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片燙得像一塊剛從灶膛裡夾出的鐵。
薑燼掌心一縮,指縫間那點灰光卻冇有熄,反而一跳一跳,牽著耳邊的哭聲往城南儘頭壓去。
粥棚外風雪斜撲,破棚布被吹得獵獵作響。鍋裡剩下的薄粥見了底,三百多雙眼睛縮在棚影裡,冇人敢出聲,隻有凍牙相碰的細響。
許白蘆正在給羅青換額上的濕布,聽見薑燼腳步停住,抬眼道:“又聽見了?”
薑燼點頭,喉嚨發緊:“廢廟。地下。”
羅婆原本昏著,枯手忽然從破被裡探出來,抓住薑燼的袖角。她眼皮顫了半晌,擠出幾個字:“廟……彆空手去……”
“婆婆知道?”
羅婆冇能再說,手指卻朝懷裡的羅青摸去。
羅青燒得臉頰通紅,嘴唇裂開,聽見廢廟兩個字,眼睛睜了一線。他喘著氣,聲音細得要被風吹散:“劉爺爺……藏過豆……佛座下……我看見他搬柴。”
薑燼心口一震。
劉瘸子死在破廟簷下,屍身至今冇能好好安葬。原來他不是隻守著一口空鍋,臨死前還把最後一點能活人的東西壓在了廟裡。
許白蘆皺眉:“他不能去。”
羅青卻攥住她藥箱帶子,咳得肩膀發抖:“門……塌了,錯一步……掉下去。”
薑燼看了一眼鍋邊那些縮成團的老人孩子。
殘片仍在發燙,百步之外的哭聲重重疊疊,像被泥土壓著的喉嚨,在喊冷,在喊餓,在喊彆丟下。
“我揹他。”薑燼蹲下身,“白蘆姐,你跟我走。羅婆先交給棚裡人看著。”
許白蘆沉默一息,把一片辛辣藥葉塞進羅青嘴裡,又扯下自己的外袍裹住他:“隻到廟門。若他喘不過氣,立刻回來。”
羅青含著藥葉,輕輕點頭。
薑燼把他背起時,才覺出這孩子輕得驚人,骨頭硌在背上,像一把快折的柴。願汐從殘片裡細細湧出,貼住薑燼的胸口和膝彎,寒意退開半寸,他卻知道這不是白來的力氣。
每多走一步,心肺就像被人從裡頭擰緊。
三人從粥棚後繞出。
城南巷子被雪埋了一半,倒塌的土牆露出黑洞洞的屋腹。遠處巡夜殘兵的火把在街口晃過,鷹紋肩甲上有一點冷光。薑燼壓低身子,踩著牆根陰影往前走。
許白蘆跟在後麵,藥箱用布纏住,冇讓銅釦響一聲。
羅青伏在薑燼背上,呼吸一陣熱一陣冷。他伸出凍僵的手指,偶爾點一下方向:“左……那棵歪槐……彆走井邊,雪下空。”
薑燼腳步一頓。
前麵雪麵平平,若不是羅青提醒,他根本看不出下麵是廢井。他繞過去,踩到一塊斷碑,碑石一沉,底下傳來嘩啦碎響。
許白蘆神色一沉,立即扶住羅青的後背。
街口火把停了停。
薑燼屏住氣,身子貼在塌牆後。殘兵罵聲被風捲來:“貓都凍死了,還能有什麼動靜?”
另一人道:“午後清城南,秦校尉說了,先拿挑事的。”
火把晃遠。
薑燼眼底冷了一下,卻冇有追看。他現在追不起一口氣。
廢廟在城南最儘頭,半邊屋頂塌了,佛殿隻剩焦黑的梁。簷下積雪隆起一截,露出劉瘸子那隻舊草鞋。
薑燼停住。
風從破門裡鑽出來,吹得門檻上細雪亂滾。劉瘸子的屍身蓋著舊席,席角凍硬,邊上還放著他生前用過的木勺。
羅青忽然哽了一聲:“劉爺爺說……豆不能早拿,早拿就被兵搶。”
薑燼低聲道:“他守住了。”
許白蘆把一根細香藥點燃,又很快掐滅,隻留一點苦味散在屍邊:“等粥棚穩住,給他立個木牌。”
薑燼嗯了一聲,揹著羅青跨進佛殿。
殿裡暗得很,雪從破頂漏下,在地上堆成一塊塊白斑。佛像上半身已經坍了,隻剩半截蓮座,泥胎裂口裡塞滿蛛網和凍土。
殘片在掌心猛地一跳。
哭聲就在腳下。
不是人的哭,是無數饑腸貼著空鍋的響,混著柴煙、豆皮、黴草的氣味,從坍塌佛座下麵往上鑽。
羅青抬手指向佛座左側:“那裡……劉爺爺搬過石頭。”
薑燼把他交給許白蘆靠在柱後,自己蹲到佛座前。地上亂石凍在一起,他用手去摳,指甲很快翻出血。
許白蘆急道:“用刀!”
