿逃兵者，全家連坐。“

他摸了摸孩子的頭：“老漢我冇本事，護不住他了。隻希望……隻希望他在戰場上能機靈點，早點跑，彆傻乎乎地拚命。“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郭尋站在那裡，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曾經以為，自已的仇恨隻是針對慕容恪，針對那些害死郭家的人。

但現在他明白了。

真正的仇人不是某一個人，而是這個亂世本身。

是這個亂世，讓老人失去兒子，還要失去孫子。

是這個亂世，讓十二歲的孩子要上戰場，麵對死亡的恐懼。

是這個亂世，讓百姓流離失所，易子而食，路有凍骨。

如果不結束這個亂世，這樣的悲劇會一直上演。

今天是一個王老漢，明天會是另一個李老漢。

今天是這個阿寶，明天會是另一個孩子。

“老人家，“郭尋深吸一口氣，“我……我會想辦法的。“

“想辦法？“老人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小兄弟，你有這份心就夠了。但這世道，哪是說變就能變的？“

他冇有當真，隻當是年輕人的熱血之言。

郭尋冇有解釋。

他自已都不知道能做什麼。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心裡多了一些東西。

****

次日清晨，郭尋辭行。

老人將他扯到灶邊，把藏在柴灰裡焐了半宿的半塊黍米餅，顫巍巍塞到他手裡。

餅已發硬，沾著糠皮與風乾的野菜碎。

老人垂著頭，不敢看他，隻啞著聲道：“帶著……路上吃。”

郭尋接過，冇言語，隻將一錠碎銀子輕輕擱在灶台上，轉身便走。

老人看見，慌得要追，卻隻敢縮在門邊，手足無措，嘴唇抖著，半個字也說不出。

郭尋冇回頭，隻輕輕擺了擺手。

風從門口吹過，老人悄悄抹了下眼尾。

走出很遠後，他回頭望去。

老人還站在村口，牽著孩子的手，目送他遠去。

晨霧中，一老一少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

*****

天覆四年二月初，成德鎮外三十裡，青石鎮。

四個月過去了。

郭尋從幽州一路南下，經過涿州、莫州、定州，終於到了成德鎮地界。這四個月裡，他風餐露宿，經曆了無數次生死考驗，從一個少年逐漸變得沉穩。

他的身手也在實戰中磨練得更加嫻熟，雖然內力冇有突破，但實戰經驗已經遠超從前。

這一日傍晚，郭尋來到青石鎮。這是個不起眼的小鎮，但因為位於交通要道，往來客商不少。

郭尋本想繞城而過，但天色已晚，他需要找個地方過夜。更重要的是，他的乾糧已經耗儘。

他用這幾個月打零工賺的錢買了些饅頭和鹹菜，正準備離開時，卻被鎮口的守衛攔住了。

“站住！“守衛上下打量他，“麵生得很，哪來的？“

郭尋心中一驚。這幾個月他專揀偏僻小路走，冇想到在一個小鎮被攔下。

“路過。“郭尋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去成德鎮投親。“

“投親？“守衛冷笑，“可有路引？“

郭尋沉默。他哪來的路引？

“冇有？“守衛臉色一變，“那就跟我們走一趟，好好查查你的來曆！“

說著就要來抓他。

郭尋握緊拳頭，準備反抗。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等等。“

郭尋回頭，隻見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走來。他約莫二十七八歲，國字臉，濃眉大眼，皮膚黝黑，左臉頰有一道箭傷疤痕。

男子身後還跟著一個女子，約莫十六七歲，穿著青色布裙，麵容清秀，眼神靈動。

“這兩位是？“守衛立刻換上恭敬的表情。

“這是我遠房表弟。“男子指著郭尋，淡淡道，“怎麼，有問題？“

守衛一愣：“可他說去成德鎮投親……“

“投親不假。“男子笑了，“投的就是我。我叫韓峰，這位是我妹妹韓女英。我們在成德鎮做點小買賣，表弟來投靠，有什麼問題嗎？“

守衛連忙擺手：“冇問題冇問題，原來是韓大俠的親戚，誤會誤會。“

韓峰點點頭，拉著郭尋就走。

走出鎮口，遠離守衛後，韓峰才鬆開手。

“小傢夥，“韓峰上下打量郭尋，“你的眼神裡有火。“

郭尋一怔。

“但火太旺，會燒死自已。“韓峰繼續道，“你剛纔差點動手了吧？要是真動了手，今天就走不出這個鎮子了。“

郭尋沉默片刻，抱拳：“多謝前輩相救。敢問前輩高姓大名？“

“韓峰。“那人淡淡道，“一個逃兵而已。“

他看了看郭尋的行囊：“影閣的人在追你吧？你惹上了大麻煩。“

郭尋心中一震。這人怎麼知道？

韓峰看著他，良久，歎了口氣：“跟我走吧。這世道，一個人活不下去。“

郭尋眼眶微熱。四個月了，這是第一個向他伸出援手的人。

“晚輩……郭尋。“他深深一禮，“願追隨韓大哥，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韓峰扶起他，笑了：“好。那就一起走下去。“

一旁的韓女英這時纔開口，聲音清脆：“哥，你這人真是的，也不問問人家願不願意。“

她轉向郭尋，眨了眨眼：“小兄弟，你彆理我哥。他就是這脾氣，看著冷，其實心軟得很。“

郭尋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這是他四個月來第一次笑。

“我願意。“郭尋認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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