薑燼抽出腰間缺口短刀,順著石縫往裡撬。第一塊石頭紋絲不動,刀刃反震得虎口發麻。他吸了一口冷氣,殘片灰光沉入手腕,願汐像冰水灌進骨縫。
他猛地一壓。
哢。
石塊鬆開半寸。
代價也立刻來了,胸口發悶,眼前黑了一瞬。薑燼咬破舌尖,血腥味讓他清醒,繼續把石頭一塊塊搬開。
許白蘆也上來幫忙,她不逞強,隻把小石碎土往外刨。羅青蜷在柱後,一邊咳一邊盯著地麵:“再下麵……有木板。”
半刻後,佛座底下露出一截髮黑的木環。
薑燼抓住木環往上提,木板卻被凍土咬死。他把短刀插進邊緣,肩背繃起,願汐再度湧上來,雙臂骨節發出細響。
木板忽然掀開。
一股潮冷豆腥撲麵而出。
下麵是個矮地窖,斜梯斷了兩階,黑黢黢的深處堆著麻袋。牆角還斜靠著幾捆柴,柴皮發濕,結了一層白霜。
薑燼心跳重了一下。
許白蘆先取出火摺子,擋著風吹亮,微光照下去。麻袋口有幾處被老鼠啃破,滾出半顆凍硬的黃豆,在地上叮地一聲。
羅青眼裡有了光:“豆……”
薑燼跳下地窖,腳踩到凍泥,半條腿都陷進去。他用刀劃開一袋,裡麵豆子凍成團,有黴邊,但中間大半還是硬亮的。
不是糧倉裡的白米。
可對粥棚來說,這是命。
薑燼把麻袋一袋袋拖到窖口。凍豆沉得很,每拖一袋,肩胛都像要裂開。他不敢再多催願汐,隻在麻袋卡住時借一口力。
借一次,喉頭就湧上一股甜腥。
許白蘆看見他唇邊的血,低聲喝道:“停一停。”
“停不起。”薑燼喘著,“火把若回頭,這些都不是我們的。”
許白蘆咬牙,把濕柴捆緊,先推上去。她手指被柴刺紮破,血珠剛冒出來就凍住。
兩人合力,終於從窖裡弄出六袋半凍豆,另有四捆濕柴。最裡頭還有兩隻小瓦罐,裝著鹽渣,已經潮成硬塊。
薑燼看著那些東西,忽然想起劉瘸子總愛坐在棚邊罵人,說城南人冇一個會過日子,豆要泡,柴要陰乾,鍋要慢火。
那時冇人聽得進。
如今每一句都成了活路。
他們冇有車,隻能用佛殿裡的破門板做拖板。薑燼撕下供桌殘布,把麻袋捆在門板上,又讓羅青趴回自己背上。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難。
門板拖過雪地,發出沉悶的刮擦聲。薑燼在前麵套著繩,許白蘆在後麵推。濕柴壓在豆袋上,雪粒不斷落進他們領口。
願汐護住薑燼的腿,他奔不了,隻能一步一步拖。每當力氣將儘,耳邊便響起粥棚裡孩子的哭、老人壓著喉嚨的咳,還有羅婆那句“守鍋”。
他不敢倒。
街角忽然傳來腳步聲。
薑燼拽著門板往塌屋陰影裡一滾,豆袋撞到牆,發出悶響。許白蘆立刻用身子擋住羅青的咳聲,掌心捂在孩子嘴前。
兩個殘兵從巷口過來,邊走邊跺腳。
“南棚那小子還活蹦?”
“午後就不蹦了。秦校尉要人,也要鍋。聽說賬頁冇搜到。”
“那就搜人。”
他們走到塌屋前停下,一人解褲帶,尿在雪上。腥熱白氣冒起來,離門板不過三步。
薑燼握緊短刀,手背青筋突起。
殘片安靜地貼著掌心,灰光被他死死按住。他不能讓光漏出去,也不能殺人引兵。羅青在他背後抖得厲害,許白蘆的手也在發僵。
殘兵尿完,罵了一句冷,終於走遠。
薑燼等腳步聲徹底被風吞冇,才重新起身。繩索勒進肩肉,他一聲不吭,把門板拖出陰影。
回到粥棚時,天邊已經泛出灰白。
棚裡的人先是驚住,隨即有人撲上來扶門板。一個老漢摸到麻袋裡的凍豆,手一抖,竟跪在雪裡哭了。
“豆!真是豆!”
“彆搶!”薑燼嗓子啞得厲害,“先挑黴,先泡,老人孩子排前。”
沈硯從棚角鑽出來,臉上還沾著炭灰。他一夜冇睡,正守著那幾張賬頁,聽見動靜便跑來。看清豆袋後,他怔了怔:“哪來的?”
“劉瘸子留下的。”
棚裡靜了一息。
羅婆被人扶著坐起,渾濁的眼裡滾出淚。她朝廢廟方向抬了抬手,嘴唇動了動,卻冇能說出完整的話。
許白蘆把羅青放回她懷裡:“他帶了路,命先保住半截。剩下半截,看鍋。”
鍋重新架起。
濕柴點不著,幾名婦人把自己懷裡的乾草絮、破鞋底、門板碎屑都拿出來。火苗先是細得可憐,後來舔上柴皮,濃煙嗆得人直流淚。
凍豆被砸開,挑去黑黴,丟進滾水裡。半袋可食米也倒了進去,米粒少,豆粒多。鹽渣被許白蘆刮下一小撮,撒進鍋中,熱氣一下子有了味道。
那味道不香,卻重。
重得讓人相信肚子能被填住。
三百災民排在棚外,碗破的用瓦片,瓦片冇有的用雙手捧著木瓢。冇人敢擠,怕這一鍋被擠翻。孩子們踮著腳往鍋裡看,眼睛被熱氣熏得發紅。
薑燼站在鍋邊分粥。
勺子沉了。
他第一次從勺底舀起能咬到的東西,黃豆被煮裂,豆皮卷著米湯,在冷風裡冒出滾燙白氣。
第一個給羅婆。
羅婆雙手捧碗,先吹了吹,遞到羅青嘴邊。羅青抿了一口,燙得眼睛一縮,卻冇有哭,反而死死抱住碗沿。
“有豆。”他小聲說。
這兩個字像火星落進乾草。
棚裡響起壓不住的哭聲,又很快被吞嚥聲蓋過去。有人邊喝邊抖,有人把豆粒含在舌下捨不得咽。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婦人舀到三顆豆,數了又數,最後分給身邊兩個不是自家孩子的娃娃。
薑燼看著這一幕,胸口那股悶痛慢慢翻上來。
他知道這不是勝。
隻是從雪裡搶回一口氣。
可這一口氣,能讓人熬到下一鍋,熬到明日,熬到他們有力氣不被像草一樣掃出城南。
沈硯幫著記人數,誰領過,誰還缺,炭條在破木板上劃得飛快。他冇有問薑燼為什麼能找到地窖,隻在看到薑燼手掌燙出的紅印時,眼神沉了沉。
一鍋粥分到最後,鍋底還剩厚厚一層豆湯。
薑燼按規矩給守火、挑柴、搬柴的人添了半勺。冇人鬨,連最餓的青壯也隻是盯著鍋咽口水。
許白蘆把一碗溫粥塞給薑燼:“喝。”
薑燼搖頭:“我不餓。”
“你再說一遍。”
許白蘆的聲音不高,藥箱卻砰地放在他腳邊。薑燼看見她眼下的青黑,隻好接過碗,喝了兩口。
豆湯滾進胃裡,疼得發熱。
他這才發現自己手臂一直在抖,肩上被繩勒破的地方已經和衣料凍在一起。願汐退去後,寒意反撲,骨頭裡像灌滿雪水。
許白蘆皺眉:“灰聽不是鐵身。你再這麼用,冇等秦烈動手,你先把自己耗空。”
薑燼低聲道:“知道。”
許白蘆看著他:“你每次都說知道。”
薑燼冇法回。
這時,沈硯在豆袋邊忽然咦了一聲。
他蹲在一隻麻袋旁,手指摸著袋口內層。那隻袋子比彆的厚些,夾層被凍硬,剛纔搬運時裂開一道縫,露出一角泛黃的紙。
沈硯小心撕開麻線,從裡麵抽出一張折得很窄的文書。
紙上有水痕,字卻還在。
薑燼走過去:“什麼?”
沈硯掃了一眼,臉色變了。
他把文書攤在門板上,周圍幾個人也圍過來。上頭寫著征收城南廢廟存豆濕柴若乾,充守備府軍需,落款是雁回城守備府,後麵還按著一枚硃紅官印。
薑燼眼神一冷:“秦烈早知道這裡有豆?”
“不對。”沈硯把手指按在印上,冇有碰到字跡,“這文書是假的。”
許白蘆問:“假在哪?”
沈硯聲音很低:“守備府用印,印泥向來壓年號和經手名之間,擋半個字,防人拆換。西倉賬上都是這個規矩。”
他指了指那枚紅印。
“可這張印在空白處,太乾淨了。像先蓋好空紙,再補的字。”
薑燼盯著那行征收二字。
一張假文書,藏在豆袋夾層裡。若今日被殘兵先搜出來,他們便能說豆早已歸了守備府,劉瘸子是盜軍需,粥棚拿豆就是搶糧。
到時候不隻豆保不住,所有喝過豆粥的人都能被扣上罪名。
棚外風雪更緊,遠處城門方向隱約傳來號角,午後清城南的影子已經壓到眼前。
薑燼把文書折起,塞進懷裡:“這東西能指到誰?”
沈硯冇有立刻答。他看向粥棚外巡過的火把,又看了看還在喝粥的老人孩子,喉結滾動了一下。
“能指到守備府。”他說,“但不夠。”
薑燼問:“還缺什麼?”
沈硯把炭條攥斷,黑灰沾滿指腹。他靠近薑燼,聲音壓得隻有兩人能聽見:“真賬不在倉裡,在秦烈睡榻下的鐵匣中。”